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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翡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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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居抬头,湖光水色的中央,立着一个圆形穹顶式建筑。
在夜色微光之中,就像是深黑色的庞然大物……
“宋先生?”
他看着远处湖心处的庞然大物出神,随口疑惑了一声,并不在意。
“嗯,你不知道,我老爹老不要脸的把咱家算进了裕城西里那一圈,这个宋先生就是那一圈里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颜值心性手腕能力,各项指标全部是顶级配置……”
话痨的毕大少爷接着这个话题,就唠起了他这么多年在裕城西里那个圈子的边上看过的各种“别人家的孩子”,以及他自个儿又是怎么被他暴发户的老爹嫌弃到地心两万里,就是融不进真正的裕城西里……
安居没有成片的记忆,裕城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个空白区间,不过这几个月来,身边跟着个暴发富家的熊孩子,对于鼎鼎大名的裕城西里,他也了解了不少。
狭义上的裕城西里指的就是金泉长街再往西的那一片别墅群。
而引申义的裕城西里,指的是住在那个地方的那些名流权贵、那些名流权贵往来交际的上层圈子、那个上层圈子里固化出的真正阶级。
那似乎离自己很远,隔山隔海般,曾经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事物。
安居如是想着,却还是安静听着毕大少爷继续唠叨着那个裕城西里的人情世故,没有出声打断,也没太在意,而是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湖心处的那个建筑上……
那建筑庞然大物耸立湖心的样子,堵在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压迫感,让他忍不住就认真打量起了今晚要去的地方。
朝南看去,远远可以瞧见连往湖心的是一条东西朝向的玻璃廊道,那廊道临水半米,灯火通明,接通着翡夜和西岸上的安检前门。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往西岸走着,期间毕驰继续叨叨,从宋先生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说到裕城西里曾经雷打不动的老三家,说起裕城原本叫做郁城,郁城又源自海边渔村郁宋村,郁宋村里的两大渊源姓氏郁与宋,郁宋两家的百年兴衰与荣辱恩仇……
大少爷那话题七绕八绕了一大圈,最后竟然又从传说中的大家族绕回了今晚的目的地翡夜——
“说起来这个翡夜和郁宋两家都挺有关系的,这一片的真正东家是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个宋先生,不过实际经营人却是郁家人……叫郁景年。”
一直都有些不太正经的话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沉静了不少。
那种状似无意的刻意不同寻常,只不过安居的主要注意力被绑在了湖心建筑上,他面色如常,认真地出神,歪着头看着湖心处的翡夜,对毕驰说的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嗯了一声,再没更多关注。
毕驰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头,终于没有再继续闲扯安居并不在意的话题。
与此同时,两人也已经绕到了那条玻璃廊道的正前方,在入口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前设有玻璃房与正式安检,今晚的翡夜却似乎有些不安稳。
安检前门的阔道朝西,连接着银杏林间一条南北走向的幽静道路,一辆警车此时正停在那道路边上,闪烁的警示灯在林间光线下异常显眼,几个警察在车前说着话,还不时往安检处这边看上一眼。
看起来是在等什么人。
毕驰跟门卫出示了两张翡夜的通卡,被放行之后,又朝警车那边扬了扬下巴,和门卫八卦了起来,“怎么了,这边不是一直挺太平吗?今晚这是出啥事了?”
“我们也还不太清楚啊,就知道刚刚警察进去抓了几个人出来,听说是宋先生出手教训了几个闹事的人吧。”
“宋先生?”
毕驰惊讶,有种说了曹操见曹操的感觉,他朝安居眨了眨眼,略一沉凝,又忽然对着保安不着调地闲扯了一句,“是郁老板那厮吧?”
“呃……”
门卫迟疑了一下……眼前这小哥是在拉踩郁老板吧?
他瞄了毕驰好几眼,隐约怀疑对方是在给他这个小保安挖坑,但碍于不知道眼前这货究竟是个什么来头,犹豫着大佬甲乙丙丁自己都得罪不起,还是就事论事老实回答道:“呃……听说就是宋先生没错。”
毕驰听了这话没再反驳,脸上却是稀奇的很。
前不久毕驰才和安居唠唠叨叨了这两个人,此时见他那夸张表情,安居好奇着就顺着问了一声,“怎么了?”
毕驰摇了摇头没吱声,跟门卫笑了笑拉着安居进了大门,顺着玻璃廊道继续往翡夜正门走去,才一边解释道:“郁景年那人我比较熟,他弄伤了自家小舅子,被老婆踹了,死活追不回老婆躁郁很久了,一天天脸臭的跟更年期似的,要是说他来翡夜一个不爽打了人,我觉得可信度还真挺高。”
“那宋先生打人就可信度不高?”
“你没见过那个宋先生你不知道,他是裕城出了名的斯文人,听说是自小跟着姑姑在英国长大,被公主心的宋家姑姑教导着学了一身的板正礼仪,十五岁才回的国,回国之后还因为一身的斯文体统被两个哥哥笑称是个小先生——”
听到这里,原本只把一切当故事的安居怔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向毕驰,下意识跟着重复了一句,“小先生?”
“嗯,小先生,从十几岁时候的宋小先生到如今的宋先生,这么多年裕城西里的人习惯了这么称呼他,不过先生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还真就不单单是个敬语,而是那从小到大都一丝不苟的斯文礼仪……说他打人,我觉得不可思议。”
解释完这些,毕驰见安居若有所思,笑着反问,“你听过小先生这个称呼?”
