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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心 去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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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了宫,走在回家的路上,宋玉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彻底放松。
早晨的马车不是他的,是状元第一次入朝,宫里派的,往后就没有了。而且,修书学士不用每日入朝,半个月才轮值一次。
不过……
摸摸腰间出门时瘪瘪,现在已经鼓鼓的荷包,宋玉衡觉得,去买一辆马车也不是不可以。
前世他一身清廉,全部家当不过百两。
今生不同,就算他不坐,殿下也要坐,更何况,这钱不是他的,是太子给的!
天色尚早,宋玉衡凭前世记忆,朝东市走去。
给殿下坐,马车的骨架要结实,车厢里也要宽敞舒适,但外表一定要足够普通,不能惹人注意。
宋玉衡一边计划,一边回忆方才在东宫之事。
当时他心绪难平,忽然有人叫,着实吓了不小的一跳。
但也稳住了面色不改,转身,见太子周景站在侧方一道宫门前,一身锦袍在日光里泛着幽绿的光,下巴微抬,嘴角噙着笑,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身后两个贴身内侍,不远不近地站着。
“太子殿下。”
宋玉衡行礼,迅速调整表情,使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周景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宋大人好定力,被父皇当众斥责,还能有闲心在这宫中漫步。”
宋玉衡低头:“太子说笑,臣第一次进宫,不小心迷了路,刚遇到四殿下,问了路。”
“哦?”
注意到宋玉衡的用词,周景挑挑眉毛,人人皆对周桀那个崽种呼来喝去,可是从来没人称其为殿下过。
这个宋玉衡,倒是和别人不一样。
也不知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是憋着别的什么。
再次打量宋玉衡几眼,周景一笑:“东宫有茶,不知宋大人可愿与孤聊聊?”
宋玉衡露出阿谀之色:“恭敬不如从命。”
穿过两道宫门,东宫在望。
宋玉衡跟在周景身后半步,还没迈入东宫院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院墙下,两个粗使太监正拖着一个宫女往侧门走。那宫女头发散乱,身上的衫子被扯破大半,露出的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嘴角还挂着血沫子,拖在地上时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划拉过青砖地,一路留下了刺目的红痕。
周景脚步没停,只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对那两个太监道:“还不赶紧扔掉,别脏了宋大人的眼。”
两个太监慌忙应声,把人往侧门里拖。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一面拖一面低骂:“太子宠幸是你的福分,竟不珍惜,还敢反抗,打死也是活该。”
那宫女被拖过侧门槛时,手指在门槛上抓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白印。
宋玉衡的脚步慢了一拍,低垂的余光在那道白印上停了一瞬。
人还没有死。
但也逃不过被投河、填井,或者丢在乱葬岗的下场。
早知太子荒淫,没想到竟荒淫至此,悲哀的闭了闭眼,宋玉衡脚步没停,也没回头,跟着周景继续往里走,脸上还是那副恭顺谨慎的表情。
他管不了。
此刻他管不了,他若在这里开口问一句,周景立刻就会起疑,一个一心攀附太子的人,不会关心一个被太子打到半死的宫女。他眼下才十七岁,刚进宫,能顾的,想顾的,只有周桀一人。
为他,哪怕满手脏污血腥,也要护他此世周全。
太子书房阔朗,布置得金碧辉煌。周景让人上茶,又屏退下人,自己往主位上一坐,翘着腿,开门见山。
“宋大人今日选了孤,孤很意外。”
“殿下乃中宫嫡出,名分早定。臣不选殿下,选谁?”
周景笑了,几分试探:“可你选孤,会让父皇觉得你势利,孤并不觉得你是一个蠢人。”
宋玉衡端着茶,不慌不忙:“臣势利吗?臣只是知道谁才是将来的主子。至于被贬翰林院,树大招风韬光养晦的道理,太子也一定懂,太子已有太傅一步明棋,而玉衡,甘愿作太子手中的那枚暗子。”
周景被他说的舒坦,身子往后一靠:“那你还对老四那么恭敬,称他殿下?”
