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是你的白月光》虚拟放逐

34、死者的微博

　　从翡夜被赶出来之后，安居收出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金，买了票，乘着裕城的地铁线漫无目的的游荡了一个下午，虽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偏偏就是不愿意睡一会儿。

　　他其实一直是害怕入睡的，嗜睡与梦游都带着不可预知，每一次闭上眼睛都像是一次自我意识的放逐，此时此刻，被打破了稳定态的安居心底一片混乱不安，没办法放任自己陷入彻底无意识状态。

　　他试图理出心底烦乱的原因逐一理顺，但原因实在太多。
　　因为郁景年和舒雅的突然出现让他想起不好的东西、因为一直在他身边的毕驰看起来不再简单、因为分不清昨晚的梦境与现实、因为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和郁苏走散、因为找不到“安居先生”找不到阿暖……

　　太多问题在安居脑子里一条条地蹦跶出来，再一条条地搅和在一起，他靠在座椅边缘想到脑袋狠狠疼了起来，最后物极必反，他揉着太阳穴，渐渐开始放空，终于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然而睡是睡不下去的，在意识彻底不清之前总会像害怕忘记重要事情一般，强制着一惊就醒过来。

　　安居再一次的清醒却是因为到站开门时飘入车内的桂花香气，他睁开眼睛朝着列车外看去，四号线是轻轨，架设在城市的上方，绕着裕城的沿海地段跑上一圈，是风景线路。
　　此时列车穿梭过金泉山道，香樟林里藏着矮种桂花，一整段的路途都香香的，“下一站，育秀路，请到站的乘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本次列车为环线……”

　　广播里报起到站信息，安居站起身看向车外极掠而过的风景。

　　育秀路站啊。
　　他想着，眼前浮现起和某人一起坐在这辆列车里的画面，少年更高了一些，拉着他在一个山前的地铁站下车，一起走到一所破旧的学校大门前……

　　还真就坐地铁回家了，从育秀路上再从育秀路下——我们是不是有点傻缺？
　　不傻，四号线风景好。
　　啊？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是一圈好久啊。
　　一起也不久的……

　　他有些迟疑地回头看向身侧，身后三三两两的人全都陌生，少年不曾出现。
　　进站提醒再次响了起来，列车慢慢停下，滴的三声后车门开启，浓浓的香气再一次飘了进来，安居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在来得及想明白之前，已经顺着人群走出了地铁站。

　　直到再一次站在裕城二中的大门前，他才从那种被蛊惑的放空感里清醒了过来，茫然四顾渐渐意识到往前不远就是秀楼老街——自己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住处的附近，那个毕驰找来的住处。

　　天色渐暗，夜幕像是兜头罩下的黑纱。
　　安居朝着秀楼老街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虽然不想回去，但落在那里的有自己不想再弄丢的东西。
　　挂着吊牌的行李箱、水族箱下的旧物、捡来的moomin……

　　无论如何，再过去一趟吧……
　　他想着，往秀楼老街走了过去。

　　此时的秀楼老街最西头，毕驰正坐在小院的门口。
　　看见那个未接电话后他是有些惊喜的，安居会再联系他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拨回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又担心了起来，在小院门口徘徊了一段时间，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放下芥蒂，主动联系起了郁景年。
　　[阿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派人跟着的吧，我打他电话一直没有被接听也没有被拉黑，有点不对劲，他要是进了什么洗浴中心，你记得让跟着的人一定要跟进去别放他单独进有水池的区域，我怕再出意外。]

　　“知道了，他下午一直在地铁上打发时间，还没找住处。”
　　郁景年简单回复道，其实就算毕驰不说，他也一直在联系乔齐问情况。
　　早些时候那场讨论的最后，毕驰提议在陆明轩接手之前，先放“安居”在外面自由活动会更好一些，郁景年虽然碍于舒雅在场没有强势反对，心底里还是害怕那个自称“安居”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接近宋居安，忍不住隔一会儿就和乔齐问一下情况。

　　频繁的询问显得过于谨慎了，但如果他已经相信了自己离奇的猜测，哪里还敢掉以轻心，从进入翡夜开始，“安居”对记忆的每一次询问，都像是在践踏着郁景年故作不经意的忍耐极限，他越来越怀疑两年前苏醒过来的人究竟是谁，越来越想暴力一些地把“舒雅的弟弟”带离裕城，带到与宋居安不再产生交集的任何地方，从此把他接下来的所有人生定格在本该有的身份之上——

