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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他就是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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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紫纁
天气过了五月份就开始转暖,我回到寝室,身上早出了薄薄一层汗。六人寝室开着窗户,掩着窗帘,阴凉安静。
大好的初夏时光,其他人都跑去参加德语系的联谊活动,只有元熙还在睡觉。我知道这女人一向浅眠,没打扰她,轻手轻脚收拾从家带回来的东西。
不过还是被她听到动静。对面上铺的床帘掀起来,元熙白着一张脸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是我,睡眼惺忪的开口:“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醒啦?”我一天没回寝室,屋子乱的都不像样子,“在家呆着也没意思,光听我爸唠叨了。”我收好换洗的衣服,关上柜子,就拿了扫帚扫地,边问她:“你肚子疼好点没?”
“恩,好多了。”元熙披了件睡衣,慢腾腾坐起来,“你妈妈生日过的怎么样?喜欢你送的那个项链吗?”
“喜欢啊!”我点头,“她还说我懂事啦,知道心疼人啦。就是我爸酸溜溜的,说我都没给他买过生日礼物。”
元熙深有同感:“我爸也特爱吃醋,那你今年也送他一个呗!”
我扫完地又换了拖布拖地,“他生日在四月份,已经过去了,等明年的吧。”
“那也是。”
“给我爸挑礼物就麻烦了,他喜欢什么艺术品啊古董啊,我哪里来那么多钱啊?”
元熙笑起来:“纪博士有的是钱啊,你俩合买呗!”
我拄着拖把直起身,义正言辞教育她:“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能这么拜金呢?再说我俩多纯洁的男女关系,谈钱多俗啊!”
元熙不屑:“是够纯洁的了,你俩一个月才能见几次面?你想不纯洁,博士也得给你机会啊!”
我这个气啊,这女人都难受成这样了,白着一张脸,怎么还这么烦人呢。
“你妈妈过生日,纪然送了什么?”
“保养品,什么补血养颜,推迟更年期的。”我说起这个就生气,“你说明明是我妈过生日,他送我妈礼物就行了呗!他还来个买一送一,给我爸一幅画!”
“谁的画?”
“宁川。”
“哇!”元熙叹道,“那博士可真是大出血了,今年春拍,他有一幅画可拍了过千万!”
“没有那么贵!”我摇手,“是他早期的作品,尺幅也很小的!”
不过纪博士一直是礼数周到的,对他的导师——我老爸,比我还会投其所好。
元熙在上铺嘻嘻笑:“你没问问纪然,这算是尊师啊还是敬长啊?画是给沐教授的,还是给未来岳父的?”
我叉腰看着她:“我说你怎么这么烦人呢?”
元熙抻个懒腰:“你啊,就是听不了实话。”
我不答理,径自把东西收拾好才问她:“你好点没啊?我买了西瓜,你能吃不?”
“你可别勾引我,还嫌我不难受啊!”这女人懒洋洋的摆摆手。
我趴过去,搭在她床沿,眼巴巴看她,还有点幸灾乐祸:“我可真羡慕你!”
元熙气不打一处来:“滚,绝经期的离我远点!”
我一下子炸了:“什么叫绝经啊?我去年十二月份还来一回呢,还……”真是心虚。
“半年来一回还不叫绝经?”元熙不屑。
“半年来一回怎么?反正我不肚子疼!”我恶狠狠道:“还能随便吃西瓜冷饮冰淇凌。”
“还敢提冰欺凌?我现在想一想都疼!”
“昨天还吃一大盒呢!你怨谁啊?”
面对“女人一辈子不能克服的顽症”,我和元熙占尽两大难题——她每次痛到死去活来,我是半年也没一次。
虽然被挤兑,我还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凑过去问她:“你吃饭没有?”
“没有,你吃了?”
“恩,辣白菜炒面,手撕的,哎呀那才好吃呢……”
“得得,你这就是个没味觉的,也就这么个品味!”
“切!你那是没吃过!”我就是爱吃这个味,“哎,你没吃饭那我出去给你买回来?”
她少气无力摆手,披着睡衣下床,“不了,我有事还得出去!沐沐,你没事和我一起去吧。”
我疑惑:“你都这样了还出去?别晕在路上还得让我抬回来!”
“我得去车站接个人,送那小孩儿去住的地方之后咱们逛街。”元熙洗了脸,就翻出她的犀角木梳把长发束起来。
我算是彻底无语,这人疼得冒冷汗也不肯忘了逛街。
“什么小孩都能劳动您的大驾?”
元熙想一下,含含糊糊的张口:“这可是巧了,咱们刚说宁川,这小孩儿就是宁川的弟子呢!”
元熙说巧了,还真是说对了。
来的这个人,还有之后因为这个人发生的事情,除了“巧了”这两个字,就没别的词可以形容了。不过我那时候当然不知道,只是纯粹无聊的打听一个本该跟我毫无关系的人。
我问:“是什么小孩儿?”
后来有段时间,我很是后悔闲的没事问了这个!
元熙用梳子梳理了几下发尾,努力回想一会儿,才迟疑道:“算是我家亲戚?他是我表姐的——妈妈的——妹妹的,恩,那就是我表姐的阿姨家的——小孩儿,恩?对了,就是我表姐的——表弟?哎,也说不清楚……”
是不清楚!你那是什么语言表达能力呢?
“反正都是老邻居。他学美术的,明年毕业。这回宁川来隔壁艺院做客座教授,带了他们几个师兄弟来。”
“都要毕业了还是什么小孩啊?”
