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番外二 元凤年间 “祖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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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这兵书上说的智信仁勇严是什么意思呀？”小小的少年坐在身边，好奇地发问。
我摸了摸他的头，“孙子兵法的意思，就是为将者，要做到智信仁勇严几个方面。”
“为什么是这几种呢？”
我想了想到，“智，就是有谋略知变通，信，就是赏罚分明，仁，就是仁爱使士兵归附，勇就是勇敢，当机立断，严，就是严格，能立威立德。这些在战争中都是非常重要的。
“五样都要做到吗？岂不知人无完人。”少年有一点疑惑。
“有人都做到了，战功赫赫，有的人只做到了其中几样，还是战功赫赫，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吧。”我笑了笑，“其实祖母认为啊，最重要的是智和信。”
小小的少年又发问，“那将帅建功立业，就靠战争喽？”
“基本是这样的。”
少年对建功立业有了兴趣，“能不能经常打战？”
“那怎么可以？”我哑然失笑，“尉缭子上不是专门说了吗，兵者，国之利器也，不可轻用。大军开拔，日费千金，对国计民生都是严峻的冲击。君王决定开战，是慎之又慎的事呢。”
少年站起身，在我面前换了个方向坐下， “那您说，坐镇中央的君王需要知兵吗？”
“君主不需要知道将兵，他只要知人善任，知道怎么识别将帅就好了。”
“可是，智信仁勇严这些，皇上也不一定看得出来呀。”他歪了歪脑袋，臣子对君王，不都是小心翼翼的吗？”
“那就需要实战了。五十年前。。。”记忆渐渐将我拉远，“祖母那时候也才几岁而已。那一年，先帝决定主动反击匈奴。供他选择的将领有很多，他也不知道谁可以。于是，先帝兵分四路，让四个将领各带一万骑兵，谁也不用听谁的，独立指挥。那一仗，三路败北，只有一路打到了龙城，拉开了扭转汉匈战局的序幕。先帝就知道那一路的将领才堪大用，可以担当未来汉匈作战的主帅。如果没有这次对将领的谨慎考察，而是在战争中随意点将，又如何能屡战屡胜？”
“所以呀，”我接着说到，“君王选拔将帅，可以给将领们同等的机会，看他们表现，优秀者任命为汉军统帅。这样做，才能在以后关系举国命运的大会战中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我觉得，对外征伐，除了用兵之外，政治外交也很重要呢。”
“那当然，”我眼前一亮，“你说说看。”
小少年站了起来，“就拿现在的汉匈态势来说吧，匈奴已经衰弱，可还有点底子。他们现在有分裂的迹象，如果能威逼利诱，让他们彻底分裂为几部，然后先诱惑对我们友好的部分，一起出兵去攻伐那不听话的，消灭他们。”他又想了想到，“暂时依附汉朝的也不能放松，要对他们强行汉化，磨灭他们自身的认同感，让他们以汉家儿郎自居，以免将来我大汉衰微之时他们再度反叛。”
“祖母，”小小的少年期待地看我，“您说我说得对吗？”
我有些激动，他是天生的君王，骨子里的就是明君的料子，“病已说得都对。你真聪明，你是自己想出来的吗？祖母为你骄傲。”
“对呀。您让我看诸子百家，观历朝历代，我就觉得，汉家之道，当以王霸杂之，要外儒内法，才能又有面子又有里子。”
突然有侍女的声音响起，“请大司马大将军安。”
霍光和张安世关系很好，他时常来张府，偶尔会来我居住的地方看望。
霍光自己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病已，你去玩吧。”
“好的，祖母，我去找小张公子。”少年看了看我们，起身出门。
张安世和先太子刘据同龄，然而据儿生孩子早，张安世又生得极晚，以至于张彭祖和刘病已同年，其实是差了辈了。
霍光的眼中不乏惊异之色，“您把孩子教的真好。这么多年，辛苦了。”
我淡淡道，“他本来就不是凡品。”
“这么小的孩子，胸中就有如此沟壑，”霍光笑了笑，“果然有造化。”
霍光在我面前坐下，“先帝让我做顾命大臣，如今主上在朝，病已的身份，我也不好多来探望，您别介意。”
我半躺在椅上，转头看他，“这个我知道。谨慎一点是应该的，毕竟，先太子的唯一血脉，太敏感了。”
静坐了一会儿，霍光自己拿茶碗喝了水， “真快，离长安城的那场大难，已经过去十年了。”他的脸上有若有若无的笑意，又道，“还记得我第一次在霍府见到您时，您。。。”
“都是前尘往事了，”我摇了摇头，“子孟，你又何必再提呢？”
“可是，我还一直记得您。”霍光和他的兄长，长相上有一点相似，但性格迥异，不知道的人却很难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一个在史书中一直是飞扬的少年，而另一个则是老谋深算的权臣，相同的是，他们都为了大汉的江山鞠躬尽瘁，或开疆拓土，或承前启后休养生息。
那年，河西之战之后，骠骑将他的弟弟带到了长安。霍府的亭台楼阁，飞檐走壁，小桥流水让这个少年深深震撼，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席间的山珍海味，身上的绫罗绸缎，让当时年仅十二三岁的霍光都惊异不已。还有身穿浅绿长裙，戴着百合花的漂亮少女，领他细细参观，“你就在这安心住下，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要的就告诉我，过几天就送你去卫府，也就是大将军府上。”少年霍光顿感伤心，“哥哥要送我走，他不喜欢我了吗？”“不是的。”少女干脆到，“骠骑将军新婚燕尔，怕你在这儿没人陪，大将军府上同龄的孩子很多，你可以和小伙伴们一起。”他快到了知慕少艾的年龄，面前的美貌少女不过比他大两三岁，却还拿他当小孩子看，霍光感觉身上又插了一刀。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忍了。没过几天，他被送到卫府，卫府上同龄的孩子很多，他又有了新的玩伴，在那里，度过了他的少年岁月。
