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霍去病）》临霜93

82、两征大宛 群臣宽厚长

　　转眼到了太初年间。刘彻从元封时就常常外出游幸，出宫便将诸事交付给刘据，宫中事务交付给皇后。待刘彻回宫后向他报告，刘彻对太子刘据的裁决悉数同意，有时甚至不过问。

　　施政方面，刘彻用法严厉，任用的多是严苛酷吏，而太子性格宽厚，经常将他认为处罚过重的事件平反，深得百姓之心。故群臣宽厚长者依附太子，而酷吏小人则诋毁太子。卫青薨后，他们认为太子再没有外家为依仗，争相构陷太子，因而刘据的日子越发不好过起来。

　　东宫在皇宫中的一隅，和未央宫椒房殿都有一段距离。这天，太子照例来椒房殿看望皇后。卫皇后儿女都已嫁娶，搬离椒房殿，她这儿就冷清下来，偶尔招孙子孙女进宫陪伴她。

　　“卫长家的两个女孩子，虚岁有十五了吧？”

　　“是啊，霍柔今年及笄，曹俊比她还大一岁。”

　　“母后真的老啦，都五十一二了，这头发银丝，遮也遮不住。”卫子夫摇了摇扇子，“遇到你父皇，竟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

　　刘据也多有感慨。

　　“据儿，别嫌母后唠叨，有的事还是多顺从你父皇，别总是和他对着干，他定下的政策和案子，何必修改？”

　　“可是母后，”刘据才二十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父皇有时量刑过重，百姓士人蒙难，儿臣实在于心不忍。何况，父皇赞扬儿臣能纠正他的偏颇之处呢。”

　　卫子夫看着儿子，惊讶于他对政治斗争残酷性的天真，一时竟有些发怔。

　　两人聊着聊着，就从早上到了黄昏，太子才辞别椒房殿。

　　小黄门苏文正愁着怎么在皇帝刘彻身边露脸，顺便踩一踩太子，这下就来了机会。“陛下，奴婢见太子进宫谒见皇后，过了很长时间，才从宫中出来，听说呀，”他故作矜持，以此来吊皇帝的胃口，一边给捏着肩膀，一边又偷看皇帝的眼色，“奴婢不敢说。。。”

　　但刘彻压根就没理他。

　　苏文一不做二不休，只好硬着头皮给自己打气， “太子逼淫/母婢，调戏皇后宫中的宫女！听她们讲，可吓人了。陛下请想，房殿中的宫人按汉制只能陛下有权宠幸，太子觊觎，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出乎苏文的预料，刘彻没有勃然大怒，斥责太子或他。无声中，苏文一条命悬着，浑身颤抖起来。

　　“这有什么？来人！”刘彻挥了挥手，“给太子宫中增加两百名宫女。”

　　又漫不经心地瞄了苏文一眼，“滚出去。”

　　皇后卫子夫得知后，恨得咬牙切齿，让太子禀明皇上杀死苏文等人。太子却十分信任自己的父亲，安慰卫皇后说：“只要我不做错事，又何必惧怕苏文小人！陛下圣明，不会相信谗言，用不着忧虑。”

　　可黄门苏文、常融、王弼经历此事，更加忌惮太子，经常暗中寻找太子的过失，再由手下添油加醋地向皇帝报告。

　　有一次，刘彻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

　　常融正中下怀，回来后故意哆哆嗦嗦，含了十二分的恐慌和愤怒：“陛下，太子面带喜色，在为您的病高兴呢！”

　　刘彻顿时心塞，默然无语。

　　及至太子来到，刘彻观其脸色，见他面带泪痕，犹在强颜欢笑。刘彻何许人也？一代雄主，见微知著，如何不知其中缘由。当即下令将常融处死，把首级送到太子的东宫中，“这等小人，竟然敢离间我父子关系！以后你发觉，直接打死，不必报朕。”对皇后卫子夫也更加以礼相待。

　　后宫和朝臣们听说此事，都暗自害怕，很是消停了一阵子。

　　卫青作为内朝首领，汉军统帅，去世之后，汉廷政坛中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而李家把握机会，快速崛起，抢占了军权。

　　恰逢刘彻派使者去大宛购买良马，欲买几千匹，可大宛以国小为由，只肯卖出几十匹。一个西域小国就敢对上国不奉诏，这还得了，以后汉朝的声威如何切实贯彻？刘彻大怒，再三考量，于太初元年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伐大宛。

　　“你有把握吗？”

