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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主角(10) ...

  •   火光在黑夜里摇曳,投射出晃动的阴影,远处的射灯让车辆、人员和警戒线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时搭起的安置点里坐了不少人,Shantanu和他的妻子Delia双手紧握依偎在一起。幸好天气逐渐转暖,合披一条保暖毯不至于让人觉得寒冷。
      Delia身份特殊,探员最先对他们两个进行了询问,现在正在和其他人沟通。
      “真没想到你也会在。”Delia笑着摇头。
      “我见到你出现,也非常惊讶,”Shantanu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他们竟然没有告诉你,他们应该早就拿到入场名单了吧?”
      Delia挑起眉:“也许是不放心我们两个……谁知道呢。”
      “也可能害怕你有危险。”Shantanu总是更擅长把一切往好的那面想。
      “对了,”Delia调整动作,侧转过身来看他,“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当然只用一眼,”Shantanu把她的手送到嘴边碰了碰,“他们把几个人一起带进门,我立刻就找到你了。”
      “甜言蜜语。”Delia用另一只手掩住嘴,笑了起来。
      “真心实意。”Shantanu把她拥入怀中。
      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忽然响起,周围的声音太过嘈杂,Shantanu在妻子的提醒下才意识到声音来源于自己的手机。这东西在调查暂告一段落后就被归还,被他随手塞进衣袋里。
      是Timothy。他接通电话。
      “导师!您瞒得我们好苦。原来您的妻子就是Delia Gray,Bank可是她的支持者……抱歉,我太激动了,你们还好吗?是发生了什么吗?如果不能透露也没关系……”
      Timothy热情洋溢地说了好多。
      Shantanu纵然心中困惑不已,也还是先把人平安无事的消息传递给他,才开口询问:“我妻子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电视台、网上,都在进行现场直播啊,导师,您没注意到吗?”Timothy回答说。
      Shantanu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目光投向已被光线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天空,找到了那架盘旋在夜色里的转播用无人机。
      他一脸担忧地告诉妻子:“咱们两个的事情,恐怕所有人都要知道了。”
      “没关系,事已至此,接纳现实就好了,”Delia伸手去抚平他褶皱的衣角,“你不用这样替我担心。”
      Shantanu想起自己的电话还没讲完,捏了捏妻子的手掌,重新把手机靠近耳边。
      此时,有人从另一侧走过来同Delia道谢。Delia是首批从真实游戏中退场并进入大厅的玩家之一,是她迅速分析局势,帮大家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控制住了蔓延的焦虑。到后来,大家发现主办方确实没有伤害大家的意思,放下心来等待散场,甚至还有个小伙子给大家表演起了魔术。
      Shantanu挂掉电话,笑着说:“好吧,看来事情也有好的一面,你又多了个支持者。”
      他听到刚刚那个年轻人说,他希望Delia能竞选成功。
      “等等,”Delia忽然凑过来,“你之前让我不要急着退选,我当时正好被邀请配合今天的调查,就把退选的事情延迟了。多亏有你,现在,我好像又得到了一个新的机会。”
      “我当时只是提了一个建议,是你做出了延期退选的决定,你得到支持,都是靠你自己,”Shantanu把妻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亲爱的,我为你骄傲。”
      “但我还是想去洒红节,我不想错过它。”Delia想起她预定的假期活动。
