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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秘密交换 秘密交换 ...

  •   因为先前酒吧里的那场闹剧,小酒鬼今晚一直心情低落。
      一路回来说是要找妈妈,回到宋家之后,就匆匆奔着苏夫人的住处跑了过去。

      安居跟在她身后小跑着,穿过前厅进入住宅区,七转八转地绕出几个拱形偏门,略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桂花树丛后,走进了一个静谧独栋的白色院落。

      才晚上九点多,一路过来还能看见几个大宅里的工作人员,白色院落正门对着的大厅里,郁苏想见的那个人也还没有休息。

      她穿着件长长的蓝色毛衫,漆黑的头发直顺过腰,身材纤细修长是典型的美人架子,一张脸却瘦的有些脱相。
      她在大厅里急匆匆地走来走去,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一个阿姨打扮的微胖女人带着两个看起来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子站在门口,听见了郁苏跑过来的脚步声,两个孩子同时回头,齐耳短发,一男一女两张可爱的小脸,同时举起手指立在唇前,嘘了一声示意来者安静。

      小女孩看见了郁苏:“小苏姐姐!”
      小男孩跟着一笑,小声招呼:“你回来啦!”

      两个孩子又同时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安居,见不认识,也都乖乖地笑了笑。
      女孩先打了个招呼:“你好啊,我是姐姐,我叫小满。”
      男孩笑呵呵地跟进:“我是弟弟,我叫小福。”

      小满回头指了指大厅里那个转来转去的女人,对郁苏说道:“苏姨又开始乱转了,小苏姐姐现在别进去嘛。”
      小福:“不然苏姨又要一直哭鼻子了,哄不好的那种。”

      一路急匆匆跑过来想找妈妈的郁苏,这一次没有了小酒鬼的那股子唯我独尊的任意妄为,听了两小孩的话,表情一怔,像是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扎住了脚,真的就乖乖止步在了咫尺距离的大门前。

      她靠在门柱上,抿着嘴,沉默地看着那大厅里来回乱转的苏明娟,在那女人往门口靠过来的时候,还仓惶后退了两步躲进了阴影里,后背一下子就撞上了身后的安居,她回手一把揪住了安居的胳膊,指甲一点点用力,害怕的野猫似的。

      安居觉得有些疼,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抬头,顺着小酒鬼的视线看向那个女人,在不算远的距离,终于听见了她嘴里念叨着的是什么:暖宝宝呢,我的暖宝宝呢……

      晚风微凉,安居在空气中虚握了握拳,裕城是不会下雪的南方城市,这里的秋天真的称不上寒冷。
      他不太明白,这样的季节,要什么暖宝宝呢?
      揪着他的郁苏,却再一次狠狠用力,这一次真的掐疼了他的手。

      ……
      在接下来的时间,苏明娟一直是那样疯疯癫癫的状态,郁苏沉默地看她没头苍蝇似的寻寻觅觅,不敢靠近,最后只摸了摸小福小满的脑袋,在红眼眶要挂不住眼泪之前,扭头跑出了那白色院落。

      安居跟着她离开。
      郁苏在桂花树丛里突然站住,没回头的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喂,你今晚还想离开的吗?”

      那问题同样突然,安居看着小姑娘的后脑勺迟疑了一下——今晚在翡夜门前毕驰和郁景年的争执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他现在并不想回去毕驰给他找的住处,只不过进来宋宅的私心却不单纯是回避……
      他环顾四周,脑袋里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宋居安沉寂如夜的模样,心下一动,便摇了摇头。

      郁苏没瞧见他摇头,只一会没听见回应,就不安地扭过头来揪住了他的胳膊,追问道:“你说,你接下来要找乔暖暖,是不是要先去找那个安居先生了?”

      安居低头瞧着郁苏,不明白她怎么说起了这个,只顺应地嗯了一声。

      郁苏便接着说道:“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确定他的身份了——你今晚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我答应明天早上就告诉你怎么找他。”

      原来是交换条件。
      没有人陪你聊天吗?
      安居想问,话到口边就咽了回去,他想起来了初遇那晚小姑娘说过的话:我妈是个神经病,我和她呀,一个监护人。

      那监护人他也知道,沉默无言,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先生。
      安居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被外人当做天选之女的郁家小小姐,会觉得自己像个孤儿。

      他点了点头,表情在昏暗中开始变地柔和生动,“好。”

      ……
      郁苏带他来到了一个湖边,那湖很大,湖心处甚至有个占地不小的岛,湖边的远射灯都照不太到,夜里看不清岛上都有些啥,只隐约可见一些白色山石。
      两人寻了一处灯下的长椅坐下,郁苏怀抱着她的帆布背包,半靠着椅背半靠着安居,指着那白色山石先开了口:“那边就是乔齐说的内居山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我都基本不过去……宋居安在那养了情人,恶心死了,你也别过去看。”

      安居的后背瞬间僵了下,跟炸了毛的猫似的,他的脑子里很自然的浮现起宋居安和某个人在一起的画面,看着对岸皱起了眉头,心里面短瞬间有些古怪的在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郁苏也没给他机会,提了一下这事之后,很快就声音沉沉地问起了另一件事情:“你知道刚刚那两个小孩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吗?”