　　李广利得意忘形，一脸笑容都遮不住，“陛下，昔日骠骑将军就食于敌，深入敌人境内几千里。末将不才，愿效仿骠骑将军，不带粮秣，让沿途打下的城池共计食物。”

　　“嗯，不错，你去吧。”

　　大宛国不过几十万人，军队才数千。李广利召集诸侯国少年子弟几万人，不加训练，也不好好准备粮草，就西出玉门关，向大宛出发。

　　可他似乎忘了，骠骑将军就食于敌，乃是在草原中纵横。匈奴人没有城郭，不必攻城，只要追杀击溃匈奴部落，就有及时的粮草。而西域沿途诸国，虽然战斗力远远不如匈奴，可是城坚池深，攻克需要时间，而汉军人马嚼用，是一刻也等不了的。李广利只知道照抄骠骑将军闻名天下的就食于敌，轻骑远征，却不懂得其适用的情况。当年漠北大战跨越沙漠，霍去病就没有采用这种方法，反而极为重视粮草供应，这又是李广利所不知的了。说来说去，因地制宜这几个字，才是精髓。

　　李广利的部队已经一路向西，沿路小国家恐慌，都紧紧地守住自己的城堡，不供给汉军粮食，打又打不下来。能攻下来的就有饭吃，不能攻下来的，只好几天就离开。等到达郁成国，几万兵士消耗殆尽，就只有几千人了。饥饿疲乏，攻城大败，死伤众多。李广利和左右商议：“郁成还不能攻下，何况远处的大宛都城？” 于是撤兵。回到敦煌，士兵剩下不过十分之一。

　　李广利灰头土脸，只好给刘彻上奏： “路程遥远，缺乏粮食，士兵们不怕打仗，只怕挨饿，但求陛下增兵。” 刘彻接到奏章，大发雷霆，派使者拦守玉门关，“此乃当年骠骑将军打下河西走廊，夺得浑邪王休屠王故土所入之关，你有何面目从此入汉土？！军人敢有入关者斩！”李广利十分害怕，只得留驻敦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日未央宫的后花园里，贤泽好巧不巧就碰上了李妍。李夫人早已宠冠后宫多年，皇帝为其各种逾制，用度直逼皇后，六宫侧目，朝臣进谏，她都一笑而过，满不在乎，对皇后太子的态度也越加倨傲。

　　“妾身见过李夫人。”

　　李妍婉转笑笑，宛如莺啼，“夫人不必多礼，本宫听说太子妃近日很少出门，怎么了？”

　　“回李夫人的话，太子妃安好，可能只是想自己清静清静。”

　　“御史夫人时不时就进宫看望太子妃，真是姐妹情深。想来，本宫与夫人都是大将军府上出来的，多年前还见过，当时真是不让本宫呀。”

　　“娘娘过誉了。“贤泽谦道，”您是牡丹风采，妾身不过蒲柳之姿，怎敢相提并论？”

　　“啧啧，“夫人当年可是平阳府第一殊丽，花容月貌，怎么就没想着往上爬一爬，若能进宫，也是件好事，何苦搞得自己这灰头土脸，荆钗布裙的，岂不可惜了姿容？”

　　柳贤泽温声回着，“娘娘是好意，可个人选择不同，我和丈夫审理案卷，为无辜入狱之人声明冤屈，也算不辜负此生了。”

　　“太子真是贤良，总觉得陛下重刑滥杀，常委托御史大夫重新调查。陛下听到了，很不喜呢。”宫装丽人轻轻地笑了笑，靠上前来，娇俏中带着危险，“一国太子，却这样不自量力，本宫也可替他可惜了。”说罢，用团扇掩去樱桃小嘴，吃吃发笑。

　　想到李妍得意完形，直接把吹刘彻枕头风折腾太子夫妇的事说了出来，贤泽也有点恼了，“娘娘，您的哥哥李广利征大宛损兵折将七万人，陛下震怒，将其拦截在玉门关不准入内，您还是先别想着看太子笑话了。妾身告退。”

　　李夫人听闻此语，和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半响，才轻轻捡起跌落的鱼骨扇，由侍女半扶半抱地拖回去了。

　　军政大事，前朝的情报比后宫快得多，李广利的消息一到，刘彻诏书一下，三公九卿没有不知道的。后宫就不同了，刘彻再宠李妍，也不会轻绕了李广利，更不让他人对李妍提起，以免宠妃求情，不答应伤心，答应伤国，所以连日来她竟不知道此事。