      Shantanu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好的,我们一起去。”
      恩爱夫妻的影像被镜头捕捉并定格。
      Jacob手指滑了滑屏幕,把新闻里Delia和她的印裔丈夫的甜蜜合照翻过去,发现下一条还是和昨夜的事情密切相关,全文声讨Homer Burns在杨案里的所作所为。舆论对垒,有人批判Burns毫无底线,也有人力挺Burns,坚信一切都是构陷或者误会。
      他醒来时已经接近凌晨,他用公用电话亭联系上了总部,然后和身边的核弹头一起被恭恭敬敬地接到附近的分局。随后他们的命运产生分歧,核弹头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妥当,他滚进小房间接受问询。
      他作为目击证人见证了Homer Burns的被刺全过程,印证了视频的真实性,这和技术团队得到的结论一致。
      只不过此时,Burns还没被找到。
      有人认为他肯定已经死了,又有专家争论说如果救援得当他可能还活着。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一位总统的有力竞选者,死亡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没顾上多看几眼手机,Daniel就赶了过来。他在出局后被带到地下大厅里,在那儿和几位同事碰了头,很快判断出黄金螺旋的把戏——把玩家分流,用演员来控制游戏的局势。
      简单把能聊的事情都说了说,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同陷入沉默,谁都有点话想说,但又不敢轻易发言。
      最后还是Jacob斟酌着开口:“在执行任务期间,你有没有被阅读癖分散过注意力?我在想,会不会有什么线索被我们遗漏了。”
      用表面上合情合理的话语,巧妙地隐藏起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深层次信息。
      “我都没看见几个字,我全程都很认真……”Daniel连忙否认,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他挤了挤眼睛。
      Daniel知道Jacob肯定和杨梦雪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情况紧急,恐怕也没说得太明白。如果他们想要真的不动声色地留下线索,一定会针对性地锁定他,或者说他的阅读癖。
      他的确见到过吸引视线的文字,就在刚进门的地方。灰面具从信封架上拿取玩家的个人信息存档用于确认本人身份,那个架子上焊了铁艺文字。
      用搜索引擎查了一下,是一家旧书店的名字。
      Daniel下班后和Jacob一起去了那家叫做“春日玫瑰”的书店,在门口那个相似的报刊架前逗留许久。又沐浴着店主困惑的目光对这个铁艺作品百般赞赏,喜提厚厚一摞宣传册。头发灰白的店主表示,前一阵铁艺工人来回访,送了一堆宣传册拜托他多多推广,遇上他们两个也算缘分。
      两人装模作样逛过书店就往最邻近的公园去了。这里开了很多花,有市民遛狗和散步,很有一股生机勃勃的气象。两人兜了一圈才找到没人的角落坐下,这时候Daniel的阅读欲望已经攀升到巅峰,他简直要被憋坏了。
      这宣传册一看就是唐人街的产物,这种广告性质的宣传页里面竟然还附带了涵盖更多品类的宣传广告,这就像是一种广告意义上的套娃,真是天才的发明。主体内容实在平平无奇,贴了铁艺作品的图片,标注了价格和联系方式,和网络上的信息一致。直到最后的广告页,有一条夹在中缝的广告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甜蜜点心协会将在三月十四日举行迎春派对,欢迎甜点爱好者们前来参与,派对地点为黑色珍珠号游艇。”
      艳粉的底色,对比度过高的文字,还有略显简陋的点心图案,都让这条广告的吸引度大打折扣。问题在于,那黑色珍珠号是足有四百六十英尺,载客量高达一百五十人的超级游艇。实际的活动品质和宣传广告的层级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Daniel拨通电话,刚表露出对这次活动的兴趣,接线员就兴奋地告知他,此前的预订已经确认通过,入场凭证将以短信方式发送到手机上。
      “收到了。”Jacob告诉他。