　　只不过，身份的错位从梦游者开始他的颠倒迷途时就拉开了序幕，有些纠葛像是隐匿在时间深处越是久远越是执拗的不可抗力，在“安居”走进翡夜的那一天，极致派对的视频被曝光出来、斯文先生的极端暴力打碎了陈旧的水族箱，初来乍到的安居拿走了先生多年前遍寻不到的帆布包，那时埋下的前因牵扯出今日再遇的后果，郁景年极力隐瞒的东西在种种巧合下已经招来了他最忌讳的关注……

　　沉寂多年的微博有了新的动态，Trick or treat 的挑衅在小范围内引起骚动之后很快被压了下来，并没有引起广泛关注，但李肃已经确认，苏先生最新一条微博照片上的那半本日记，和他今天拿到的破画本一样，是多年前那个帆布包里的旧物。
　　他已经从杜容那里了解到，在10月27日当晚，是安居拿走了那些东西……
　　目标基本上锁定了。

　　现在，无论是那些旧物还是视频原件，在那条微博发出来之后，他都不敢再和先生隐瞒。

　　乔齐远远的跟在安居的身后，看着安居再一次接近秀楼老街的阁楼小院，但远远瞧见小院门前停着的红色越野时，他迟疑着停下了步子，乔齐往巷道里藏了藏，以防安居这个时候转身逃开会发现自己，但在躲进巷道的同时，却看见三辆黑色轿车从边上驶过，也朝着阁楼小院那边开了过去。

　　乔齐认出了其中一辆的车牌号是宋居安常坐的，眼中露出兴味，就见一辆车在安居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下了车，乔齐的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他接起电话，郁景年不厌其烦的询问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地铁上吗？]

　　乔齐看着前方被宋家安保人员堵住了退路的安居，摇了摇头：“抱歉啊老板，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我觉得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阁楼小院……”

　　……
　　阁楼小院前不远，安居看着突然出现堵住了自己退路的两人皱起了眉头，他迟疑着后退，又想起院门口还站着毕驰，有些进退维谷了起来。

　　是要抓我吗？他下意识得出这个猜测，紧张的皱起眉头，其余两辆车子已经在他的身边不远停了下来，他惊弓之鸟般看了过去，瞧见了中间那辆车子上推门走下来的宋居安。

　　四目相对仅是一瞬，宋居安便别开视线朝身边的李肃交代了什么，李肃转身敲了敲另一部车子的车窗，那车上下来了几个人，其中两人很快就朝着苏合村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堵住安居身后退路的两人也在这个时候上前，逼着安居不得不朝身后退走。

　　“你们做什么？”
　　安居质问道，声音轻颤，其中一人沉声回应：“抱歉了，但根据翡夜杜监理的说辞，你很可能非法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另一人接话道：“另外，我们怀疑你与最近网络上非法视频的发布有关，麻烦配合调查。”

　　“杜监理，杜容？他说我拿什么了？”

　　“10月27日当晚，翡夜水族箱下面翻出来的旧物，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安居摸了摸口袋内那条带着sugar字母的手绳，没有答话，对方极有眼色地瞧见了他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接着道：“那些是宋先生的东西，请你今天务必归还。”

　　那些旧物，怎么会是宋居安的呢？
　　如果我记忆里的那些东西真的与你有关的话……
　　安居错愕地回头看向宋居安，夜色里的灯光适时亮了起来，那人站在路灯下不远不近地看着这边，一身精致还是好看又典雅，但神色里的疏离感隔着距离也清晰可辨，漠然里是毫无温度的冷意。

　　那为什么你还是装作不认识我……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安居被那种视线扎了一下，心下发凉，很快背过脸来避开那种目光，脑袋里的一团乱麻更乱了一些。
　　他再次捏了捏那条手绳，看着堵在身前挡住他去路的两个人，不明所以的恐惧再次兜头罩了下来。