“他就是上学早,实际比咱们还小一岁呢!哎,你到底去不?我可要走了。”
所谓一念之差说的就是这个!后来有段时间,我真是后悔答应她。
可千金难买早知道——此时我连一刻都没犹豫。
我说:“去,反正晚上也没事。”抓了包就和她出门了。
这个时候的时间呢,是五月份初夏。
地点呢,是北方繁华的海滨城市。
此时的我,还有元熙,是外语学院褪去了大一新鲜感的大一新鲜人。
这个看似普通的下午,因为有点小闲,虽然涉嫌绝经但家世良好乖巧懂事,绝对贤良淑德美丽大方温柔勤劳的我,跟着每月规律性爆发痛经,每天不规律性爆发强迫症,懒散糊涂的元熙同学,去接一个我本该一直素不相识的人。
真的,只是因为有点小闲,这之后我的人生轨迹就开始悄然改变。
后来再想起这一刻,是这之后三年大四快毕业的时候——那时我处在混乱的转折点,每天忙碌不停却又茫然不堪。有一次,忘了因为什么,想到缘分到底是什么,不知怎么,回想到这个下午,总算有点明白。
有时候,真的就是一眨眼睛之间的小决定,莫名其妙的小原因,一念之差,有的人,就被做梦般的带到自己身边。
不管你情愿不情愿,他就这样跑来参与、改变你的生活,从此再不离去。
这个不速之客,不愉快的时候,也许还会让我们有点小后悔。
可你应该知道,这个“一念之差”带来的人——他的出现,看似突兀,其实却早有伏笔。
他就是你人生里,那个叫做“转折”的东西。
有一天,或者早或者晚,你会突然发现:你在遇见这个人之前的一切怎么都记不起来了?那些记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模糊?
除了这个人,你是不是从不曾拥有过其他别的什么?
然后你才明白,原来没遇见这个人之前的那些时日,或者长或者短,却都是为了这个“一念之差”带来的“转折”,做的懵懂稚嫩的准备。
而这个“一念”,就该是所谓的缘分了吧。
只是可惜,这么重要的“一念”来临之时,我们从来都不能提前得到预告。
出门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我俩也没什么时间观念。元小姐跑去买了一杯热奶茶,我顺路又去了一趟学校超市,本想给手表换块电池,结果超市没有电池。
这么一来一去,到火车站的时候,我俩意料之中的发现——迟到了。
车是下午三点半到的,据说还晚点了几分钟,可我们到达的时候都快四点了,出站口都是接下一班车的人。
元熙此时才知道懊恼,抓着手机反复打电话。可那小孩较劲儿似的就是不接。我看她马上就要进入不可控的抓狂阶段,忙极力压制。“换我打打看。”边拿出手机,从她那要了号码,拨了出去。
彩铃是那年很搞笑的“我就不接电话”,我听了两遍之后也有点头上冒烟。元熙摔了手机在包里,说:“你在这等我,我进站台看看。你也看着点,他挺帅的,高高的,皮肤白,大眼睛……”
这女人匆匆的进了站台,我又好气又好笑。她词汇再贫乏点,说得再不具体点,我随随便便都能抓出一把了。
不过后来证明,傅霖的容貌是绝对不能一抓就一大把的。
可那时等在车站的我自然还不能知道。
那个时候,我身边是往来的四方旅客,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旋转,张望,漫无目的。我得寻找一个传说中白皙、高挑、好看,但是素未平生的男孩子——我对此不抱希望,可命运总给人惊喜。
元熙离开还没有一分钟,我的手机就响起来——正是刚才播的号码。
连忙接起来,那边却没有动静。
隔了两秒,年轻男孩子的声音响起来:“刚才,有人打这个电话吗?”
我在一瞬间怔了怔,这声音,还真是好听。
“是你打的电话吗?”
我回头,第一次看见傅霖。
往来,聚散,离别,重逢的车站,是我第一次看到傅霖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我,就要过十九岁的生日,懵懂娇纵,青春正盛,学喜欢的法语,自以为成人。一个月前,有了老爸带的在读博士做初恋男朋友。人来人往的车站,我握着小小的手机,穿湖蓝色的裙子,白色凉鞋。
这个时候的傅霖,刚刚收到的十八岁成人礼物是黄宾虹的山水,稚气安静,清凉随和,学喜欢的美术,两个月后就要毕业。因为太早读书还没有谈过恋爱。熙熙攘攘的车站,他背着厚重的画板,穿格子衬衫,牛仔裤球鞋。
我在很多年后都还能想起这个场景,清晰,分明,让人难以忘却。
可那时,我眼睛盯着这个有点偏瘦的男孩子,视线飞快掠过他白净的脸,樱红的嘴,细长的眼,停在他左眉梢处隐约的一颗细小的红痣上。
维持着脸上的镇静,压制着心里的沸腾,我只能默默呼天喊——元熙!你这家伙的语言表达能力还可以更糟糕一点吗?
这哪里是“小孩儿”?
这哪里是“挺帅的”?
用“惊为天人”形容初次见面的人是不是显得我有点不矜持呢?
不行不行,可得淑女点,我还比人家小帅哥大一岁呢!
我稳住心神,放下手机,对着帅哥摆出义正言辞的架势:“咳,傅霖啊,你怎么才接电话,元熙找你好半天呢。”
“哦。”对面好看的男孩子没立刻讲话。他想一想,扶了扶背上的画板,白净脸上是年轻孩子的无辜:“我才看到,车上睡觉就关了静音,我等了好半天了。”
我心里跳跳,不敢再和小帅哥搭话,说,你等等,我打电话叫元熙回来啊。
边拨号码的时候我边在心里默默的念:什么叫玉树临风鬼斧神工,我今天算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