      “因为你妈妈发病了?”

      “嗯,也不对,主要是她发病的时候,一看见我就会哭的很夸张。”
      郁苏说着一顿,扯了扯唇角,口气是掩饰不住的低落:“其实她就算状态好一点的时候,也不怎么愿意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苏哥哥最后死在了金裕翡丽啊……”

      这话题转的很是突然,安居想起来了酒吧里那Johnny最后弄哭了她的那句话,然而并不明白苏糖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也不想去问死者的话题。

      郁苏却瞥了他一眼,自顾自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郁家后院,他穿着校服站在一棵紫藤花树下面,我妈把我带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地和他打招呼,亲口告诉我说,他是我早死的舅舅生的。”

      说到这里,郁苏抬起脚丫子往右边指了指,大了好几码的高跟鞋挂在她的脚趾上,顺着那动作啪得掉在了湖边的青草地上。
      她语气显得漫不经心,说起了自家的过往:“往东不远就是郁家,那边和这边是差不多的格局,一个大院里,绕着祖屋建着一圈独立的小院小栋,不过宋居安如今把祖屋外的亲戚们都安置到了其他地方,进了大门里面的主人家就只有他哥他姑和两个小屁孩,这边的关系很是单纯,不像以前的郁家,每个院落里住着不同的三伯六叔九姑爷,祖屋里还有个家规礼仪一大堆的老祖母,繁文缛节里全是人情世故,人和人之间隔着芥蒂不痛快的时候也断不干净——我爸和他前妻就是,因为他前妻原本就是老祖母收养的,和他离婚之后也还住在大院里,管着郁家上上下下,而我妈又是那种面团似的懦弱性格,进了郁家的大门之后,更是打个喷嚏都怕自己声音太大……”

      郁苏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郁家深院的秘辛,慢慢把脑袋靠在了安居的肩膀上,安居没有插话也没有动弹,其实他觉得小酒鬼并不是要和他谈话,她只是心底藏了太多的事情,想要找个人去陈述。

      “因为我妈活得太小心翼翼,我也不是很喜欢呆在郁家,后来我爸就在苏合村给我们弄了个单独的住处……”
      她说着想起来安居去过:“就是昨晚你送我过去的那里,那边离我姥姥家比较近,我就是那个时候起,慢慢熟悉了住在苏家小院里的‘表哥’。”

      “海潮巷零七号。”
      安居很自然的想起了昨晚去过的地方,也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首叫做《春日》的裕城小调,想起了从幽深院落里走出门的宋先生。

      他瞬间有些走了神。
      不过很快又被郁苏的声音给拉了回来。

      “对,海潮巷零七号。”
      她点了点头:“苏哥哥就住在那里。”
      郁苏再次提起了苏糖,她停顿了片刻,表情很是怀念,安居明白到她接下来就要说起很多很多关于苏糖的事情。
      他下意识想要回避,那种要回避的冲动,就像是一个迷信的人试图避开一个不好的兆头,没有目的也不知缘由——但鬼使神差地,他却问道:“你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那话出口的瞬间,安居表情茫然着,心底忽然泛起了一种说不明的恐慌感。
      郁苏却像是找到了合适的树洞,顺着他的那个问题,就娓娓道来说起了自家哥哥。

      “苏哥哥吗?”
      她想了想:“在我印象里他是一个温和到没脾气的人,一到周末就会搬着折叠椅穿着老头衫,陪我太姥姥一起混在一群老人堆里,眯着眼睛半睡不睡的听着那些老人家唠嗑,我妈总喜欢凑过去给他带各种好吃的,也喜欢把我带过去找他让我和他玩,他就笑眯眯的感谢,喊我小小苏,看着我妈喊姑姑。”
      “我自然就认定了他是我舅舅家的孩子。”
      郁苏的语气沉凝了片刻,有点生硬僵涩:“不过小时候那一堆哥哥姐姐里,除了郁景年我还是最喜欢他,我在苏合村的时间不比郁家少,我妈始终不进我姥姥家的院门,却喜欢把我送去找他玩,所以在他上大学离开裕城之前,他算是最常陪在我身边的人。”

      安居理不清心底的恐慌从何而起,然而他不安着,却瘾症一般,再一次问起苏糖:“他是在哪里上的大学?”