　　他们来抓我了，身后谁也没有。

　　……
　　小院门前的毕驰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过越野的遮挡，就瞧见一大群人朝小院走了过来，安居位列其中是被一个人拧着胳膊被迫往前的，对方的态度并不友善，毕驰皱眉上前，这一过去，就瞧见了紧随其后的李肃与宋居安。

　　斯文先生的面色冷淡，风平浪静下却是隐而未发的戾气，毕驰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子带着血腥味的狠厉，想起了不久前在翡夜门前碰见刚刚揍过人的宋居安就是这般模样。

　　难不成真的像是郁景年担心的那样，安居会惹恼宋居安？
　　毕驰虽然好奇这两人真的对上了会怎么样，却也不希望是在这般不友善的情况下产生交集。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毕驰上前来到安居的身边，没面对过这种阵仗的心理医生担心着，一把就想拉过自己的患者往身后藏：“抱歉各位，不知道我朋友做了什么，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好请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揪着安居往前走的一行人挡开了毕驰，脚步略微耽搁，宋居安步履未变，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眼毕驰，轻声交代了一句：“一起带过去。”

　　两人便一起被带到了小院门口。
　　“究竟怎么了？”
　　不明所以的毕驰焦急地询问着，安居抬头，看着他脸上外露的担心愣了一下，混乱的思维里勉强找出了一个回答，他声音微颤地说道：“那个帆布包是宋先生的……”

　　毕驰听到这答案虽然惊讶反而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皱起眉头，他隐约觉得安居的害怕有些不同寻常：“那还给他就好了，你好像……很害怕？”

　　“他们来抓我了，他们要把我抓过去。”

　　毕驰愣了下，明白安居是又陷入了某种癔症，捕捉到了这是患者隐秘内心的一个切入口，虽然不合时宜，他还是忍不住诱导道：“抓你……去什么地方？”

　　安居的眼睛颤了颤，陷入了自我的恐惧之中，但在毕驰来得及再次追问之前，宋居安走了过来。

　　他站到安居的面前垂眼看着他，“钥匙。”
　　安居不确定地抬头与他对视，仍旧仅是一瞬就仓促躲开，他垂下视线，宋居安的言行举止让他觉得手足无措，心底里一种让人喘不上气来的浓重情绪因为他的靠近渐渐溺了上来，有什么东西穿过时间的封尘想要从心底里奋力挣脱，他闭上眼睛呼吸混乱手脚僵直，直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又诡异地，身体姿态肉眼可见的松弛了下来——

　　突然间，低着头的安居轻哼了一声，唇边诡异地挑起风情婉转的笑意，变了个人一般，他抬手轻拂过宋居安的胸口，像是要给他拍一拍身上的灰尘，轻声道：“这种眼神求宋小先生就别看我了好不好，像是不认识我一样，人家多伤心啊，你怎么把陌生人演的这么像呢？明明无灾无恙，还能真忘了我不成……”

　　他自言自语的碎碎念像是念经，声音含在口中带着些温软，与他平日里清淡的声线很不一样。
　　一边的李肃闻声陡然瞪大了眼睛，毕驰则看着他身上突然多出的那种风情感，在觉得不搭的同时也很诡异地找不出半点违和，他正疑惑着安居说那些是什么意思，就见宋居安触电一般猛地退后了一点。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宋居安仰头长舒了口气，再低下头时，一把揽住安居的上臂反手一个重摔把他狠撞在了小院的大门上。

　　铁门在重力撞击下哐当声起，安居闷哼着痛呼出声，他在疼痛下猛地回过神来恢复了一些清明，他不确定先前片刻的空白里自己做了什么，像是经历了一场短短的梦游，他在一无所知的茫然里害怕地蜷缩了一下，宋居安压上来靠上他的后背，环过手臂软软地卡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死死绞住他的胳膊往残废里拧着，他贴着他的耳边咬牙道：“钥匙，或者我直接把你踹进去。”

　　“宋先生！我这边有备用钥匙，你先放开他！”

