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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择储 那你可以… ...

  •   景阳十四年的春天,比记忆中更暖一些。

      宋玉衡坐在入宫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街市从眼前流过。

      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偶尔有孩童追着纸鸢跑过巷口,笑声清亮。没有硝烟,没有断壁,没有路边裹着草席的乞丐,一切是那样鲜活。

      这一世,他一定要护住这份鲜活。

      宋玉衡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随着马车摇晃徐行,他在心中回忆,前世,因为他在策论中大谈变革,大谈以武守疆,以柔治国,被景阳帝盛赞有匡国济世之才,“得宋玉衡者得天下”——这句话一日之内就从盛京传到了边关,传遍了州府。

      景阳帝当时问他愿意给哪位皇子做先生,现在想来,其实是在探他的口风,让他站队,辅佐储君。

      而他选了周望。

      不过,前世通过与周望相处,他已经知道,周望本人对掌握天下权柄并无执念,更喜欢做一个无忧闲王,是他心生执念,一心要匡扶明君,一步步推助着周望上位,没想到,最终害人害己,误了无数性命。

      想到这里,悲戚再次涌上,宋玉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痛楚。

      他又想起那个人。

      周桀。

      想起对方自尊的、自卑的,不甘的、认命的,脆弱的、凶狠的,期盼的、仇恨的……种种的,望向他的眼神。

      想起他二十八岁就英年早逝。

      愧疚夹杂着寒意,让宋玉衡的身体不受控制般轻轻颤栗,前世周桀对他五年的伤害仍在记忆深处,犹如昨日,可他无法原谅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殿下啊。

      宋玉衡苦笑,默叹了一声。

      马车停了。

      宫门在前,宋玉衡深吸一口气,把前世的血和雪从肺腑里压下去,拨开车门,走了下去。

      朱红宫墙,碧瓦飞檐,汉白玉的台阶一层层铺上去,通向太和殿的正殿,两侧禁军肃立,森威如林,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

      他是新科状元,他是来面圣的。

      同时也面见故人。

      殿下啊。

      宋玉衡拾级而上,脊背挺得笔直。前世他走这条路时,胸膛里跳着的是一腔热血、万丈豪情。这一次,没了少年意气,却走得比上次更稳,更沉,因为他已做好了剖肝沥胆,万死不辞的准备。

      殿下啊。

      大殿上,景阳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比记忆中稍显丰润,鬓角还没有白。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值盛年,但眉宇间已有隐隐的倦色。宋玉衡知道,再过十年,景阳帝就会积劳成疾,驾鹤西去——

      前世,他虽不是一个好父亲,却是一位忧国忧民的仁君。

      殿下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

      百官之前,四位皇子一字排开。

      宋玉衡跪下,口称万岁,额头触到白玉地面,冰凉的触感让他本能地想起死牢的石地。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待那一丝错觉晃过去,才张开,抬起头,目光从四位皇子身上扫过。只是一扫,极快,但足以看清。

      太子周景,十八岁,皇后嫡出,一身华服,神情飞扬,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开屏的绿孔雀。前世他被皇后宠坏了,飞扬跋扈,荒淫无度,看似得宠,其实并不太讨景阳帝喜欢,早早就下了台。

      此时他站在最前面,显眼的位置,身边聚着三五个官员,交头接耳,不时又往宋玉衡这边打量几眼。

      宋玉衡都还认得——太子太傅刘忠全,户部侍郎王茂森,还有几个,前世跟太子跟得最紧,后来被太子当做弃子,死得也最惨。感觉到他的目光,太子侧首对他抬了抬下巴,有炫耀权势,意图拉拢之意。

      宋玉衡微微颔首,目光移了过去。

      二皇子周望,十七岁,贤妃所出,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柔和,面容温润。他站在太子身侧半步的位置,朝宋玉衡微笑点头。前世,宋玉衡看中他的仁德温润,却害他不得善终,不能说心中无愧——

      周望是三个皇子里,死状最惨的一个。

      其他人,周桀至少给留了全尸,而周望,却被割了鼻子挖了眼睛,泡入酒坛……愧疚翻江倒海,宋玉衡面色微白,赶忙移开了视线。

      再往左,三皇子周麒,十五岁,马上到了分府的年纪,外祖父是镇国公,舅舅是兵部尚书。他站在二皇子旁边,一袭黑袍,气势压人,目光像把没出鞘的刀,眉宇间却有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沉重,像背负着什么。

