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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一晃数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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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日过去。
且说那九皇子,自从上次出了事之后,收敛了许多,见了永宁宫的人便如老鼠见了猫,绕着道走。只可惜六皇子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一朝捉到了人家小辫子,从此便要踩在脚底——九皇子纵然躲着,在皇宫之中却总有不得不见面的时候,到了那时,多半便会被不冷不热地讽上几句,却是敢怒不敢言,生恐一个不小心,不仅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还要连累母亲。
六皇子自然是春风得意,有时四皇子看不过去,私下里规劝,他却不以为然,道:“我见了沈慵那小子那副窝囊模样便忍不住想欺负他。反正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怕什么?”
四皇子道:“他纵有错处,但皇后娘娘已经做主罚了,咱们便不能将事情做绝,你看他怕你怕成这样,哪里还像兄弟?不如寻个台阶,从此不再计较。”
六皇子道:“我才不呢,不好好治他一治,哪天又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四皇子知道劝不动他,只得摇头不语,只盼他孩子心性,过得几天觉得没意思了,便即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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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若白驹之过却。
东方堪堪发白,寝殿中仍掌着灯火,烛光微颤,映着珍珠帘的柔润光泽,照得室内富丽堂皇。青萝手执一把小小的金剪刀,细细剪去皇后鬓间隐着的两根白发,随后将剪刀收于匣中,十指沾了花露,将她一头秀发拢在一起,高高挽了个髻。身旁宫女适时奉上一只摆满首饰的托盘,皇后扫了一眼,选了两支凤簪。青萝接过来,替她戴在头上,又捧起一面镜子,站在皇后身后,照着发髻的不同角度。
皇后面前的铜镜中映出一张端丽的容颜,她满意地一笑,站起身来,温言道:“我不过是有些小恙,却得让你大老远的跑回来。”转身看看青萝,“瞧这小脸儿白的,莫不是中了暑?快去歇着吧。”
青萝微微一笑,福了福身子,道:“能侍奉娘娘,是青萝最大的福分。娘娘身子无碍,青萝便放心了,跑这点路又算得什么?”
时值盛夏,青萝原是随着太妃到京郊行宫避暑,刚到了行宫没两天,宫里便传信来说皇后病了,又将她急急召了回去。哪知回来见过皇后,才发觉她气色好得很,没有半点病容。皇后自己说只是微恙,而青萝却越想越觉不对劲,从皇后处退下来,回到自己房中,谴走了随侍的宫女,独个儿呆着。她天未亮便赶着回宫,一路奔波,已是倦得很了,此刻却是睡不着,隐隐觉得要有大事发生。好容易挨到午间,估摸着皇子们大约是快下课了,便一个人去了东宫。
四皇子当先出来,远远见大门外站着一名少女,皱了皱眉,停住脚步,等着丹枫跟上,扯扯他的袖子,道:“你瞧那不是穆小姐?”
丹枫顺着他手指看去,果然是青萝,心中微微疑惑:“姐姐不是随太妃去行宫避暑了么?怎的回来了……”
四皇子道:“怕是找你有事,你且去吧,我和六弟他们先回去了。”
丹枫点点头,奔了出去。青萝也已看见他们,隔着数丈远,款款向四皇子与六皇子施了一礼。
丹枫奔到她近前,道:“姐姐,你怎么回宫来了?”
青萝拉起他手,丹枫惊道:“手这样冷,你生病了么?”
青萝摇摇头,拉着他走远些,道:“我就说几句话,等会儿还要回坤宁宫去。”
丹枫道:“出什么事了?”
青萝道:“我觉得不大对劲,你最近听到什么不寻常的消息没有?”