      Daniel挂断电话。发来的是昂贵的彩信,文字内容是时间地点入场方式等信息,配上了游艇出海的照片。
      波光粼粼,碧海蓝天,黑色珍珠就像沉静的少女,停留在画面正中。
      多英把视线从明信片上收回来。把这张印有黑色珍珠号容貌的纪念品塞回上船时赠送的手提袋里。
      等她把注意力拉回来,在赫已经端着整整两个摆满甜点的托盘回到座位上了。
      他推着其中一个托盘摆到她面前,多英不客气地用叉子拆下一块。真是个美好的周六,春光明媚,搭档也很体贴。
      鲜嫩的草莓和微甜的奶油一起入口,配合绵软的蛋糕胚,牙齿咬下去能感受到丰富的层次感,舌头被搭配得当的酸甜裹挟。哪怕是看上去极为普通的草莓蛋糕,其中也有独到之处。
      “真不错啊,”在赫也双眼发亮,他用叉子指了指,“多英啊,你快尝尝那个。”
      多英送了块巧克力蛋糕进口,味蕾一瞬间就被击中。这不是一般的巧克力蛋糕,每一层的巧克力口味都有所差异,用来隔层的奶油口感细腻,但却没什么味道,把巧克力丰富的口感烘托地恰如其分。
      多英顾不上夸,一边点头一边把叉子伸向碟子里的最后一款蛋糕。
      等到二人把碟子上的内容都鉴赏完毕,他们默契地互换眼神,端着碟子走向甜点桌。
      扮什么修养都没美味来得重要,多英决定就这样站在这里把所有口味都尝个遍。
      “真好吃啊,我们还能再来吗?”在赫抓住喝水的空隙说了句话。
      为了不影响食物的口感,他们都只拿了纯水而没有选择有味道的饮品。
      多英艰难地吞咽,然后说:“得找机会问问今天的厨师是从哪家餐厅请来的,我坚信厨师把海风的影响也考虑进去了。”
      “肯定很不便宜就是了,”在赫啧舌,“焦炀作为老板实在是值得称颂,今天拿到尾款之后,我们就可以按计划直接退休了。”
      “有钱真好。”多英举起酒杯。
      在赫也说:“有钱真好。”
      “叮”一声脆响,两支玻璃杯碰在一起,酒液摇摇晃晃,掀起微小的波涛。
      展别寒抬手与焦炀碰了碰杯。
      他们两个靠在栏杆上,面朝大海。游艇所在的位置只能让他们远远看到城市楼厦模糊的轮廓,广阔的海面和云影比之更令人心旌摇曳。
      展别寒把酒杯送到唇边,小口啜饮其中的杜松子酒。老汤姆杜松子酒,算得上杜松子酒品类里最古老的风味,浓郁且圆润,有一点清新的柑橘甜味。
      她很喜欢的作家爱伦坡曾沉迷于杜松子酒,他大约就是在这样的味道下走向生命的终点。因此在展别寒看来,杜松子酒有一点终结的意味,复杂且细腻,在此时再应景不过。
      “他们来了。”焦炀提醒她。
      展别寒转过身,对着Daniel和Jacob挥了挥手。
      “下午好。”Daniel端着杯酒,向他们问好。
      “恭喜你们,看上去很成功。”Jacob说道。
      已经过去了一周,黄金螺旋案的讨论度还是居高不下。不止是案件本身,还有许多周边话题也霸占在热度榜上,最令人瞩目的是杨成桢案,然后就是Burns的相关话题,还有Delia的家庭等等。
      先是Burns与杨成桢案的关联成为争执不下的热点话题,紧接着Burns主动报警,死讯不攻自破,他声明此事为假。然后就有些许从神秘渠道发布的证言,使得许多政界人士纷纷下场,有人声称曾遭遇勒索,有人则发誓自己所言为真,绝对站在真理一方。
      针对Burns的调查上周已正式启动。在这场风波中,他的支持率一路走低。
      “其实还有一部分内容还没有发布。”展别寒扬起眉梢,眼神明亮,“也许会在后面某个合适的时机公开。”
      合适的时机,当然是调查被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的时候。
      展别寒非但要揭露真相,还要民众的愤怒。这是迟来的正义所附带的利息。
      “也恭喜你摆脱嫌疑。”Jacob向焦炀问好。
      焦炀举起酒杯致意:“多谢你的关心,调查总算结束了。”
      作为一个当天“非常侥幸穿越调查局包围圈”的玩家,焦炀经受了比其他普通玩家更严格的问询。Burns甚至在背后施加了许多压力,这老家伙坚称一直在场参与游戏的才是焦炀。奈何大厅里有更多人证,还从他们的随身物品上提取到焦炀的指纹信息,在证据面前,老东西的顽固不值一提。
      “你虽然没事了,但调查还没完全结束,别太张扬。”Daniel小声提醒。专案组没能在玩家身上找到破绽,只能改变调查方向从其他角度入手。
      焦炀小声反问:“或许你们作为相关人员,不应当知晓调查进展?”