玻璃廊道两侧,镜面反射映出安居斯文疏离的样子。
他和毕驰对视片刻,沉静的脸上渐渐透出了几分茫然,已经想不起来之前那一瞬间是什么触动了自己……
小先生……
小先生怎么了吗?
他想了想,记不起来,只能摇了摇头,“又没印象了。”
说罢,他移开视线,不经意间看见了玻璃上映照的自己的脸……
他的视线停留了片刻,又匆忙地、飞快地扭过头看向前方。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出手打人了。”
毕驰还在纠结这个,“说郁老板那厮打了人,哥还觉得可信一点。”
“我看保安先生挺确定。”
安居心里有些好笑,不太明白毕驰怎么就这么喜欢扯着那个郁老板下水,被老婆踹了还要背锅,老板实惨。
他想着毕驰之前絮絮叨叨介绍的那些郁宋家族史,接着道,“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逆鳞吧,人宋家先生斯文归斯文,一等一的身份家世摆在那里,还真能是个没脾气的?”
“主要是现在的裕城,哪里还有什么人敢去戳他的逆鳞?”
“又不是封建农奴,有什么绝对的不敢招惹?何况对方也有可能不认识宋先生。”
“啧,这你就不懂了,我敢说能进这翡夜的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我不就不认识吗?”
这样的一句大实话,一下子就把能说善道的毕大少爷给噎住了。
安居也没再和毕驰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道,“别纠结了毕大少爷,进去看看就……”
然而这话说了一半,就没了后文。
他看着前方的某处,慢慢慢下了脚步。
玻璃镜面上映出线条流畅的侧颜,安居又习惯性地微微偏了下脑袋,斯文板正的面具刹那间起了波澜……
一边的毕驰没有马上发现安居的不正常,在噎了一下之后,嚷嚷着继续拉踩倒霉催的郁老板,“哎,我还是觉得是郁景年的可能性更大,这两人都时不时过来一趟的,东家和老板的,保安弄错了不稀奇。”
毕驰说完这么一句,没得到安居的回应。
他偏过头看向安居,就见安居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眯眼看着前方。
“发什么呆呢?”
毕驰问完这话还是没有得到安居的回应,他像是太专注于什么而忽视了周边,盯着前方翡夜的入口处直瞧。
毕驰挑了挑眉,也停下了脚步,顺着安居的视线看了过去,就见几个人从翡夜入口处的玻璃旋转门那里走了出来,走下正门前的台阶正往这边过来。
距离已经不远,转眼间就快走到了近前,而一行人的最前方一人,正是他刚刚提到的那个宋先生。
毕驰因为所选职业特殊,和宋先生并没有什么搭话的机会,实在是连点头之交也算不上,不过他也曾在一些聚会上见过宋先生许多面——
今天的宋先生,却和他印象里的相差太多。
虽然依旧是儒雅清贵的模样,他的状态却很是狼狈,神色里还隐约带着些没退完的戾气。
总是梳理得体的头发有些散乱了下来,脸颊右侧不知是被什么尖锐擦出了两条血口,血迹沿着伤口处渗出往下,顺着下颚骨落在了领结上,黑色西装的右边衣袖也被划破了一截,右手上松松裹着的白纱绷带上洇出鲜红的血色,像是伤的不轻。
迎面路过的时候,毕驰还看见,追在一行人后边的一个中年大叔,手拿着医疗箱小跑在侧,一脸狗腿地追问说宋先生要不要再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别被几个混混脏了手,老郑我这可担戴不起等等等等……
打人者究竟是谁这下子是坐实了。
毕驰微张着嘴巴满心惊讶,觉得这打脸来的猝不及防,变故却在下一刻更加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玻璃廊道并不太宽,对面而过的两路人之间间隔不大。
在错身而过的时候,安居忽然就随着与他擦肩的宋先生转过身去,手指已经在擦肩的一瞬间勾住了宋先生手上带着血的绷带。
松松裹缠的绷带在两人错位时被扯散,拉扯出一步距离的长度牵扯在两人手中……
那变故发生太快,没有任何预兆,就好像是擦肩而过的最后一瞬安居才陡然而生的不愿放手,在宋先生身侧几个保镖似的男人做出反应之前,一切已经发生,并停止成没有伤害的模样。
有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也随之叮铃一声从宋先生的手中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落在了那个中年大叔的脚边……
提着医药箱的老郑本能就要弯腰去帮忙捡起,却在低头看清是什么之后,停下了自己的狗腿行为,收回手后退一步。
安居也低头看了过去,那是一个沾着血的金属物件。
古铜的色泽,一个严重磨损的Q版钥匙扣挂件,挂件是什么已经看不太清。
宋先生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扣,把它攥回手心,然后站起身来看向安居,明明是斯文清贵的一个人,此刻眼中未退完的隐隐风暴也莫名有些慎人——却在对上安居视线的一瞬间,怔愣了下来。
那片刻的怔愣隐在未尽的戾气之中,几乎没人察觉。
今晚的宋先生带着掩不住的血气,给人的感觉总归就是不太正常。
毕驰默默观察分析着这位先生此时的非正常状态,下意识就认为安居招惹这种状态的宋先生很不理智,见宋先生看过来,他心下一惊,上前一步就想拉开安居护在身后——
安居却先开了口,“你…认识我吗?”
他说着,直视着宋先生的眼睛……
毕驰闻言停下了动作。
回头看向身边这个他花了四个月才真正打开心防的夜游者,看见的是那双清明眼睛里主动的、温软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