丹枫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啊,和以往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青萝道:“我原本在行宫,今日凌晨宫里来人传话说皇后娘娘病了,将我带了回来。我瞧那传话的公公眼生得很,不是娘娘身边的人。”
丹枫道:“皇后娘娘病了?早上请安的时候,觉着气色挺好的呀,还有说有笑的……”
青萝道:“我也是觉得奇怪。我想……我怕是宫外出了什么事情……”到底在宫中生活多年,比起丹枫,青萝显然谨慎很多。她常跟在皇后身边,皇宫中的风浪见了许多,虽然年纪还小,却是聪敏慎重。
“丹枫,你道我们是为了什么进宫的?”青萝问。
丹枫心中“咯噔”一声,低声道:“原先只识表面,从未刻意去探究过。不过这几个月在宫里,已想得十分明白了……”
青萝来回踱着,沉吟道:“这般急着将我召回宫来,想是近日朝中必有大事,且一定牵涉到爹爹的。你我身在这是非之地,须得事事小心。”
丹枫点点头,道:“姐姐放心,莫要慌乱,也许并不像想象的那般糟糕。”
青萝道:“但愿吧……我总觉得……”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算了,若真有什么,我……”
丹枫从未见她这般乱了方寸,心中也是担忧,喃喃道:“太子每日上朝,要不,明日见了他,我去探探口风……”
“万万不可。”青萝道,“太子殿下,我在坤宁宫时常能见到,言谈之间,只觉他为人慎重,心思机敏。你若去问他,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反而徒然惹人怀疑。事已至此,我想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我明白了,姐姐,别怕。”丹枫安慰道。
青萝深深看他一眼,忽地一笑,道:“我不怕。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你记住我说的话。”
丹枫点点头,看着青萝远去的背影,浅蓝色的衣裙,行到远处,便与天空交融,看不清身形轮廓。他揉揉眼睛,转过身子,往永宁宫走去。
他姐弟二人没说得几句话,四皇子一行还未走远,丹枫追上去,四皇子见他心神不定的,并不细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回到永宁宫,丹枫将自己关在房里,寻思着青萝突然回宫的事情,越想越觉蹊跷,心中愈发不安。军国大事,朝廷内幕,他年纪尚小,自然分析不清,可此番动作,分明就是想把他姐弟二人一个不落地禁在宫中,以给在宫外的太尉造成威胁。
丹枫心中存了事情,做什么也提不起劲来,好在四皇子并不多问,只当他身体不适,吩咐众人不得前去打扰,倒也落个清净。他独个儿躲在房中,呆了一个下午。到了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眠。
次日清晨在东宫书房,太子还未下朝,四皇子一行到了之后,只见书房内便只九皇子和他那侍读刘文安在。九皇子一改往日的畏畏缩缩,见了几人,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叫声四哥、六哥。
六皇子立时拉下脸来,冷哼一声,慢悠悠道:“九弟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啊,有什么好事,跟哥哥说说。”
九皇子挺直了腰,笑了一笑,道:“也没什么,我只是听说今天父皇要赏个官儿给三哥当当,替他开心。”他与三皇子晋王沈怀乃是一母所出,晋王出人头地,自然连带着他们母子也是扬眉吐气了。
六皇子冷笑:“我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瞧把你美的,真是没见过世面,哼!”
九皇子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是啊,我是没见过世面,唉,听说昨日太尉奏请父皇准他辞官还乡……”刘文安在一旁揪了揪他袖子,他却恍然不觉,还有意无意瞥了丹枫及四皇子一眼,见到丹枫的脸霎时变得灰白,继续说道:“父皇昨日没有应下,今日便打算准了,从此取消了太尉这个官职,设枢密院,由三哥执掌。今后三哥接管军机要务,便同周太师平起平坐了。”
六皇子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颇为不以为然。皇帝早在数年前便曾构想设立枢密院、重整禁军以压制太师,而彼时正值定北王反叛,这计划只草草进行了一个开头,便把当时的殿前都指挥使穆老将军派到前线应战。待到穆尽忠平乱归来,却已不是改革的好时机,只好借着论功行赏,将太尉一职翻出来给了穆尽忠,一方面稳定军心,另一方面,此举堂而皇之、合情合理,太师也不好有什么异议。
四皇子道:“九弟,今日还未下朝,你从哪儿听来的这消息跑来乱说?我这做哥哥的劝你一句,管住你这张嘴,就算此事是真,也别拿出来炫耀,免得将来吃亏。”
刘文安趁机道:“四殿下所言甚是,九殿下,您……您就别说了,待会儿太子下朝回来,若是知道了,那可真正糟糕。”
六皇子幸灾乐祸道:“九弟才不怕呢,非但不怕,而且等太子哥哥来了,他还要再炫耀一番,枢密院这一等一的府衙,父皇连太子哥哥都不放心,就得交给三哥来执掌。”
“你……你……我才没说过这样的话!”九皇子惊出一身冷汗,指着六皇子,手指颤抖。
六皇子咯咯一笑:“你没说?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吗?”伸手搭上他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怎么,被我说出你的心里话了,是不是?你的消息真好灵通,今日朝堂上未决之事,你提早便知道了结果,哥哥我真是甘拜下风。”
不论是出身、学识还是口舌之利,九皇子均远远地比不得六皇子,今日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本以为可以痛快地出一口恶气,可没说两句又被人轻轻易易地带到沟里去,直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不敢再说,生怕又说错了什么,最后轮到自己倒霉。可此时低头,又好似自己理亏一般,实是不甘心就此示弱。
所幸八皇子带了侍读适时地进来,察觉室内气氛尴尬,干笑了两声,道:“九弟干嘛板着脸……什么事不顺遂?”
