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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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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向偀携着向易赶往家中,昨晚还特意拒绝了檀道济相送的好意,在外头待了半年,心中甚是挂念家中的亲人。
向偀赶到家中时,下人们正忙着打扫,她母亲姜氏正吩咐人将正堂的一应物什换成新的,一见到向偀,便不管其它事情,只拉着向偀一个劲的上下打量,眼角含着泪光,略带哽咽地说道:“瘦了,瘦了,我的儿,在外头可是累着了。”
向偀忙揽住母亲,安慰道:“娘,没有的事,我在建康太学好着呢,同窗和博士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姜氏伸出手,捧着向偀的脸,向偀顺势弯下腰,让母亲仔细检查。姜氏见自家女儿气色不错,精神头也很好,只是比之前在家中时黑了不少,嗔怪道:“尽捡好听的说,哄骗我这个老婆子。”
“娘这样的,说年方二八都有人信得,若你是老婆子,那满大街的姑娘夫人们都是老婆子了。”向偀蹭在母亲身边哄她开心,母女两个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话。
知道女儿回家,向大人特意提前处理好政务,早早地回家见女儿。向大人见到女儿平安健康的回家,心中总放心不下,偷偷地把向易叫到一旁,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女儿在建康太学的生活,向易早就被自家公子提醒过,所以只说些太学生活的平常事,不好的事一律不提。向大人听完,虽心中尚存担忧,也只好作罢了。
傍晚时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向夫人吩咐下人做了一桌子向偀爱吃的菜,她看着向偀晒黑的小脸,心疼得不行,一个劲的给向偀夹菜,“英英啊,多吃点,外头饭菜毕竟不比家里。”
向大人在一旁附和着,女儿在外头这半年他担心的不得了,怕她被高门士族的人欺负,又担心她身份暴露,还操心着他这大胆的女儿在外头闯出什么祸事来,因着这事,他这半年来,睡觉都不踏实了。
向偀享受这来自父母的关心,感慨回家真是好,不过平日里活泼的弟弟今日安安静静地吃饭,倒是有些不符合常理,她满是疑惑,“阿弟,怎么了,我回来你不开心吗?”
向熬连忙摇头说道:“没有,姐姐回家,弟心中欢喜。”说完,偷偷瞥了一眼向大人。
向偀无语地看着忐忑不安的弟弟说着心中欢喜的鬼话,问她爹爹:“爹,阿弟又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向大人气呼呼地放下手中的碗筷,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你弟弟这个不长进的,成日里不好好念书,只捣鼓他那几幅破画,官学的先生们因着这事,找了我好几回。再说说这次的岁试,排名低的我都不好意思提起,你说他将来可如何了得。”
向熬缩着脖子,听着父亲的教训,嘴巴张了张,又抿住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反驳向大人:“爹,我不喜欢那些,没想着入仕为官,只盼着当个闲人,与画为伍。”
向大人本就在气头上,向熬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气得饭都吃不下了,站起身来,想找着板子,好好教训这个没出息的儿子。
向偀见状,立马拦住了向大人,劝道:“爹,阿弟还小,心性未定,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夫君,英英说的对,再说今日英英才回来,一家人该欢喜的。”向夫人把向大人拉了回来,又夹了向大人爱吃的菜放到他的碗中。
向大人意识到这不是好的时机,对向熬说:“看在你姐姐份上,今日不跟你计较,等我得了闲,再好好同你说道说道。”向大人也不想坏了女儿的兴致,只好将此事暂且压下,来日再处理。
饭后,向偀在家院子里消食,圆圆的月亮,晕着一层柔和温暖的光环,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院中的一切好似添了一份朦胧之感,温润着人的心田。都是同一轮明月,在余姚的见到的竟比在建康看到的,要来的可爱的多,难怪有人曾说月是故乡圆,水是故乡甜。吾心归处,皆是美景。
“阿姐。”向熬拉回了向偀的思绪,他站在向偀身后的不远处,低着头,不安地搓着手。
向偀上前拍着弟弟的肩膀,说道“不用这般不好意思,在姐姐面前,什么话都可直说。”
向熬心下稍安,鼓起勇气问道:“上学读书,非得积极进取吗?为兴致而读书不行吗?我只想做个游山玩水的闲人,无意于其他,我错了吗?”