宋玉衡送到嘴边的茶碗一顿,感受到头顶审视的目光。
神色如常的将茶水顺入口中,徐徐咽下,把茶盏搁回桌上,他才抬眸,微微一笑:“那么太子殿下呢?臣出身微末,无权无势,空有一个状元的名头,却无实权,您又是为何肯坐在这里与臣喝茶呢?”
“……”
太子一愣,随之明白了宋玉衡的言外之意——
再微小卑贱的人,也有可取可用之处,看似已成死棋,盘一盘,没准儿就成了一枚称手的暗棋。
“果然,你不是一个蠢人。”
周景盯他:“放心,你在翰林院不会待太久的。等风声过了,孤会向父皇进言,把你调出来。到时候,孤身边的位置,任你挑。”
宋玉衡忙起身,做出感激的样子,行礼:“多谢太子。”
周景笑笑,压低声音:“宋大人以为,今日朝堂上,父皇的本意是想让你选谁?”
“……”宋玉衡低眉。
其实,他也不知道景阳帝究竟想让他选谁,当年他选了周望,景阳帝也没说什么。但他不能把周望牵扯进来,更不能提周桀。念头一转,宋玉衡肃正颜色,佯装认真道:“臣以为,二殿下周望仁厚有余,但天资差了些,难成气候,四殿下周桀乃……”指尖在袖中攥了攥,前世别人诋毁周桀的话,今生也不得不从他口中再一次说出了,“戏子所生,更是笑话一桩。倒是三皇子周麒,跟随镇国公南征北战,积累赫赫战功,虽然文治方面稍显不足,但只要有人教导,假以时日,一定,一定……”
说到这里,他就不说了。
周景听他分析听得连连点头,见他不说,追问:“一定什么?”
宋玉衡起身弯腰,战战兢兢:“除非太子恕罪,否则,臣不敢说。”
周景:“赶紧说,不治你罪就是!”
宋玉衡这才放下心的样子,说:“只要有良师教导,假以时日,储君之位,三殿下很可能会……取而代之。”
“去他的取而代之!”周景一把将茶碗扫落在地。
“孤早就看周麒不顺眼了!仗着母族势大,到处驳孤的面子,还有那镇国公,连父皇都不放在眼中了,这天下,怕不是我大周的天下,而该跟着他镇国公,一起姓‘武’!”
宋玉衡受惊一抖,扑通跪地。
心里却道,今日这番祸水东引,已足够暂时将太子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三皇子那边了,到时二者相斗,便给了周桀平顺成长的空间。前世周桀一直被这两位兄长压制,才越发扭曲偏执。
而他刚刚也已经点到为止地暗示过了——周桀为可拉拢之人。
希望太子虽蠢,但不要太蠢,听不出言外之意。
眼下他刚入宫挂职,没有自己的人脉势力,连进宫看望周桀的机会都寥寥可数,若能借太子之势,周桀往后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许多。
周景发了一通脾气。
见宋玉衡瑟瑟发抖,神色稍缓:“孤不是针对你,反而要多谢你的提醒。”说罢,命人取来百两纹银,赏给了宋玉衡。
前世,宋玉衡活到三十二岁,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不由瞪了瞪眼睛。
周景将他这没出息的模样收在眼底,不由好笑。
原来不仅是个官迷,还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很好,有欲望,就好拿捏,他倒是怕宋玉衡这也不要那也不缺,那才是真的不好掌控。
“拿着吧,只要你忠心于孤,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你。”
宋玉衡接了,千恩万谢。
出了东宫,他脸上那层受宠若惊的温驯才慢慢褪去,露出真正的底色——冷淡的、算计的、带着一丝不特意掩饰的嫌恶。
前世,他曾在牢中听一死囚说起,说他曾受太子的幕僚所托,绑架过一名少年,卖给了人牙子,后来才知道这被绑之人竟是当今的暴君,景昭帝。
不管那死囚所言真假,是否是在吹嘘,总归太子不是好人。
荒淫无道,滥杀无辜。
好在出手尚算阔绰,宋玉衡掂了掂钱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坐上了精挑细选的马车。
02.