几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在我和他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他看着我，有些动容，“那年太险了。您真是不容易。” 霍光回想起征和二年的血色，“先是紧急关头调兵又撑了两天，让太子和皇曾孙有了出城的时间；接着带着孩子去长陵，长陵龙脉所在，料定小人不敢造次搜查；最后在田千秋上书后，先帝为太子遇难愧疚不已时才把孩子交给廷尉，以免先帝在暴怒之中六亲不认。这三步，走错哪一步，这孩子都会万劫不复。您都走对了。”
“也是万幸，”我轻轻道，“我终究没辜负骠骑将军，也没辜负大将军。”
当年的刀光剑影，拼杀与谋划依然历历在目。太子和皇孙出城的几天，各种消息不断传来，我和田千秋是儿女亲家。“田大人，我们要快点想办法让陛下赦免太子。太子在外，陛下一天不下赦免令，太子就多一分危险。他们就会以太子是有罪逃亡的理由搜捕，对太子刀剑相加。他们绝不会让太子活着和陛下相见。”“我明白。”田千秋忧愁到，“可上书为太子喊冤的都被陛下斥责了，连狐关三老的奏折也没有反应。得想个巧计。”
我低头沉吟，轻声说到，“其实太子就是用陛下的兵自卫而已。”田千秋眼里精光闪过，我和他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子弄父兵，家事而已，这是个好理由！加上高祖托梦。。。” 奏折小心翼翼地递上去，皇帝有些动容。可等他犹豫完，终于决定宽恕太子，刘据的死却从湖县传来。。。年老的帝王痛哭不已，难过，剧痛，可太子回不来了。太子三子以及出嫁的女儿皆遇害，只有襁褓中的皇曾孙在长陵逃过一劫。
“现在想想，兄长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骠骑将军当时已经病重，开始时是先叫诸邑公主回来的。他把信任的人都过了一遍，舅舅卫青常年辛劳，也不知在他去后还能活多久。三个卫家表弟都子不类父，年纪又小。卫长公主柔弱，石邑公主孤高。虎符和节仗交直接交给太子或者以后的太子妃卫容更不行，相当于事情还没发生就教唆造反，一旦陛下知道，是害了太子。公孙声公孙彤陈露也都是不成的。霍光当时是天子近臣，以后怕是要日日跟在陛下身边，不能在太子左右。算来算去，弟弟妹妹中们中只有诸邑公主可以托付了。
诸邑公主当时和小博望侯张棉在山东，那几年山东总是发大水。当时，给诸邑公主送信的信使出发几天后，骠骑将军就从朝廷的邸报中知道了山东受灾的消息，他当机立断，知道不能这么等下去了。后来果然是那样，诸邑公主在路上，先是陆路阻断，改走水路坐船，上岸后连马车都来不及坐，策马飞奔，一个多月才赶到霍府，只来得及见骠骑将军最后一面。
“霍光，”骠骑将军叫来了他的弟弟，“你拿上这只簪子，去洛阳，请张贺的夫人无论如何回来见我一面。”
霍光听了尴尬地要命。“我那时并不知道是什么事，于是对兄长说，您都已经嫁人了，还一定要把您从洛阳叫回来。私下见别的重臣之妻，不符合礼数吧？如果有传闻。。。”霍光自嘲地笑了笑，“哥哥把我狠骂了一顿，却很坚持。”
我回忆起来，当时我在干嘛？我和张贺坐在花架下，张贺正在给我舀他炖的牛肉汤，还撒了花椒。我们在讨论将来要生几个儿子女儿，我说我要生一大堆女孩儿，教养得灵巧可爱，就像在霍府时的那一群姑娘一样。张贺忙说好呀好呀，以后出嫁的时候一人要上一千万彩礼，不然怎么对得起夫人。我们正玩笑着，突然就听闻长安方向急报，要我马上回去。
后来，就是赶回长安，再后来。。。
我很难形容当年从骠骑将军的床边，接过调兵节仗和那一长串心腹将领名单时的心情。我手心里不停地冒汗，他握着我的手，身上杀伐决断的气场没有减弱分毫，“贤泽，我反复在做那个梦。”他就那么看着我，“这也许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了。”
他似乎不肯漏掉我脸上的一丝表情，“如果将来据儿有事，你会站在他那一边吗？你会保住他的血脉吗？”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会，我轻柔地说到，“太子是国本，一旦有失，必然流血千里。妾身，先是大汉子民。”
“好。”他又道，“诸邑回来后，节仗你留着，名单交给她，还有几样东西。虎符在。。。那里，能调北军，南军，禁军和渭水胡骑共。。。让她。。。” “你靠过来”，他将我拉向他的怀里，“我告诉你调兵的具体步骤。”
我记不清那天是怎么走出骠骑将军的房间的，其实他处事很干脆果断，从我进去到出来，不过小半个时辰。我坐在台阶下，想了很久。
后来，诸邑公主回来了，再后来，可惜了虎符的下落，其实征和那年，民心指挥什么都不缺，缺的是军队。
“子孟，”我对着霍光到，“柔儿是你哥唯一的骨肉了，你听我一次，能不能别把她那两个孩子弄到长安来？让他们在江南好好生活，不好吗？”
“他们也是我的侄孙。”霍光语气坚定，显露出了上位者的自信，“现在我既得势，哪能让兄长的后代流落在外？”
我看着他，“我这辈子是对得起你哥了。只希望，你也对得起他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番外二 元凤年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