向偀有些怔住了,原来她的行为影响了家人,原来她的阿弟这样不安,她耐心解释道:“你没有错,是阿姐做事出格了。爹爹因为担心我,逼着你念书,逼着你入仕,若不是因着我,爹爹也不会如此。我会去和爹爹说的,阿弟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做个醉心绘画的闲人也无甚关系。不用因着我,勉强自己。”
向熬还是有些犹豫,皱着眉头说道:“我担心阿姐,没有我的帮衬,阿姐说不准会被人欺负。”
人不大心思还挺多,她弟弟才十岁而已。向偀摸着弟弟的头,笑道:“你啊,还是去画画吧,若真入了仕,保不准是我的拖累呢。阿姐可是很厉害的,哪里需要你来帮衬。”
“阿姐,你这么夸自己,不心虚吗?”
“真话而已,心虚什么。”
姐弟俩的声音逐渐远去,一墙之隔的廊檐下,向大人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向偀在家中过了几日舒服日子,得了闲,便去父亲的县衙里打发时间。她轻手轻脚的来到父亲办公的官署,向大人正在案前一筹莫展。
向偀轻轻咳嗽一声,面带忧虑地问向大人:“爹爹,何时这般忧心?”
向大人也不藏私,直说给向偀听,“今岁赋税的事,比往年少了不少。”
“这就奇了,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好了许多,更何况,北方动荡,不少北方人民乔迁至此,虽是白籍,比寻常黄籍于赋税上有优待,可到底该是增加赋税,如今怎么反减不增呢?”向偀甚是疑惑,莫非其中有什么说法?
黄籍和白籍都是晋的户籍登记方式,其中黄籍是用黄纸书写的户籍总册,是正式户籍。而白籍是由用白纸书写的户籍册,不算是正式户籍,且白籍多是由北方流亡而来的侨民。这些侨民南下,给大晋增加国家赋役收入和徭役兵役来源,最为显著的就是北府兵,军中多数士兵是南下的北方侨民,极大地提高了晋的军事力量。所以为了安抚和留住这些北方侨民让他们为朝廷出力,于是设立侨州郡县,北方流民只在这种侨立的地方机构登记,称为侨人。侨人的户籍称为白籍,白籍者在赋税和徭役上的待遇都比黄籍优待不少,不受地方政府管辖。
不同的户籍制度带来了好处,自然也存在不足之处。南方本土人民对这种区别待遇自是十分不满,而白籍作为非正式户籍,朝廷在管理方面不好控制,而且不利于国家财政收入,长此以往,势必不利于国家的安稳。因而,朝廷曾实行土断,废除侨置郡县、将侨郡的流民编入所居住的郡县户籍,但受各方势力阻碍,收效甚微。
最成功的的一次土断,是大司马龙亢桓氏桓温执政的时候。桓大司马以雷霆手段,严厉清查户口,对隐匿户口的地主甚至士族也予以惩处。土断之后,国家控制的户口大量增加,赋税收入也增多了。可惜的是,桓温大司马逝世之后,此土断之法便失去效用了。
“哎,还不是那虞氏,私自藏匿侨民,归于他有。为了获取利益,竟然私下侵占百姓土地,归于虞家蓄养的侨民。如此这般,正常百姓流失土地,土地所带来的赋税进入虞家的口袋。”向大人无奈地叹着气。
“那虞家藏了多少人?”向偀问道。
“怕是有千余人。”向大人有心无力。
“虞家未免太猖狂了,余姚并非侨州郡县,藏匿这许多人口。虽说如今掌权的录尚书事昏庸腐败,可还是有正直为民之官,难道不能上告朝廷,处置他们吗?”长此以往,那虞家只会更加猖狂,余姚会有更多的百姓沦为他们手中的鱼肉,民不聊生,乱象必生。
“如何处置?虞家是三吴之地大士族,在三吴之地势力颇大,而且虞家与龙亢桓氏有渊源。再说那虞家掌权人虞亮,他在会稽琅琊王家王凝之手下做事。你爹爹我若真上书,这上书怕是连会稽都出不了。”所以向大人才不愿向偀做官,在这错综纠缠的士族势力手中,庶族是没有说话的权利的。他何尝不愿做个好官,做个为百姓谋福利的好官,可形势如此,他不过一平常人,不愿随波浊流,只好置身事外。这条路太难,他女儿又太固执,可如何是好。
虞家吗?这是第二次了,踩在向偀的底线之上。上一次是她的伙计被打死的时候,她迫切地想要入仕,想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想要改变些什么,想把这些年来她收到的温暖分给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