回到家中时,小桃已备好了饭。
看到自家大人架着一辆马车回来,不由惊讶。
自家大人以前只是个穷书生,因为中榜,朝廷赏了一些奖银,才有钱雇得起她。
如今住的还是中榜前的草堂。
怎么今日刚进宫挂职,突然就财大气粗起来?不能……不能是个贪官吧?呸!要真是贪官污吏,她小桃可不伺候!
宋玉衡被她盯得后脖梗子发凉,不由失笑:“别多想,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而是劫富济贫了……吧。
小桃这才缓和,喊他净手,吃饭。
宋玉衡摸出一锭碎银给她,当作未来几天的家用。这姑娘信得过,前世为了照顾他的起居,二十几岁还未嫁,后面更是为了保护他,在周桀和周望的人马混战中被杀。说到底,也是他害得。
这一世,他得早早的给小桃物色个好人家。
宋玉衡按按抽痛的额角,越发觉得自己今生是来还债了……
快速扒了几口饭,宋玉衡没再耽搁,回房,关上门,挑亮油灯。
摊开笔纸,开始书写。
而他写的是宫中的人际关系——谁能用,谁要防,谁可以拉拢,谁必须远离。有些本就是他的前世好友,信得过,有些则是前世被他无意忽略,或在不同阵营,但品性和能力都是佼佼,值得深交。还有朝中几个骑墙的老臣,虽然不能被直接拉拢,但不代表不能被间接利用。
前世,周桀的江山只坐了不到五年就遭反噬,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把朝中很多大臣都杀了,虽然负他的居多,但也不乏中立者和无辜者。
此刻,宋玉衡正是要把可信之人都列出,拉到周桀这一边。
他要教导周桀信任诸位大臣,即使不能,至少也要信任他。
他愿意做周桀和大臣们之间的桥梁。
他要为周桀保存好朝堂的中坚,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江山。等全部梳理完时,已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卯时,就要到翰林院报到。
03.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
掌院姓胡,名枫林,年近五十,圆脸,圆肚,他上下打量宋玉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状元郎来翰林院修书,委屈你了。”
宋玉衡恭敬行礼:“胡大人言重,修书是下官的本分。”
胡枫林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因宋玉衡攀附太子,被景阳帝斥责,一个个都对他嗤之以鼻。
宋玉衡也不在意,前世他初入官场,尚且青涩,不懂人情世故,几度起伏,翰林院也不是没待过。
他了解胡掌院的为人,知道对方是对事不对人。
没人理他,他每日照常点卯,安静坐在分给自己的案前,修撰书籍。
胡枫林暗中观察了他几日,发现他踏实认真,不像是装的。而且他读过宋玉衡的那篇策论,甚至第一轮阅卷就是他阅的,阅卷时就觉得,能写出这等文章的人必定是人中龙凤,玉中翡翠。
结果朝堂上竟闹那么一出……
令他失望。
翻阅着书吏送来的,由宋玉衡编撰过的书籍,字里行间都是家国热忱,又不乏对边防、外交和军队改革的独到见解,之广博,之深入,甚至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几十年的阅历,写不出这字字千钧的爱国救国之策。
偏偏,他就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年。
隔着两扇未关的窗户,胡枫林望着少年专注的侧影及眉间偶尔萦绕的一缕淡淡愁容,点点头,目中少了几分冷意。
也许这少年不是因为太世故,相反,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反而看清了世故,有什么苦衷?
殊不知,这会儿宋玉衡愁的根本不是家国百姓。
而是他想立刻就去见周桀!
