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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的翡丽 ...


  •   裕城,郁宋私立医院(北分院)。

      安居是在病房内醒过来的,时间是晚上7:34。
      秋分已过,昼短夜长,窗外夜色弥漫,VIP单人病房内只开着墙上的一盏LED弱光夜灯,毕驰翘着二郎腿靠在墙边沙发上打着呼噜,睡地毫无防备的样子。

      房间内响起轻微的抽吸声,安居浑身发酸泛疼,吸气的时候胸口像是被利刃割着,他咳了几声,下意识寻着明处看向夜灯,又还没能适应光亮,偏圆的眼睛眯弯了起来。

      输液瓶挂在床头的实木架子上,液体顺着软管往下滴着,透明液体黏连着一滴一滴落进小小的圆柱形滴壶,再经过流速调节器被推进血管。

      安居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背,扎着针头的地方贴着三道医用胶带,血管隔着浅白的皮肤泛着冷青的色泽。
      他皱起眉头面露疑虑,初醒间忘了做一下表情管理,没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显得迷离散漫,人也犯着十分的糊涂,却下意识就伸出了没被扎针的那只手,摸到了医用胶带上……

      那架势显而易见,是打算把正在输液的针头给直接秃噜下来——

      “哎哎哎哎哎!你给我住手!”
      毕驰不知道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及时出声打断了安居的幼稚行为。
      他站起身打开了病房内的平光吊灯,几步走到安居身边,一把逮住他不老实的那只手,“干嘛干嘛!自杀未遂,醒了继续?我说你这厮年纪轻轻的,什么人间疾苦这么想不开啊?”

      安居仰着脸对上毕驰,还泛着懵,像是没听见毕驰的咋呼,也压根没想起来毕驰是谁……在明晃晃的灯光中,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没再试图拔掉输液管,撑着一只胳膊慢慢坐起身来,然后陷落在床头软软的靠枕里,移开目光审视起了房间的各处。
      初醒时脸上的那些迷糊慢慢就被收了起来,他拘束起了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温柔散漫,像是有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规范起了他的神态表情与言行举止,让他在清醒之后,又一丝不苟了起来,“这是哪?”

      斯文先生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濒海路68号,裕城西里的私立医院,顶级金贵的地方了,本少爷有人脉才能把你弄进来的,别一脸戒备好像这里是什么小黑屋呀。”
      毕驰很随意地交代起地址,玩笑抱怨着安居的防备,然后拖过来一个脚蹬,往床边一搁,贴着安居面前坐了下来。

      他盯着安居瞧了片刻,很自然地打开了话题:“我昨天下午接到洗浴中心的电话时,可被你吓得够呛。”

      “我怎么了?”

      “你差点把自己淹死在浴池里。”

      听见这话,安居没有吱声,微微偏了偏脑袋睁大眼睛的模样,则泄露了他的惊讶。

      毕大少爷见状,脸上也跟着写满了问号:“你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许,讶然道,“昨天下午4点到5点左右,在你这两天入住的那家洗浴中心的温泉池里,你丫差点自杀成功淹死自己——这事你没印象?”

      安居闻言,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将这个问题简单化了一下:“抱歉,你是说我昨天下午溺水了?”

      “就那边工作人员的说法,你那叫自溺。”

      “什么?”

      “自杀式溺水。”
      毕驰盯着安居的眼睛,细细解释了起来,“你把自己沉进水池底,长时间强制闭气,最终造成脑缺氧,导致意识丧失、浅水晕厥。”
      “那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只看着你捂着口鼻反复把自己沉下去,最后一次下沉后没再露头,他们意识到不对劲赶去池边的时候,你这厮已经完成了屏气、缺氧、失力、晕厥、气道放松、肺部灌水,离心脏骤停我估摸着是不远矣,就差一丢丢就能自溺成功了。”

      在说完每一句的时候,毕驰都会停顿一秒钟,再继续娓娓道来。
      他话说地缓慢,却不改絮絮叨叨的话痨毛病,事无巨细地和安居交代起所有——
      宛如身临其境般用嘴就演示了安居“自杀”的全过程,洗浴中心的工作人员们又是怎么大惊失色的急救处理,最后从安居的背包里找到了他毕大少爷的名片,紧急联络了他这个救世主过去,处理后续……

      “后续处理就是给你送医,不过你背包里怎么都找不出身份证,行李箱我又打不开你的,就只能带你到这家私立医院了……这里我有认识的人,可以无身份证直接办理住院。”
      “已经给你做了全身检查,有些吸入性感染,不过问题不大,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说完这些,毕驰顿了顿,继续盯着安居的眼睛,再次问道:“所以……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个用着诡异手法自溺的人对自己的自杀行为全无印象,这很有些荒诞不经。
      不过如果回想一下几个月前,两人当初的相遇方式,其实也是类似的荒诞。