六皇子笑道:“哪有,九弟今日心情好的不得了呢。”说着走向自己的座位,端坐下来,抬眼看着九皇子,眼神中充满挑衅。
九皇子心中又怒又恨,强忍着不敢发作。
四皇子挥挥手,道:“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坐下来温一温书,免得一会儿太傅提问答不上来。”拍拍丹枫后背,温言道:“怎的脸色这样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替你告个假,你回去歇歇吧。”
丹枫摇摇头,心绪极乱,默不作声地坐下,翻开书本,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四皇子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六皇子探过头来,轻声道:“太尉是什么人,战功赫赫,威名远播,满朝上下哪一个不敬重?丹枫,你别听沈慵那小子瞎说,他就是得点甜头便来卖乖。哼,枢密院算什么,敢欺负我永宁宫的人,等太子哥哥来了,看我怎么整治他。”他平日里时常针对丹枫,此时却一反常态,说话间的回护之意就连四皇子都觉得惊讶。
丹枫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多……多谢你了,但是整治什么的……就不要了吧。”
六皇子道:“你怕什么,我来帮你出头。”这句话却是丝毫未压低声音,显然是说给某人听的。他回头看看九皇子,狡黠地一笑,九皇子全身打个寒战,暗叫不妙。
刘文安更是替主子着急,叫道:“六殿下,求您别和太子说…………”
六皇子“咯咯”笑出声,问道:“别和太子哥哥说什么?”
刘文安结结巴巴道:“那……那件事,是我们不对,现下已经知错了。”
六皇子依然面带微笑,口中却道:“你算什么东西?要认错,叫你主子来说。”
九皇子闻言噌地站起身来,冲上前指着六皇子,怒道:“沈慆,你欺人太甚!我有什么错,凭什么要认?!!”
话音未落,便见六皇子敛去笑意,整了整衣裳,缓缓道:“胆子不小,当吼两句我便怕了吗?上次没打的你长记性,现下又来讨打?”
九皇子气极,却向来嘴笨,不知如何反驳,口说不出,便气得手指直哆嗦。
气氛立时冷了下来,八皇子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两边劝劝,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料想是不敢多嘴。丹枫见如此,也是慌了,连忙捅捅旁边四皇子,使个眼色。
四皇子皱眉道:“九弟还不速回去坐下,这般没大没小的,成什么样子。”
得了个台阶,刘文安忙上前去想把自家主子拉走,而九皇子岂肯就此低头?他身形肥胖,刘文安文文弱弱的,也拉不动他,只由得他气呼呼地站在那里。
六皇子抬眼讽道:“怎么,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别以为三哥执掌枢密院,你便可作威作福了。他素无战功,如何比得过太尉的威望?我告诉你,你我今日能身着绫罗,乐享山珍,安然坐在这东宫学堂里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全赖军中有太尉坐镇!我曾听宫中侍卫说,当年定北王叛军连夺数城,就快打到京城了,若非太尉率军平乱,你今日……还不知如何呢。
“太尉如此赫赫战功,就连父皇也敬佩得很。就算你所言是真,太尉辞官回乡,然穆氏一门开国大将,却也容不得你这般奚落、幸灾乐祸!丹枫因你是皇子,让你三分,我却不怕你。你见好就收便罢,若是得寸进尺——”他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九皇子心知自己再纠缠下去,只有吃不了兜着走,借着一旁刘文安连连拉他袖子,也就撇撇嘴,悻悻地往自己座位走去,哪知刚走了两步,便听有内侍道:“太子驾到——”
众人未及起身迎驾,便见太子已然入内,可见决不是从远处走进来的,方才的对话,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