      “但是Sophia知道。”Jacob解释说。她是纽约分局少数几个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行动的局外人,监控为证,黄金螺旋燃起通天烈焰的时候,她刚从调查局的小房间出来不到两天,正因为积压的工作忙得熬夜加班呢。
      “我知道她知道,我们近期一直保持联络,”展别寒挑起眉梢,“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的关系这么好。”
      是的,相关信息经由Frank汇总到展别寒手中。比如,从头到尾压根没有人员伤亡,大部分玩家都带着奖金顺利离场,两个摩萨德特工彻底消失,但对于调查局来说,核弹头也到手了。
      Jacob又露出那种精明的狐狸一样的笑容,说:“主要是管理确实没有那么严格,上面的意见很分裂,也没有外界的舆论压力,对于调查组来说,拿到核弹头,就足够交差了。”
      牵涉政治问题,又有派系之争,上峰的意见还没明确前,底层能做的只有见风使舵。
      看客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Burns和杨成桢一案上。偶尔有人分析起黄金螺旋这场游戏的手法,也会觉得出于惯性猜测幕后主使是政界人物。案情这样特殊,既然没有内部压力,也群众追查Burns的舆论又远远强过追查幕后主使的声音,调查局简直像是忘了还有个幕后黑手要抓。
      对调查局而言,继续投入大量人力进行调查的性价比不够高,调查不会到此为止,但进展恐怕会长期停滞。装聋作哑嘛,这种事屡见不鲜了。
      不过Daniel的提醒也没错,调查毕竟没宣告结束,谨慎些不是坏事。
      Daniel无奈地笑着调侃:“要感谢Chad,他的临期产品帮了大忙。”
      焦炀笑了笑,握紧手指以至于指腹也明显发白,回应道:“下次见到Chad时,我一定会如实转达这份谢意。”
      “你们的同事来了,我们回头见。”展别寒手肘碰碰焦炀,两人快速隐入人群。
      Kaycee穿了一身很适合春天的浅绿色长裙,压着头顶的遮阳帽向他们招手:“你们在这边啊!”
      “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也被邀请了。”Daniel压低声音和Jacob沟通。
      在两个好朋友收到活动短信的同时,其他几位同事的手机也纷纷震动。Daniel最后不得不宣称为此次突然袭击负责,编撰出家人收到邀请但无暇参加的离谱借口。最糟糕的是,他还得设法向妻子和孩子解释为什么不邀请他们一起参加。
      “注意人数,这艘游艇上的人,或许都是那天的见证者。”Jacob小声回应。
      Daniel倒吸一口冷气:“这跟杀人凶手回现场重温旧梦可能同一种心态。”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补充说:“他们不会停手的,我想抓住他们。”
      没等到狐狸朋友的回应,就有熟悉的声音率先灌进耳孔。
      “这几天被问来问去真是受不了,还是出来玩痛快,”Kaycee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边说边靠近过来,“不过那天确实挺刺激的,也算不至于后悔。”
      “那是你没遇到危险。”穿了一条格子衬衫的Luke低声说,目光在Daniel和Jacob脸上梭巡。
      这种让Daniel感到局促的视线好不容易离开,又落到周围的宾客身上。Daniel有点担心年轻同事会发现什么。幸好他还算了解Luke,知道这家伙哪怕知道了什么也会假装不知道,他简直是明哲保身的典型范例。
      Gilbert跟在队伍的最后方,他也随着Luke在Daniel和Jacob之间看了又看,这让Daniel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喉咙眼。
      “别提了,”Gilbert提了提他的腰带,安抚道,“事已至此。”
      他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腩,忽然又说:“回收那东西的事,之前没告知你们,是你们级别不够。你们也都知道,整个行动非常复杂,我可没资格说上话,也别怪我不说。”
      “我们当然……”Kaycee正打算回话,就看到Gilbert美滋滋地拱起眉毛。
      Gilbert很快又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这也是大好事,闹成这个样子,就算要进行责任调查也不会追究到我们身上。”
      Kaycee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进肚子里,险些没飞出一个白眼。
      “还有那一位的事,”Gilbert使了个眼色,好叫大家都知道他话里所指,“都是他自己立身不正,断送政治生涯纯属自作自受,和我们毫无瓜葛。”
      他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为了联邦!”