      ……

      “那是梦游。”
      安居张了张嘴哑然了片刻,在思考良久之后,才再次给出了这个简单到像是随口胡诌的答案。

      只不过这一次,已经和他相识一段时间的毕驰,直接反驳道:“我有认识一些学医的朋友,梦游算是睡眠障碍的一种,却很少有喊不醒的,更没听说过你这种反复把自己沉水还能继续梦下去的……”
      “正常来说,生物的本能使然,在窒息的情况下都会下意识选择自救,而你在水深不过1m的水池里能够强制窒息到溺水,从心理学分析来看,不可能是处于梦游那种完全无意识的状态里——换句话说就是,强制自溺也是需要决心的,做梦的人可没有,不管是什么样的美梦都做不到。”

      事关人命,毕驰难得一脸正经。
      关于安居差点淹死自己的这一问题,他没再一笔带过,像是拿着手术刀的医生,直接划开了病患遮盖着患处的完整皮肤。
      他坚持要问个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家私立医院所在的裕城西里,是裕城最有名的金贵地方,即使坐落在最繁华喧嚣的海港城市,被大片银杏树林环绕的住宅环境,也桃源别境般安静的像是远离了所有尘嚣,严格禁止吵闹的医院内部,更是安静的出奇……
      在毕驰提出有理有据的反驳,盯着安居等一个回答的时候,整个病房内,就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机械钟咔嚓咔嚓的单调节奏了。

      气氛在安静之中有些压抑。

      安居看着毕驰,又移开视线略微低头,他看起来是在思考,清冷里却隐隐破出了烦躁的气息,让他显露出了一些无所适从的不安。
      他忽然抬起手摸了一下嘴巴,那姿势像是想夹一根烟猛吸一口,在触碰到嘴巴之后他又放下手,夜幕里的斯文先生,还是没有吸烟习惯的。

      气氛在安静之中有些压抑。
      直到一阵轻微的敲击声打破了那种凝滞……

      毕驰挑了下左边眉头,手指在木质的床头柜上敲起了节奏感的哒哒声。
      “和我说一下你的梦游吧。”

      他询问答案的声音略有变化,在反驳的质问之后,又微不可查地带上了温吞与亲近感,像是一种很小心翼翼的关心。
      那样的态度平和,有疏导性的指引感,安居隐隐拧起的眉头,又慢慢放开……

      气氛在安静之中轻缓了下来。
      哒、哒哒、哒哒哒……

      安居慢慢放松了自己紧绷的神经,抬起头对上毕驰看着他的视线,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是线条流畅的游鱼。
      他盯着毕驰直勾勾的打量着,毕驰也不催促,只是保持着安安静静,笑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带着一种诱惑的亲善,在某种程度的劫后余生里,诱惑着安居倾述出他的答案。

      “有时候我会在白天梦游……”
      安居思考了一下,补充道,“那种梦游和一般情况的梦游不太一样。”

      他开始说起被自己隐瞒的部分。
      在破开了最硬的那一层戒备后,像是寄居在壳里的软体生物缓缓伸出了自己的触角,安居感受着毕驰的善意,这一次终于是把相识好几个月的毕大少爷,真正纳入了自我界限的安全领域内。
      阻隔开始变得通透:“那种梦游是脑部受伤造成的后遗症。”

      毕驰的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
      他没有打断安居,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听,一向喋喋不休还不着调的大少爷,此时是一个最安静的听众。

      在温和的安静之中,安居继续说了起来。

      “我是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在汲川岛的一个疗养院里醒过来的。”

      他说起了自己很多年前坠过楼,说起了坠楼的后遗症,是他总是会在白天睡不醒、或者梦游乱走,然后还说起了自己的记忆障碍——

      “听护士说,我七年前坠过楼,昏迷了很多年,不过我都没有印象……因为一些后遗症,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得了,只记起来了我叫安居。”
      “安居乐业的安居。”

      “原来是这样……”
      毕驰点头,想了想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没有亲戚朋友,是一个人在裕城,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你怎么确认这一点的?”

      “不能确认,只是我一直都没见到什么会有熟悉感的亲戚朋友。”

      “那你说的疗养院你查过了吗?既然你在那边昏迷了很多年,总该有人给你开过户,至少那个人一定和你有关系才对。”

      “也没有。”
      安居狠皱了下眉头又倏忽之间就放开,他否认道,“那里不太正规,因为我昏迷太久,他们甚至弄错了我的档案,只能找到我的一个行李箱,里面是一些衣服,一个手机,一个钱包。”

      关于疗养院,毕驰没再深入追问,他浅尝辄止又顺着安居透露的信息换了话题,“所以,你就拉着你的行李箱离开了汲川岛的疗养院,之后就在裕城各处的红灯区——找起了阿暖?”