　　毕驰也顾不得什么伪装，慌忙把钥匙扔给李肃，李肃看了眼被宋居安按在门上的安居欲言又止，皱了皱眉还是上前快速开了锁。

　　宋居安顺着大门打开的方向一把把安居推了进去，安居受力不稳踉跄了一下，李肃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毕驰赶忙上前道谢，转身想要查看安居的状况，就见安居深呼吸着努力平复着自己，他在努力的保持镇静，身后，跟着进门的一行人已经走过来，不容拒绝地请着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李肃拿着钥匙一路打开了一楼套间的大门，风吹入室，客厅里的锁灵塔叮铃着发出轻微声响，宋居安按下门口开关，灯亮起的同时，他寻声捕捉到了锁灵塔的位置，歪着头看着那小塔模型好一会儿，才对着身边的李肃轻声交代道：“搜一下——”

　　“东西在主卧的桌台上。”
　　安居出声打断了宋居安，宋居安闻言瞥了安居一眼，朝李肃摆了摆手，自己朝主卧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打开内室灯，一眼瞥见了窗前的桌台上零零碎碎地摆着许多东西。
　　目光微凝，他走上前去，面无表情地拿起桌角处那旧蓝色的帆布包，手指轻缓地滑过粗糙的布面，原本紧跟着宋居安的李肃见状后退了一步，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陷入了静默。

　　宋居安一件件捡起桌子上的东西。
　　旧围巾、笔、烟盒、几张画纸、半截钥匙扣、三颗糖果……
　　他一件件地轻轻拿起，再一件件收进那帆布包里。

　　安居皱着眉头看着他的动作，混乱的思绪里理不出完整的条理，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和宋居安说一说自己搜刮到的那些过往。
　　“我见过这些东西的，我知道那包里有条手绳，所以杜监理才答应把东西给我，如果包真的是你的，我是不是也应该见过你？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宋居安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慢慢收纳着那些旧物。

　　“你怎么证明这些东西是你的？”
　　安居再次问道，宋居安还是没有回应，只是当他打开那个空空的檀木盒子时，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银白色镶红条的口琴放进了那个盒子里。

　　那是与安居梦见过的口琴别无二致的一款。

　　安居怔怔地看着那个口琴，脑海中不知虚实的画面在现实中找到了真实的落脚点——
　　我们是认识的，真的是认识的……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叫嚣了起来，他一边开心着一边又觉得不甘，宋居安已经收好东西再次走到了他的面前，朝他伸手道：“手绳。”

　　安居怔怔地看着宋居安，身体动作顺着指令下意识地动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深棕色的皮纸手绳，放到了宋居安的手中。

　　银白色的金属条上，精致的花体单词在灯光下明晃可见，sugar，宋居安一下子攥紧了那手绳，他继续看着安居，面无表情地再次问道：“还有日记本。”

　　日记本？
　　这个名词在安居的脑子里无意识地转了几圈，他才恍惚地记起那帆布包里确实有个牛皮封面的日记本，但厚厚的一本已经被撕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空白纸张。
　　那本子去哪了来着？
　　他在宋居安冷冷的视线下，眯起眼睛费力的集中起混乱的思绪，想了想，才记起来他拿到帆布包的第二天，那本子和夹着画纸的速写板，一起丢了……

　　“抱歉，本子被我弄丢了。”

　　他回答道，宋居安闻言扯起唇角，“你下午不还拿它拍照@我了吗，怎么，这会儿又丢了？”

　　“什么？”
　　安居听不懂。

　　“别耍花样了，也别再模仿他，什么目的你直说吧，但他的东西你必须还给我……连着极致派对的那份完整视频一起。”
　　宋居安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擦拭起了手中的那条皮绳，好似它挨到了什么脏东西。

　　安居的思维一片混乱只觉得自己听不明白，另一边，毕驰虽然也不了解情况，却从宋居安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一条信息——
　　宋居安认为极致派对的那些视频与安居有关！

　　“不是，宋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宋居安看了眼毕驰，啊了一声，点了点头：“对，你两是一起出现的的，或者，东西是在你那里？”

　　就在此时，先前朝着苏合村那边过去的两人已经回来，也走进了阁楼小院，其中一人跑上前，将一个封在塑封袋里的黑色手机递了上来。

　　毕驰瞧见那手机时心下一惊，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宋居安已经接过那手机，当着两人的面打了开来。

　　手机界面正停留在海潮邮递员的微博主页上，置顶处那条Trick or treat的微博下方，转发和评论已经很多，热评第一条写着的正是：死者的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