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暖还寒》第五星辰

42、教授（2）

　　那是个有关脱轨和混乱的故事，开端在五年多以前的那个七月。
　　时值盛夏，市郊的绿植郁郁葱葱，虽然稍稍遮挡了日光，但也带来了仿佛永无止境一般的蝉鸣。
　　有大公司牵头，要做一个共研项目。据说公司野心很大，希望打造一个专业的学术社区，阵仗很大，投了不少钱。
　　Shantanu看过项目学术研讨会的举办场地，觉得这个说法应该不是谣传。
　　他那时初出茅庐，虽然是以学者的身份被邀请来作报告的，但他看过名单上那几位重磅嘉宾，又对比了其他年龄相近的青年学者，心里清楚自己还远远不到自满的时候。
　　密码分析学主题的报告基本都安排在第三天的下午，在为期七天的活动里排在靠中的位置，Shantanu的也不例外，甚至排在第一个。说实话，不算什么好时机，那些大忙人通常只会出现在开头和结尾，这个时候大概真的只有对报告感兴趣的人会来。
　　再加上这次的场地广阔到让他几乎看不清最后一排，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到时面前的听众在巨大的报告厅映衬下会显得多么稀少。
　　好在美利坚的学校很爱给学生安排做报告的任务，Shantanu自从留学开始已经做过太多次报告，能够熟练甚至麻木地完成前期筹备和整理，尽管有点遗憾，但他很快就将这轻微的负面情绪抛却在身后。
　　到了报告当天，Shantanu仔细调整衬衣的领口和袖口，又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形态妥当，离开酒店房间提前前往报告厅。
　　在场的人果然算不上多，很少有人独自坐着，绝大多数人都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这种机会可不多见，大家都知道学术交流有多重要，恨不得用自己的观点换回十倍甚至百倍的思想。
　　Shantanu和工作人员那边确认过机器状态之后，就坐到演讲者专门的那块区域，和已经到场的几个报告者互相结识，握手后简单聊了几句就独自坐在一边回想自己的讲稿。
　　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听众，到报告正式开始时，听众真的连场地的三分之一都没坐满。
　　Shantanu西装笔挺，站在讲台上，他的侧后方是巨大的液晶显示屏，面前是立着麦克风的立台，研讨会的标志就明晃晃地贴在那里。
　　他是下午第一个作报告的，所以在正式开始前，先简单聊了聊密码分析学。
　　在场的人大多是网络安全领域的研究者，但大家水平不一，有在领域耕耘多年的资深学者，也有刚入门的年轻学生，未见得都对密码分析学有深入了解。
　　简单来说，密码分析就是研究在不知道秘密信息的情况下，如何对对加密的信息进行解密的学问。Shantanu还讲了有关贿赂密钥持有者获取密钥的老笑话，实际操作中这种方法明显更加实用，可却不是密码分析学研究的重点。
　　包袱老不老不重要，关键在讲笑话的铺垫和节奏。
　　大家哈哈一笑，Shantanu把话题引向自己的研究内容。
　　他以自己关于选择明文攻击的工作为核心，聚焦于混沌图像密码，着重介绍了攻击思路和方式，还讨论了混沌系统的改进方案。
　　一个合格的演讲者可不会在手里捏着几张纸作为讲稿，Shantanu手心里就只有一支遥控笔，时不时按下翻页按键或者点亮激光笔在屏幕上圈划重点。
　　演讲结束时，场下掌声雷动。
　　Shantanu脸上浮现出谦逊礼貌的笑容，鞠躬下场。
　　他回到座位，这时才有精力和其他几人聊天讨论。又听了三场报告，就到了下午的茶歇。
　　有一些人向他搭讪，他们互换名片，聊了几个有关他报告的学术问题就散开，然后聚集在另外的演讲者附近。
　　端着瓷碟，Shantanu夹了几片西瓜和哈密瓜，又接了一杯咖啡，正撕开纸包装打算加糖的时候，又有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向他搭话。
　　年轻人穿得很休闲，料子看上去非常普通，头戴一顶边缘已经磨毛的黑色鸭舌帽，边缘露出蓬松柔软的金色卷发。Shantanu对他稍微有点印象，他是最早到达场地的人之一，孤零零坐在最前排，好像一直没跟其他人有交流。
　　“Sanyal先生，您好，我是Freddy Regbo，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计算机工程专业本科生。”年轻人稍微有点局促，声音也带着颤音，大概并不太适应这样的环境。
　　Shantanu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第一次参会的情景，不由得会心一笑，向他伸出手掌：“你好，Freddy。”
　　Freddy握了握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是这样，Sanyal先生，关于您在报告中所讲述的改进方案，我有一点不同的想法……第二个扩散范式好像有一点缺陷，只要先消除扩散再分析置换，就能实现对原算法的破解。”
　　“稍等，”Shantanu把碟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调出之前用过的演示文稿，“你能仔细和我说一下吗？”