      “我不太清楚,只记得他说过可以在冬学期带我去看雪,那大概是北方吧。”

      “后来他怎么就去了金裕翡丽?”
      安居想起了苏糖发出的那最后一条求救微博,就像是在看一部恐怖片,在玩一场密室逃脱,他恐慌着,但一旦开始,就会忍不住继续好奇那种未知:“他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金裕翡丽的红牌?”

      郁苏闻言使劲摇了摇头,回忆让她的表情有些阴郁,她低着头道:“我不确定,从头到尾没人和我说过具体的前因后果!”
      “在我印象里最后一次看见正常的他是在我爸刚过世的时候,他送我和我妈妈去机场,那天很着急,他在机场里抱了我一下就急匆匆地赶着我们进了安检口,那是我第一次被送出国,我和妈妈两个人在国外呆了将近一年,直到我妈接到一个电话后,她又急匆匆地带着我回来裕城……在八年前的12月份。”

      她特意提了下时间,安居听着,很自然地想起来了苏糖最后一条微博的发出时间——八年前的12月28日。
      “她去找了你哥?”

      “对,她去了金裕翡丽,那段时间她找了很多我没见过的人,我跟在她身边很不安,但隐隐约约明白她一边东躲西藏一边求人办事,要从金裕翡丽的地下二层捞人,她看起来疯了一样的着急,我一问她怎么了她就看着我哭哭啼啼,直到12月26号晚,金裕翡丽的湖心酒店着了一场大火,她带着我等在金裕翡丽的一个安全通道处,有一个好心人就趁乱把苏哥哥带了出来,那个人让我们快离开,嘱咐了我们好多事情,让我们去一个酒店等着……”

      “你们离开了?”
      安居不明白:“那为什么你哥还会死在8503?”

      “因为郁景年,我跟他求救,他却派人把苏哥哥抓了回去!”
      郁苏的口气忽然愤怒。
      安居一怔,就见她已经坐起身佝偻起腰杆,指甲在帆布背包上抓出咯吱地刺耳声响,相关的往事让她情绪变化很大,她泛起醉酒的反应,干呕了几声朝着草坪吐了一通,随后混着酒气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脑袋。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哽咽的僵硬,“我不确定具体是怎么了,只记得我们带着苏哥哥从金裕翡丽离开之后一路上都走得很困难,苏哥哥光着脚裹着个黑色外套,他身体状态很差,很不对劲,抱着个帆布包佝偻着身子,什么话都不说,我妈妈就搂着他哭哭啼啼,我们不停地换出租车,最后去了裕城火车站的附近,在那边躲进了一家乱哄哄的酒店……”
      “住进去之后,两天的时间我妈反锁着门不让我出去,没有了水也没吃的,到了28号,苏哥哥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温温和和,他一声不吭,却疯了一样的砸东西,把脑袋往墙上砸,拿着碎玻璃往自己身上划,床单和地板上都是血,妈妈一边哭一边拿了绳索把他手脚捆起来拴在窗框把手上——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他那时候是戒断反应,当时却太小了什么都懂,只觉得他特别可怕,害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割断绳子拿着玻璃来划我,我妈一直哭哭啼啼,搂着他哭哭啼啼的,我也躲在窗帘后面哭,觉得没有人管我了,觉得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我没忍住,就背着我妈偷偷打开手机,给郁景年打了个电话。”

      在郁苏的那种叙述中,安居诡异地感同身受了,那感觉就好像他亲眼看到了当年混乱酒店内的一隅,窄小的客房内门窗紧闭,拉着的窗帘遮住一室的昏暗,女人和孩子错落着哭个不停,血腥味里是透不出气的极致压抑……
      他一时间竟有种感同身受般的呼吸不畅——

      那一段的往事也让郁苏陷入了自虐一般的状态里,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使劲揪起了自己的头发,语速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我一直很相信他的,我知道郁家人对我妈妈不好,可我一直觉得郁家哥哥是不一样的,我相信他会帮我们才打电话给他的——然而我打了那个电话后,来的人却是负二层的人!他们在房间外敲门,说来接小小姐了要我开门,我妈惊慌失措地问我是怎么回事,收出了我的手机后,她第一次打我了,她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外面的人冲了进来,混乱一片,我猜,我哥就是在那时摸到手机发出的最后一条求救微博。”
      “再之后他被人带走,我妈在那酒店里泼妇一样的哭闹打骂,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却把我妈带走了,她没再回来,不久之后祖母告诉我说她犯了病,袭警被抓,郁家已经给她安排了最好的疗养院,我也在不久后被单独送出了国。”