      部门成员纷纷举杯:“为了联邦。”
      “我会支持你的决定,朋友。”Jacob稍稍侧脸看向Daniel,小声说。
      Daniel把酒液送到嘴里,看着脚下的甲板,露出释然的笑容。
      “哎呦,你们怎么也在,”人未至,声先到,Sophia带着一个年轻男孩出现在众人面前,“干杯也不带我一个。”
      她从旁边拿起一个酒杯,举起之后送到唇部沾了一口。
      “还没给大家介绍过,”她拎着酒杯的那只手引向身旁,“这是我儿子,Frank。”
      “啊?”饶是早就有所了解的Daniel和Jacob也不得不同大家一样做出夸张的反应。
      她竟然就这样把Frank直接介绍出来。
      她把耳边的卷发撩到身后,笑着解释:“从法律上说我们没有母子关系,但他的确是由我抚养成人。”
      “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Gilbert非常老道地接话。
      还没来得及多聊,Delia和Shantanu夫妻两个就出现在面前。
      “教授,总算见到你了,”Frank看上去很是兴奋地同Shantanu打招呼,“这艘游艇可真大。”
      “您好。”
      “下午好。”
      一群人互相问好。
      Shantanu笑着说:“是Frank送的票,真是太巧了。”
      “他肯定会说,是Frank送的票,然后会说太巧了。”展别寒笃定地说。
      她正和焦炀猜测众人的对话内容。
      焦炀把耳机丢到一旁,耸耸肩:“你说对了。”
      以前她总和展书墨玩这种游戏,现在她的对手变成了焦炀。
      “你们以前谁赢得更多?”焦炀侧转过身来问她。
      “最初我输得更多,”展别寒把酒杯放到用于回收的托盘上,“后来就是输赢参半。”
      展别寒的双眼注视着焦炀:“你忽然提他干什么?”
      那是一双极为透彻,不输于天空或海洋的眼眸。
      焦炀也笑着把酒杯放下,用力抓住斜置在门上的把手,掏出门卡扫过电子门锁,为身边人推开门:“我是不是太生硬了,我的确有话要说。”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展别寒深吸一口气,走进整个游艇视野最为开阔的那间套房。
      “别这么紧张,”焦炀在她身后关上门,“我曾经和你那两位前搭档做过一笔交易,从他们那里拿到了一段录音。”
      他对着室内按了按遥控,一段音频被播放出来。
      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仔细分辨,可以听出脚步声、挪动椅子的声音、衣物摩擦的声音、吊灯摇晃发出的声音……
      然后是一段人声,仅有两个词语。
      “为了联邦。”
      展别寒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手心。她当然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他是展别寒的家人,亦是她的导师。
      “他是知道的。”焦炀说。
      “其实我早就有这种预感,”她抬起头,眼里泛起柔软的水光,“那栋房子不一样了,我们把它改成了一栋公主的别墅,到处都是花和缎带,他肯定会察觉……他本可以先搞清楚为什么,但他就是,死在那儿了。”
      焦炀握紧她的手。
      展别寒习惯性地想要挣脱,却听他忽然换了话题:“流眼泪也没关系。”
      她没说话,踢踢他的鞋子叫他松手。
      焦炀笑着放开她:“或许就连现在这一幕,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安排好了一切,”展别寒狠狠地拭过眼角,“该死,就好像他才是真正的主角一样。”
      如今回看过去,一张密织的大网早已在展书墨消失的那个夜晚张开。
