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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马蹄声隆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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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隆隆,将积雪踏得飞溅起来,惊起在雪地里啄食的鸟雀。道路旁稀稀落落几棵梅树,梅花静静开着,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幽香。
大燕元丰十四年冬,骁骑卫上将军钦赐大元帅平定北疆叛乱,班师回朝,皇帝率了百官,亲至城门口迎接,对将士们来说,这是极高的荣宠。此次平叛,去了皇帝多年的心病,不免龙心大悦,于城门前颁旨赐酒,自主帅穆尽忠往下,皆有封赏,又在宫中摆了宴席,百官作陪,为穆尽忠洗尘。
连年战乱终于休止,宫中自是一片歌舞升平,极尽奢华,皇帝臣子们在那深宫之中觥筹交错,大放焰火。今夜宫外亦是撤了宵禁,百姓们摆起夜市,这夜晚的京城,倒比白天还热闹几分。
却说那穆尽忠将军,因着日间皇帝的封赏,现如今已被封为勇毅侯,官升太尉。虽说勇毅侯只是个虚衔,仅表明身份尊贵,而太尉却是正二品的官职,武官做到这个品级实属不易。他原只是从三品的骁骑卫上将军,本朝十二卫几乎是个摆设,即便是上将军,也没什么实权。此番连升两级,足见皇帝对他正是宠信,将来前途一片光大。
穆家世代武将,自太祖起便随侍御前,为打下这片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到了本朝,定北王造反,当时皇帝派了穆尽忠的父亲——原勇毅伯、殿前都指挥使挂帅临危上阵。可那定北王暗中准备多年,自是势在必得,竟打得朝廷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城池失守的消息接连传回京城,皇帝又惊又怒。当朝御史是个极为势利之人,当下一本折子参了上去,指穆氏一族与定北王勾结,将大好江山拱手让给反贼。穆老将军远在前线,听亲信哭诉自己竟被如此诋毁,心下大怒,带着两个儿子、四个侄儿及百名亲近将士突袭,欲立奇功以使皇上消却疑心,不想却中了埋伏全数战死。
此举使得皇帝更加震怒,本来他对御史所参并不如何相信,况且前线正是紧要关头,自然不宜动摇军心。却想不到穆帅久征沙场,竟是如此沉不住气,被人参上一本,便做出如此有勇无谋的“突袭”,不由得失望又绝望。
穆氏祖上战功显赫,被太祖皇帝许以勇毅伯,世袭罔替。但此次兵败,皇帝心中愤怒,又有小人进谗,一怒之下,竟将穆老将军勇毅伯的爵位削了去,穆氏战死沙场的族人,连遗体也不许运回京来,一时间穆氏一族的命运岌岌可危。
穆尽忠当年并未随父上阵,此刻前线兵败,圣上迁怒,又听闻有不少与父亲同朝为官多年的老同僚竟然联名上书,列出穆氏数项大罪,不禁大怒,心道穆家数代卫国,如今父亲及兄弟们尸骨未寒,便有人翻脸不认人。他心中愤怒,面上却不显,默默将那些人记下了,自去写了折子请求皇帝允准戴罪立功,率军增援。
皇帝虽恨前线战败,到底并不昏庸,强自定下心神,冷静思索。心知朝中无良将,群臣弹劾穆老将军不过是党派之争。穆老将军不顾大局贸然突袭固然该罚,但削了他的爵,便等于重重打了穆家一个耳光,人既已战死,事情也不必做得太绝。眼下只盼这一个耳光能够打醒穆家的明眼之人,毕竟想要退敌,坐稳这江山,还是要靠穆家的将军。
皇帝想得明白,当下将穆尽忠宣进殿来,勉励一番,许他得胜后加官进爵,却又命宫人将穆尽忠六岁的女儿接进宫来,命皇后代为抚养,说是一切用度都比照公主的标准,却偏偏什么名分也没有封赏,这摆明就是将女儿扣在宫中了。
穆尽忠心中担忧,却又不能说什么,只得狠下心来再也不看那在嬷嬷怀中哭闹的女儿一眼,领旨谢恩,连夜点兵,第二日便即出发奔赴前线。此番忍辱负重,其中辛苦自无法用言语表达,只盼着得胜归来,也好向皇上讨一道旨意,准他一家团聚。
穆尽忠这一出征便是两年有余,待到凯旋回京,更是连家门也没来得及踏进便入了宫去,家中一干老小的失望自不必提了,不过一早便有宫侍过来宣旨,穆老夫人被封为一品诰命,穆尽忠的妻子李氏被封为孝惠夫人,穆家战死沙场的族人亦皆有追封,还有不少赏赐。随后又有军中兵士来报,说是已将穆老将军及其子侄的骨灰带回,眼下停灵城外,就等着择日发丧了。穆老夫人闻后眼中含泪,连连道好。此刻穆氏不仅重回往日在朝中的地位,穆尽忠又加官进爵,想来战死的诸族人亦可瞑目了。