这些天,他表面是在修书,实际却不止在修书,借着整理旧籍的机会,他翻遍了所有可能涉及宫中内务的记录——宫里贵人们身边发生的事都有专人记录,编撰成册,送到翰林院封存,叫《起居注》。
宋玉衡花了半个月,才终于慢慢地,拼凑出了周桀如今的处境。
他住的朝元殿在西南角,偏得很,早已荒废,是个冷宫。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宫人都跑光了,三年前报修过一次,一直无人问津,坏到了现在。被褥发霉,碳火不够,本该按月发放的份例,也被内务府的人层层克扣,剥去了大半。
各宫的贵人、仆役倒是常去“看”他,却是打一顿取乐,或找来戏服,给他扮上粉墨,逼着他登戏台,唱青衣。
其中打他最甚的,便是三皇子周麒。
周麒每次心情不好,就拉了周桀去校场,打着“切磋”的名义,一顿毒打。周麒是跟着镇国公在军中长大的,拳脚功夫了得,直打到周桀摔下擂台,吐血为止。
太子倒不常对周桀动粗,却每每绑了他去,扮上女装,供人取乐,一通折辱。
而那些阉人,满腔欲望无处发泄,便也有样学样,拿周桀撒气,在他身上涂满油彩。
折磨一个动物,一个普通人,和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带来的不同快意,对这些腌臜之人来说,可是云泥之别。
宋玉衡望着一卷卷摊开的记录,身子抖得几乎站不住,只觉气血翻涌,悲愤交错。
这根本不是各宫贵人的《起居注》。
这分明是三年中,周桀遭受凌虐的铁证,字字沥血!
而他知道,能被写出来的不过冰山一角,更多更惨的那些,根本不会被记录。
殿下啊。
殿下啊!!!
心如刀割。
宋玉衡想到前世,周桀质询他时的样子,穿着宽大到不合身的龙袍,脸上残留着没卸干净的油彩,眼神阴骘得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疯兽。他当时只觉得这暴君疯了,暴虐无道,不可理喻,却没想过是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一个从十岁就被按在戏台上涂脂抹粉、逼着唱青衣、被一群太监当作玩物取乐的人,怎么可能不疯魔?
除了疯魔,宋玉衡不知道他该怎么撑下去。
若是不疯魔,周桀怕是早已死在了十三岁。
他也知道了,周桀身上那破旧的粉袍是怎么来的,那分明是被人套上去的戏服!
不能再等了!
本以为还有更多时间留给他去筹谋,眼下看,却是不能再等了,怕再晚一步,周桀就会彻底滑入深渊,变成前世那般模样。
他必须立刻做点儿什么,让周桀知道,自己没有放弃他。
哪怕所有人都放弃,至少还有一个宋玉衡。
04.
此时,朝元殿的破屋里。
周桀蜷在潮湿的床榻上,被撕破的粉袍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袖口沾了血,也沾了油彩。那些怪笑声都飘远了,知道那些人也都走远了,屋里变得很静,静到能听见屋顶上野猫翻瓦的声音。
以前他很害怕这种声音,像闹鬼,现在不怕了,因为宫里的这些人,比鬼还可怕。
如果自己是只猫,就好了,就能翻墙出去,远离这深宫。
周桀想着。
胳膊在流血,被一个小太监用钗子划的,说要试试疼不疼。
但他没去管它。
挣扎着下床,爬进旁边的水桶,桶里的水冰冷刺骨,不知被洗过多少次,早已浑浊,但他已没力气再去打一桶新水,只能将就着,搓洗身上的油彩,一遍又一遍,直到将本就伤痕累累的皮肤擦破。
好冷。
终于洗干净,他哆嗦着爬出来,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
就在这时候,他就又想起那个人。
想起对方朝他弯下的腰。
宋玉衡。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念出声,念出声,就不像是真的了。
这半个月,他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个名字,想起这个人。那日在朝堂上,所有人都笑宋玉衡趋炎附势,他也觉得可笑——明目张胆的攀附太子,多蠢。可那人走下殿的时候,明明脊背挺得那么直。
他跟了出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腿比脑子快,直跟到槐树下,那个人一身红色状元袍,那么鲜亮,那么明媚,该是翱翔于九天的鹰吧,却就那么径直地转过身来,朝他弯腰,叫了他一声“殿下”。
从来没有人朝他弯腰。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可那人叫的郑重,也温柔。
看了眼胳膊上仍在流血的伤口,周桀突然去想,如果被那人看到自己这只受伤的手,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很快就又自嘲地牵动唇角,周桀,你莫不是疯了,那一丝温柔,那整个人,都是你疯魔后的错觉吧。
没有人会对你好,没有人。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眼神浮上一层带着恨意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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