      宋玉衡记得,前世,镇国公一门将家族兴旺全压在周麒身上,十分严苛,最终逼得周麒继位不成,竟发动宫变。

      也是那场宫变,让周桀身受重伤,虽捡回一条性命,却坏了底子。最后那两年,周桀的身体一直不好,可能就跟宫变时的旧伤复发有关。

      看着周麒,宋玉衡眼神变得深暗。

      目光再次移动,终于落在最左边,立柱和阴影交叠构成的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少年。

      宋玉衡目光一缩,几乎没认出他来。

      十三岁的周桀,太瘦了,隔着衣物都能看到突出来的骨头,颧骨突出,头发枯黄,身上套着件洗的发白的粉色袍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个子还没十岁的孩童高。正躲在阴影里,带着一点试探,好奇,飞快地瞄了宋玉衡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眉宇间的阴郁警惕,像一头被踹过太多次的小狼崽子——

      想被人关注,又怕引人关注。

      宋玉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

      不能多看,不敢多看。

      怕再多看一眼,情绪会不能控制的溢出来。为什么自己前世不能更早一点发现,更早一点儿关注到他?前世,他第一次认真看到周桀时,周桀已经二十一岁了,已经变成一个喜怒无常暴虐无道的人。

      而他,则开始把周桀当成阻止周望登上帝位的绊脚石,一次次敌对伤害。

      掌心几乎掐出血来,宋玉衡逼自己收敛心绪,低头,对着景阳帝再次行礼。

      “宋玉衡。”

      景阳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怒而威。

      “朕看了你的策论,经天纬地,有匡国济世之才。今日召你来,是要你从诸位皇子中,择一人教导,不知你意中哪位皇子?”

      殿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玉衡身上。

      果然,来了。

      宋玉衡抬头,目光从容扫过四位皇子。

      太子在笑,胸有成竹。周望在微笑,仿佛于自己无关。周麒抬着下巴,眼神锐利。阴影里的周桀,低着头,却像是已经认命。

      宋玉衡开口了。

      “臣——

      “选太子殿下。”

      四字落地,大殿一片唏嘘,只有太子笑的更深了,太傅刘忠全朝宋玉衡点头致意,像是在说“同僚,以后咱们就是同僚”。周望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周麒抬起的下巴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阴影里的周桀,头却埋得更低了一些。

      宋玉衡看到了。

      他看到周桀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揉搓着衣角,嘴唇咬的发白。他心中叹息,但他不能选周桀。

      这会儿选谁,谁就是靶子。

      前世他不懂,把周望树成了靶子,这一世,他可不想把周桀树成靶子。

      景阳帝的目光从宋玉衡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太子?你确定?”

      宋玉衡:“确定。”

      景阳帝盯他:“朕看了你的策论,洋洋洒洒数千字,谈的是以武守疆,以柔治国,气象宏大,以民为本。朕原以为你会选……”一顿,冷了下来,“太子乃储君,身边已有太傅,你再去做什么?”

      殿中隐隐传出嗤笑,以左相赵恒之为首的清流一派更是带上了鄙夷。

      真是急功近利。

      宋玉衡却没有慌。

      这是他在路上就想好的选择——他要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一个“势利小人”,一个只认皇储的人。如此一来,太子成了靶子,太子一党的人反而更信任他,他就能更好的遮人耳目,展开后续。

      “回陛下,太子殿下乃中宫嫡出,名分早定,乃社稷之根本。臣所读圣贤书,所习帝王策,皆是为了辅佐正统。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为一代明君。臣愿以微末之身,为太子殿下尽绵薄之力。”

      这话滴水不漏,像是提前打好的腹稿,越发让人觉得,他就是想攀龙附凤。

      景阳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朕本欲让状元郎选一皇子教导,栽培辅弼,为朝之栋梁,如今看来,状元郎年纪尚轻,仍需沉淀,如此,便不必教导皇子了。”

      顿了顿,景阳帝说:“就去翰林院,修书三年吧,三年后,再做安排。”

      “臣,领旨谢恩。”

      宋玉衡伏地叩首,对自己被打发去修书没露出丝毫不满。这不骄不躁的性格,倒是让景阳帝有一些意外。

      事已定局,太子的笑意收敛,周望微微皱眉,周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而被晾在角落里的周桀,抬起了头。

      宋玉衡没有看他,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心中苦笑,想必对方此刻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他是个攀附的小人吧。

      散朝,百官鱼贯而出。

      宋玉衡走在人群中间,身边没有一个人搭话,身后倒是多了许多议论。新科状元,名满天下,到头来,领了个去翰林院修书的闲差,说出来像个笑话。

      宋玉衡却毫不在意,去翰林院修书能更早接触优秀文章,为周桀的将来选贤纳才,没什么不好。

      他思忖着,放慢了脚步。

      虽未回头,但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轻轻地,像是一只幼猫在跟着,便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对方能跟上。