穆府管家见事极快,晚间请了戏班子,在庭院中搭了个戏台,请家中主子们边看戏边等待侯爷回府。老夫人拉着孙儿坐在首席,李氏坐在她下首,想起被扣在宫中的女儿,神情便显得哀哀怨怨的。她本是侧室,因穆尽忠原配早亡,无意再娶,这才将她扶正。算来李氏出身也算是小家碧玉,父亲是个秀才,家中开了私塾,故而也是识得一些字的,只是性子太过温吞,平素又总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想那穆尽忠惯于戎马,又怎看得惯她这副模样?就连老夫人也总嫌她事事拿不定主意,上不了台面。好在李氏为人极是孝顺贤惠,伺候老夫人尽心尽力,对孩子无论是否己出,均十分疼爱,因此穆尽忠虽对她情爱已淡,却极是敬重。这些年来他征战在外,穆家又正是衰落的时候,家中大事一向是老夫人做主,余下一些琐碎小事,那李氏倒也应付得来。
戏台上花木兰替父从军,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一众女眷看得出神,却有人坐不住了。穆尽忠的儿子今年七岁,名唤丹枫,是已故去的原配所生,乃是真正的长子嫡孙,老夫人的心头肉,只是性子顽劣,隔三差五便要闯出一些祸事来。他此刻坐在祖母身旁,面上规规矩矩地看戏,心思早就飘出了院墙。他早上听府里的小厮说今夜没有宵禁,还摆了夜市,便琢磨着偷跑出去看热闹。眼见着祖母婶娘们看戏看得正入迷,捉准了时机,对老夫人道:“奶奶,孙儿去方便一下。”老夫人随口“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穆丹枫心下大乐,一溜烟便向后院跑去。
老夫人盯着他背影,对李氏笑道:“你看这孩子,小猴儿一般,非待要憋成这副样子才去。”
李氏一愣,赔笑道:“那是母亲点的戏好看,丹枫这坐不住的性子竟也能踏实看了许久。”
老夫人笑笑,见李氏仍是心事重重,知她在想念女儿,顿时也是心中郁郁,便不再多说,继续看戏。
今日府中难得热闹,下人们也都聚在院中,悄悄看戏,有的躲在角落窃窃私语,说道苦日子终于熬过了头,现下老爷正得圣眷,下次再遇到哪位大人府里的人,总算也能抬头挺胸的了。
穆丹枫悄悄溜到后门,竟没遇上一个人,不由得暗赞自己运气好。四下里张望一圈,悄悄开门出去,却不走远,而是来到隔壁户部陈尚书府的后院墙根下,捏着嗓子“喔喔”地叫了两声,倒也很像公鸡打鸣。过得一会儿,听得墙那头有人跑过来,压低了嗓子叫道:“是丹枫吗?”也是个孩童声音。
穆丹枫喜道:“敏之,是我!你快出来,我们去街上逛逛!”却是来找陈尚书的独子陈敏之一同出去。穆、陈两家做了多年的老邻居,大人们在朝上又很合得来,两家颇多来往。穆尽忠征战沙场这两年多,穆家家眷也是得了陈尚书家颇多照看的。这穆丹枫与陈敏之自小混在一起,穆丹枫人小鬼大,极有主意,早些年与陈敏之吵过几架,想那陈敏之家里是书香门第,拳脚上的功夫自然比不得穆丹枫这将门之子,不几日便被治得服服帖帖,事事都听他的。
方才那陈敏之正在后院他自己的书房中写字,忽听墙外怪里怪气的几声鸡叫,声音倒颇似穆丹枫的,便出门一探究竟,果真是他。听得要出去逛夜市,虽怕家中责罚,却仍心痒难骚,想了一会儿,咬牙答道:“好!你等着,我找个梯子来。”说完不待穆丹枫答话,便又跑远了。穆丹枫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便见墙头冒出一节梯子,又听见两个孩童挨着院墙叽叽咕咕的说话,一个道:“你可扶稳了,这墙角有积雪,莫把少爷我摔下去。”另一个苦声道:“我的少爷诶,您饶了小的吧,让老爷知道了,不得一顿板子打死小的么?”正是陈敏之和他的书童阿福。
穆丹枫把脸贴在墙上悄声笑道:“阿福,你乖乖的给你家少爷扶着梯子,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哪有吃板子这么严重?”
阿福声音更是委屈,嘟囔道:“穆少爷,您二位是主子……老爷自然舍不得责打……”
陈敏之不耐道:“好了好了,再唠唠叨叨的,现在就赏你一顿板子!”扒着梯子将半个身子探出,看到穆丹枫,笑道:“回头让阿福到我床上躺着装睡,咱们就尽情地玩去吧!”说着翻身跳了下来,拍拍身上的土。阿福轻声叫道:“少爷,你可早点回来!”陈敏之敷衍着答应一声,与穆丹枫一同狂奔,直奔得看不见陈府了,这才停下来,两人成功出逃,相对着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