      “对。”

      “我是没啥失忆的经验,但是电视里面放的,一个人要是记忆全无,不是应该努力去寻找他自己的身份信息吗?你倒好,先找别人。”

      面对毕驰的这个合理提问,安居摇了摇头坦然答道:“现在我能记起来的零碎东西都和他有关,所以就觉得,想找到自己的身份信息我必须先找到他。”

      言语间安居不由自主就强调了那个“必须”。
      毕驰挑了挑眉头,点头认可表示明白,递进着再次提问,“那关于阿暖,你记起来的都有些什么?”
      没待安居回答,他又笑着提出了可以提供的帮助:“你可以和我说具体一点——我对裕城各处都很熟,也许可以帮你找到他。”

      安居偏了下脑袋,认真地看着毕驰,“我记得他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大概是个很大的会所,有巨大的砖石结构……从圆形穹顶掉下的金色锁链、秋千、壁画、水池、高脚凳……”
      说话间,安居认真的眼神开始变得散漫,而那些代表场景的词组,一个个彼此独立地被他说出口,带着一种碎片式的分离感。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间陷入了很深的某种情绪,寻着幻灯片式的记忆,又说出了一个更匪夷所思的画面:“还有两个被关在鸟笼里的字,写在翡色的玉质石碑上,叫做……”
      “翡丽。”

      ……
      郁宋私立医院,医院廊道。
      VIP病房的门外,那两个字从半掩的实木门内传了出来,伴着说话者特有的清透音质,显得有几分轻浅朦胧,却清晰可闻。

      一对男女站在门口,在医院廊道苍白的灯光下,那女子捂住嘴巴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认真偷听着,男人则靠在门口的墙边,在听见那两个字后,他垂下眼睫沉默片刻,略略叹息,才低头看向女子……
      “金泉街1720号,翡夜。”

      ……七年前,那一片叫做金裕翡丽。
      男人把这后半句沉在了嗓子里,说不出口。

      远处,望海寺与金泉山寺的梵钟声在此时遥相响起,浑厚悠长又绵延沉寂。
      晚上8点了,觉昏衢,疏昏昧……
      夜幕降临。

      他抬起头看向医院长廊的尽头处,那里一扇落地窗朝东而开,外面可以看见沉沉天幕,以及夜色路灯下的金黄色银杏树林……

      医院再往东,越过那一大片的银杏林,便是东西走向的金泉长街。
      十里金泉四个字极指在“金”,却并非十里,它坐落于裕南的北部,地属极尽繁华的郁宋区,往东可以接连上贸易枢纽的汲川港,往西则进入了东南十六城最富庶昂贵的名流住宅地,裕城西里。

      金泉街1720号,属于金泉西路上极靠近裕城西里的地方,那里并不是什么会所,而是一个超大型的会员制购物中心。

      古寺钟声在这里的喧嚣中皆不可闻,晚上8点的购物中心,门前车水马龙,门内典雅雍容。
      这所购物中心坐南朝北,和一般的现代化商业大楼不同,巴洛克式的风格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宫殿般的大型城堡,而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建筑后方,迷宫般的灌木花圃后,豁然接连着一片占地极广的浅水湖。

      湖心中央处,立着的圆形穹顶式建筑,就叫做翡夜……

      此时的翡夜一楼,半弧形的酒吧最内里,一间隐秘包间的门后,一身正装的先生将西装外套规整地搁在臂腕处,白衣黑裤平整干净,袖钉领结一丝不苟,他却是席地而坐在巨石阶梯的第一层,看着阶梯下方,眼神是沉长的寂静,像是珈蓝古刹里悠长的梵钟暮鼓。

      那个包间内部并不是正常的布置。
      没有桌椅、没有酒柜,没有任何的常见家具,进门可见的便是一个巨大的、旋转而下的砖石阶梯,清灰色调的砖石没有打磨,带着粗犷的、糙粝的痕迹,一层一层旋转而下,灯光在深处渐暗,不知连向恢宏的何地。

      先生视线的可及之处,只能看见那阶梯旋转中段的扇形平层上,在一幅巨大的红黑主调的壁画前,一左一右立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黑色的,巨大的高长鸟笼。
      右边是一个翡翠般剔透的玉质石碑,那石碑上刻着两个鎏金的字题……

      翡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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