      展书墨为自己备好的死亡地点为何如此轻易地到了多英和在赫手里,他们又为什么会选择焦炀作为目标,背后或许都是他的动作。他单独见了焦炀,引导他们相遇,为自己死后的故事备齐主人公。他的死亡,不仅成为联系他们和调查局的引线,还暗示了一切落幕的地点。
      命运交错,无数因果完美地收束在黄金螺旋。
      她忽然想起焦炀的话——你凭什么觉得你的行动背后没有其他人的安排?清楚了人的本质,也能让他发自真心地顺应安排。
      展书墨拉这家伙入局的方式最独特,或许焦炀在隐约间有所感触。
      她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重归冷静:“一切都很容易推动,只有一个环节最容易出差错。”
      “你来见我。”焦炀接过她的话。
      焦炀总是能准确地理解她的意图,真令人讨厌。
      他的计划是通过多英和在赫作为桥梁引导她与焦炀见面,但是那场车祸是全然的意外,如果她没有在开车时分神,他必须做出更多努力来让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他那个时候一定就在他们身边观察。很容易就能通过排除法得到答案,她动了动嘴,但还是把她的答案咽了下去。
      “你生气吗?”焦炀专注地看她,“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哪怕一直通过其他人关注你,也不愿意出现在你面前。”
      展别寒故作平静地说:“我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违背诺言。”
      只是换了个方式,让她参与这场狩猎。尽管是她不喜欢的方式。
      她肯定很生气,焦炀相信自己的感觉,他说:“他的死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要死,还得死得合情合理。如果他不死,或者死得太突然,Burns团队不会放松警惕,我们没办法争取到这段时间,也不会有机会撬动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为了坚持他的正义付出了一切,但在最后没有对家人负起责任。”
      展别寒抬眼看他,她眨眨眼,眼眶里的碎光没有涌出来,只是睫毛有些湿润。
      她已经为他流过泪,不会再有第二次。那个爱显摆又很自傲的讨厌鬼已经死了,他生前酷爱炫耀他的头脑。展别寒迟早会赢过他,他已经无法再前进,而她还有很长的人生。过去已成过去。她不会停留在此处。
      “你很克制,”焦炀笑着说,“但我觉得发脾气也没什么不好,你可以发泄的。”
      “别讽刺我,我是那种会对无辜人士拳脚相加的人吗?”展别寒忍不住发笑,“我每次对你动手都有充足的理由。”
      “那就换个温柔点的方式。”焦炀笑着看她,用极轻柔的力度拉动她的手臂,让她靠上自己的肩膀。
      展别寒有些心痒,于是抓住他的衣襟,轻声说:“好吧,我只靠一会儿。”
      她罕见地敞开心扉:“他其实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甚至可以把全部的计划都告诉我,但我肯定不会同意,我会不惜一切阻止他这么做。我能理解他,但我也很难过,我不想原谅他。”
      焦炀的手早就在摆弄她的发尾,他把发丝绕成圈缠在手指上,说道:“我们这样的人理应比他更快乐。”
      “你说得对,我会过得很好,”展别寒忽然又说,“Chad怎么样了?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也没再见过他。”焦炀说,他的声音有点低沉。
      也许没人会再劝阻他滥用药物了,展别寒把他的手和自己的头发分离开来,皱着眉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军事职业资源公司还是黑水?”