　　Freddy把他手里的圆珠笔连同笔记本一起递过来，笔记里抄录了幻灯片上的内容，旁边列着一行行计算公式。
　　Shantanu一行行验证他的分析过程，Freddy针对一些步骤进行解释说明，两个人的交流非常顺畅，直到他们关于一个步骤产生了分歧。
　　就在这时，Freddy的手猛地一抖，Shantanu惊讶地抬起头，发现来了一个女生。
　　“终于找到你了，Freddy。”
　　她的手搭在Freddy肩上，脖子上挂着媒体证，应该是刚刚才过来。
　　大约是注意到自己打断了别人的会话，她露出一个很清新的笑来，伸出右手，说：“您好，我是张金怡。很抱歉打扰了你们。”
　　Shantanu笑了笑，说出自己的名字：“Shantanu Sanyal。”
　　“福身王？”张金怡竟然认出了这个名字的来源，眼睛亮晶晶的。
　　福身王是神话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传说人物，婆罗多族的国王。拥有这个名字的Shantanu显然出身高贵，寄托着家族的期待。
　　Shantanu却不太喜欢多提这个，只是点点头。
　　张金怡便直奔她的目标，询问旁边的年轻男生：“Freddy，你还没有考虑好吗？我需要你的答案，项目申请的截止日期就在这几天了。”
　　Freddy的脖子往后缩回去：“金怡，这个事情没有那么轻松，我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帮你实现你的规划……”
　　他们的聊天似乎不是那么愉快，Shantanu礼貌地往旁边挪动，慢吞吞地喝咖啡。Freddy一上来就开始讨论问题，他还没来得及跟对方互换联系方式，只能耐心等待。
　　“你这个实验太复杂了，就不能放弃这个领域吗？非得是密码学不可？我觉得搞点天体物理或者生物科学也不错，这些领域对外人来说都挺神秘的。”
　　“但是他们藏不起来，”张金怡摇头否认，“既然想要完成计划中的社会实验，就必须是普通人难以接触到的东西，整个组织必须完全隐秘。”
　　她的语气温柔下来，双手交握，真诚地望着对方：“Freddy，我对这方面完全没有了解，只有你能帮我……或者你有什么同学可以推荐给我吗？”
　　“呃，”Freddy拍拍脑门，“你追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仔细了解这里在做什么吗？今天下午的报告主题就是密码分析学，你需要的那种，我觉得你应该趁现在结交一下周围的人。”
　　张金怡挠挠头，眉毛垂下来：“多谢你的提醒，Freddy，可我没有提前准备材料，这次恐怕来不及了……”
　　Freddy叹了口气，用饱含歉意的目光向着Shantanu看过来，又安慰张金怡说：“唉，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帮你的，你可以在申请书上把我列进去，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项目真的批下来了，你得找更多人帮忙，我一个人肯定没办法实现你的规划。”
　　张金怡一脸惊喜地跳起来给Freddy一个拥抱，原地转了几圈后就像只小狗一样活蹦乱跳地离开了。
　　“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对吧？还是康奈尔大学的在读博士生。”Freddy无奈地笑笑。
　　的确，Shantanu总觉得那个黄皮肤女孩身上有种很独特的天真笨拙，看起来很年轻，不太像是擅长对人的心理进行分析研究的那种人。
　　Freddy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一脸惶恐地道歉：“抱歉让您久等了……可能您也听到了，她打算申请一个社会学实验项目，想要我帮忙……总之，是我没有处理好别的事情，耽误了您的时间……”
　　事实上，Shantanu很讨厌这种事情，他不喜欢因为别人的问题受到波及，不过人难免有例外的时候。尽管只是从小地方来的，也不太擅长社交，但Freddy很有天分。
　　更何况，Shantanu对那个实验项目还有点好奇。他只听说过服从权威实验、模拟监狱实验和霍桑实验，偶尔会在视频网站的推荐页上看到一些更简单朴素的社会实验，但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社会实验能和密码分析学扯上关系。
　　不过当时的Shantanu明显更希望赶快和Freddy确认那步运算的正确性。
　　“没什么，不用过度紧张，”他摆摆手，“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等到两人讨论结束，Shantanu意犹未尽地与这位年轻但富有才华的年轻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之后几周，Freddy频繁与Shantanu邮件沟通，他的思考和点子都很有趣。Shantanu越发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位学界未来的明星，甚至打算为Freddy申请研究生提供帮助。
　　在七月的末尾，Shantanu接到了Freddy的紧急来电——然后就被拉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