　　她自幼练习舞蹈，服用大量息肌丸，本就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怀孕产子后依然专房专宠，未曾修养足够，虽御医精心调理，到底体弱。这回知道大哥李广利有杀头之祸，恐怕还要祸及家人，日夜悬心，加上还要天天打起劲来，越发温柔小意地应付刘彻，让他能念及自己的好，不要加罪大哥，竟渐渐有了点气血亏虚之症。

　　却说大宛那边，刘彻气归气，知道既已出兵讨伐大宛，这样的小国都打不下来，到时候不仅大宛的良马不会往来交易，大夏、乌孙、轮台之类的国家也会逐渐瞧不起汉朝，随便难为汉朝的使者，使汉廷见笑于外国，于是决定再次对大宛用兵。

　　为配合此次行动，朝廷赦免了许多囚徒步卒，增发边境骑兵，以李广利为将军，从敦煌出兵共五十余校尉军，带兵十万人，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以万数计算。他们多带粮食，兵器、弓箭等极为齐备。汉朝还增派甲卒十八万人到酒泉和张掖以北驻守，并新置了居延和休屠两个县以卫护酒泉，载运干粮以供给汉军，还带了两名会相马的人，准备攻破大宛以后选取良马。

　　因为这次征伐大宛所需物资人员极多，全国上下骚扰动荡，百姓无力负担，生活陷入困苦不堪之中，逃亡者不在少数，在籍的户口比文景时期时锐减了四分之一。

　　李广利是二次出征，队伍庞大，弓箭粮秣丰沛，轮台国不降，他就下令强攻。破城后血洗了轮台。西域沿途小国闻讯震慑，无不主动迎接汉军，拿出粮食供养。从此一路顺利西行，到达了大宛王都。

　　这次李广利学乖了，改用计取。派治水的工匠改道大宛城下水，引水入孔穴，淹没城内。

　　攻城一个多月，大宛国都弹尽粮绝，军民都耗不下去了。于是，大宛的高级官员共同密谋，杀死了国王毋寡，开门投降。拿出粮食给养，献出宝马，让汉兵自行挑选。汉军获马共三千多匹，又立大宛高官中对待汉友好的昧蔡为大宛国王，与他订立盟约后撤兵。李广利因功封海西侯，重新得到刘彻的信任。

　　历时两年的大宛之战终于结束，靡费无数才获胜利。西北汉军出关十余万，回来不过三万多，损失骑兵七万多人，精锐损耗超过全国汉军的一半。

　　征大宛劳民伤财，大司农桑弘羊征税也越发困难。这几年来人口锐减，加上逃难和成为流民的，在籍的户数越来越少。农民，商贩，手工业者日子逐渐艰难。因抗税而进州郡廷尉属，中央廷尉属的不在少数，甚至张贺等都和桑弘羊写信建，议改变纳税方式和抗税处理，否则廷尉们实在审不过来。

　　“别伤心了。”长安城郊的风中，曹襄和卫长公主站在渭水边，送别两个女儿。两位少年玉树临风，领着各自的迎亲队伍。曹襄撑起笑容，“女婿们年未弱冠，已是一方郡守御史，任谁不赞一声年轻有才，前途无量？人品我也都考察过，想必不会委屈了她们。若是思念，遣个人送信，她们也能回来看望。”

　　“江南山高水长，又才开发，”卫长公主抽泣道，“也不知道舅舅为什么临终时嘱咐要将孩子们远嫁。你也是的，真定那么远，往来都不方便。”

　　“大将军自有他的考量。朝中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风起云涌，一日不得消停。多少人盯着和太子相连的家族，想生事端，她们早点出嫁，也是这个道理。吴越之地远离京城，应该能在那里平安生活，俊儿和柔儿又嫁的近，想必可以相互照应。”曹襄的声音渐渐在清风中微不可闻，“女儿平安出嫁，我也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资治通鉴》：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卫青薨后，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
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汉书》：李广利，女弟李夫人有宠于上，产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以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故浩侯王恢使道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财有数千，皆饥罢。攻郁成城，郁成距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左右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而还。往来二岁，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贰师恐，因留屯敦煌。
《汉书》：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胡。天子业出兵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轮台易苦汉使，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扞寇盗，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适，及载E05F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汉书》：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万。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原，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宛贵人谋曰：“王毋寡匿善马，杀汉使。今杀王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持其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孰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闻宛城中新得汉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候汉兵罢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时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罢而引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