      凭借Chad的资历,他肯定不会做一线人员,这两家是最有可能的去处。但在这两者之间,焦炀更倾向于前者,在那天夜晚,Chad 带领的队伍就来自军事职业资源公司。但他没有去确认或者说追查。
      “也许他不希望……”焦炀很缓慢地说出这句话。
      难得他会考虑到其他人的想法,Chad对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展别寒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不好,她不太开心,于是也去戳焦炀的痛处。她成功地让他也难过起来,但这么做并没有让她体会到获胜的快感。她后悔了。
      “也许他还会回来,”展别寒用尽可能乐观的语气说,“起码他不难找到你。”
      他们之间只经历了短暂的沉默。
      她或许该道歉,但是她不能,他们两个一直在较劲,道歉和认输可以被认为是相同的行为。
      他有些犹豫,他们很少会如此触及对方的真心,这是很难得的机会,但他不确定是否该深入下去,这个话题令人受伤,对谁都是。
      展别寒吸吸鼻子,重新站稳脚跟,与焦炀保持恰当的距离。两个失意人互相安慰,感觉像是误入了什么浪漫电影的片场。这让人有点尴尬。
      “我还以为这就是哀悼的气氛,” 焦炀却说,“乌鸦说:‘永不复还。’”
      而我的灵魂,会从那团在地板上漂浮的阴影中解脱么——永不复还!
      展别寒笑着垂眼看向地板。这种体验很难言说,她一瞬间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焦炀的确是她的同类,他们会铤而走险做出常人不能理解的疯狂行径,但他们的灵魂又不止这么浅薄,这种疯狂似乎也被映衬得柔和。
      焦炀向前跨出一步,低下头来看她:“好了,哀悼时间就此结束。”
      两张脸贴得好近,呼吸间有湿热的气流涌动。可恶,被他察觉了。展别寒眨了眨眼,沉静地注视着他。她可以打赌,他不敢吻下来。
      焦炀得寸进尺地用手捧起她的脸颊,露出一点骄傲的神情:“为什么没躲开?我知道了,你肯定非常喜欢我。”
      她弯了眼角,露出个狡黠的笑容:“你别自作多情。”
      “展别寒,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肯定喜欢我,”焦炀只同她碰了碰额头就直起身子,“哪怕只有一分,也迟早会变成十二分。”
      “百分制?”展别寒反问。
      焦炀摇摇头:“岔开话题,你在心虚。”
      “你也没有正面回应我,”展别寒歪头看他,“你害怕是百分制吗?”
      她击中他了,展别寒忍不住嘴角上扬。
      焦炀犹豫了一瞬是否要在这个话题上较劲,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个弯:“我买下了亚利桑那州的那座废弃的核武器发射基地,有十三英亩大,你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展别寒没有跟上他跳跃的思路。
      “现在狩猎Burns团队的目标已经实现,接下来的生活你已经规划好了吗?”焦炀低头问她,“你们欺诈师有公认的技术水平评价指标吗,就像国际象棋的等级分段?或者有没有WSOP那样的比赛?”
      未来……的确,她还没来得及认真思考。她从父亲死后就跟在展书墨身边,他承诺她将来可以与他一同对杀父仇人展开复仇,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现在了结一切,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你是说,你想让我来做制定规则的那个人?”展别寒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她可以先用这段时间好好思考。
      焦炀笑着看她:“不是你,是我们。拜托,别告诉我你不想。”
      展别寒合上双眼,然后猛地睁开,呼出一口气:“好吧,我的确无法拒绝,我加入。”
      她昂起头颅,把右手递给她未来的搭档。
      这片手掌忽然停在空中。
      “等等,我需要确定,我会是主导者,对吗?”展别寒看他。
      “也不好说,”焦炀直接攥住她的手,“我们可以内部竞争,我会赢的。”
      “不,赢家会是我。”展别寒与他争执,就像过往曾发生过的每一次那样。
      她的手掌被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
      此刻,窗外夕光温柔,海浪被镀上璀璨的金光。春风烂漫,卷起黑色珍珠号飘扬的旗帜。
      寒冬至此宣告终结,春意无限延伸。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主角(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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