      少年虽已十三,但营养不良,只有十岁孩童般高矮,步子小得很。

      宋玉衡走走等等,拐过几个墙角,直到一偏僻处,才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身后那个脚步声顿时也停了。

      心跳不由加快许多,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愧意交织着,宋玉衡还没想好该怎么第一次面对周桀,第一次开口,可身体已经有点儿绷直的,僵硬的,慢慢转了过来。

      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少年的轮廓与记忆中那个狰狞的,涂满了斑驳油彩的暴君已有七分相似。

      不同的是,他现在的眼神还没有彻底枯死,还有一丝孩童的天真和希翼。他站在三步开外,仰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道没来得及结痂的小口子,靴子也破了洞,露出一点儿没有袜子的脚踝。

      一位皇子,看起来还不如末等宫人体面。

      宋玉衡攥紧了袖中手指,垂目,敛去眸中汹涌,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宋玉衡,参见殿下。”

      一声“殿下”,是承诺,似叹息,是表明从此以往他都会对他不离不弃的心意。

      周桀却被吓了一跳:“你认得我?”

      他在宫中人人可欺,无人关注,没想到第一次入宫的状元郎,竟能一下认出自己,还称自己为“殿下”。

      他被接回宫中三年,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他,宋玉衡是第一个。

      对方的声音是那样郑重,那样温柔,带着微微的沙哑,沙哑到听起来甚至有一丝哽咽,却是那样的好听。

      周桀有些呆愣了。

      宋玉衡却已调整好情绪,直起身,温和一笑:“方才殿上瞧了一眼。”

      周桀被他的笑意恍得片刻失神,又很快回神,没再多问,他还没忘自己跟来的目的,盯着宋玉衡的眼睛问: “你,真的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吗?”

      宋玉衡愣了一下。

      前世,周桀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这么说的,而是说“宋玉衡,十年前你选择周望,说得好听,说他宅心仁厚,实际还不是看他出身显赫。”前世周桀恨他入骨,早已认定他是一个趋炎附势之徒。

      而此时,少年正微微皱眉,等待着他的答案。

      喉结滚了滚,宋玉衡反问说:“殿下认为呢?”

      “能写出‘民为水,国为舟,治国如治水,当以民为本,施以柔’的人,”周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信。”

      宋玉衡肩膀微微一震。

      少年说的那句话,是他策论里的原话。

      他竟然看过!竟然背出!竟然一字不差!

      那么前世呢?前世的周桀是不是也看过他的策论,是不是也读懂过他?就像当年雪地里对他说出“那就读更多书,直到为万世开太平”一样。在他心中,那素未谋面的少年,不仅是救他于水火的神明,更是他的知己啊。

      可惜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因为前世的他从未因周桀的跟随而停留,从未给过周桀一次机会,让周桀对他背诵出这句话。

      心念巨震之中,宋玉衡的身体都有了轻微颤栗。

      他喉头发紧,嘴唇颤了颤,才勉强扯出一抹看似如常的笑。

      “信与不信,趋炎附势与否,都只是殿下心中的宋玉衡,而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这样回答,是想告诉周桀,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议论,忠实于本心。

      只是不知对方年纪尚小,能否听懂。

      周桀眨眨眼,好像有点儿一知半解的,暗淡阴郁的眸光却变亮了一些,试探着问:“那你可以……做我的教导先生吗?”他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了,但还是想试一试,宋大人看起来那么温柔好说话,万一呢。

      对上少年期盼的眼神,宋玉衡实在不忍让他失望,一个“好”字险些脱口,又被生生咬断。

      现在还不是时候——

      习惯了布局绸缪,前世周桀死在二十八岁,而他对周桀的过去并不了解,他怕一步错,步步错,重蹈前世覆辙。

      他还需要一点儿时间,很短的一点儿时间,去求证,去准备。

      怕看到少年失望的表情,宋玉衡低头,退后一步,行礼道:“臣只是一个小小的修书院士,无权教导皇子,请殿下见谅。”

      果然,还是不行……

      周桀问过许多人,人人都躲着他走。

      他眼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只轻轻“哦”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朝深宫走去,失望了太多次,早已习惯。

      待他走远,宋玉衡才抬头,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目送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风从树下穿过,吹起他红色官袍的一角,也吹乱了他鬓边的一丝乌发。

      这时,侧方传来一声轻笑:“宋大人这是看谁呢,这么入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哪个姑娘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择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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