      而她再回来就是八年之后。

      听完那些,安居大致明白了一个梗概——因为郁苏的那个电话,苏明娟没能救出苏糖,在那之后疯了,郁家崩散后苏明娟被宋居安接来了宋宅,到今年郁苏也被宋居安收养,而苏明娟时隔八年再见郁苏,却始终记得她没能救出苏糖,是因为自己的这个女儿向不该求救的人打了一个电话……

      “隔了那么久我真的很想她,可是回来之后我却发现她还在怪我,不愿意面对我,刚开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电话的事情那么对我,我解释说当年我是太害怕了,我问她是舅舅家的孩子重要还是她自己亲生的女儿重要?但她还是哭哭啼啼不理我……她一哭我就难过,我一难过就发脾气,就继续逼问她——”
      “直到有一次,负责照顾她的阿姨看不下去,告诉我说,我妈是苏家独生女,我根本没有什么舅舅,我所以为的‘舅舅家的孩子’,是我妈的私生子,当年我爸要娶她,郁家老祖母嫌她名声不好还有个孩子,就要她对外公关时必须撇清和苏哥哥的关系,说郁家家大业大不能有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占了名分……我那个恋爱脑的妈妈竟然真答应了,那之后,姥姥从她身边接走了苏哥哥养在了苏家小院,再不许我妈踏进苏家半步……这些事情在苏合村几乎是人尽皆知的。”

      说完这些,郁苏嘲讽地扯了扯唇角,“在知道苏哥哥的真实身份之后,我四处去打听他的消息,赎罪也好赌气也好,无论如何我想把他找出来带到我妈面前,然而不管是郁景年还是宋居安,都对当年的事情封地死死的,不管我怎么问,他们都绝口不提苏哥哥后来到底去了哪里,金裕翡丽也早没了影子——我只能自己去查,结果兜兜转转一大堆,最后摸到翡夜才开始接触到一些当年的真实线索……我也是这两天才确定,他七年前,就已经死在了金裕翡丽。”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被抓回去多好啊……我…我知道我是有些错的,是有一些的。”
      她靠到了安居的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黑漆漆的眼睛掉着要落不落的水光,嘴巴上认着错,缩着身子抱着安居的胳膊,像是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安居无所适从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他想逝者已矣,谁还能来追究对错,那些放不过去的过往,只是因为自己的不能释怀。

      他正为难着要怎么把郁苏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就听不能释怀的小姑娘话题一转,突然就从自我谴责变成了谴责郁景年——
      “是,是我的错,我承认我是有错的,八年前我就不该给郁景年打那个电话,可是最坏的人难道不是他郁景年吗!”
      “是他不救我们!还把我给他的地址告诉别人!他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骗子!狼心狗肺的臭家伙……”
      “我祝他以后都不开心,老婆既然跑了就一定别回来了啊,他毁了别人的人生凭什么指望自己能happyending啊?我呸!”

      之后便是长长一段非常孩子气的骂骂咧咧。

      安居被她这情绪转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安静听着看着,却渐渐明白了,郁苏隐藏在那种不讲道理的骂骂咧咧之下的、那些细枝末节的晦暗情绪——
      过去的总总已经没法补救,她在终于得知了自己与苏糖的关系之后,却确认了他的死亡,她开始把因果关联,并在心底里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她打了一个电话,害死了自己的哥哥。于是,最多愁的年纪里,这个自称孤儿的小姑娘,把自己陷入了一个勒住良心的死结里,而她尚未学会成年人的自洽,罪恶感于是无处逃避,而她需要一个可以怪罪的出口,需要找一个和自己一样有错的人出来鞭挞…

      醉了酒的小姑娘在忆往昔之后,骂着郁景年把自己骂到了情绪失控,最后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无从发泄,躲在深夜里借酒撒泼后,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直到把情绪消耗一空,郁苏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扭过头看向安居,忽然有些孩子气地问道:“喂,我说了自己的秘密,你也要和我说你的。”

      安居便愣愣地看着她,别人的故事告一段落了,那么自己的呢?他眨了眨眼,好一会儿答不出一个字来。
      “我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秘密?”
      郁苏皱眉想了想,忽然问道:“我就问你,你和郁景年是不是认识的?今晚在翡夜前我看你的表情就不对经——你们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要当做不认识?”

      如果是今晚之前,安居对郁景年只听过名字的时候,他确实能心安理得说他不认识,但今晚他在翡夜门前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心底里忽然冒出头的恐慌感以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零碎画面,特别真实……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他。”
      他摇了摇头,接着皱眉:“但是他看着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有了一些古怪的……不太好的画面。”

      “……啊?”
      郁苏听得糊涂。

      安居想起自己并没和她说起过自己的事情,他稍稍沉默,但对于郁苏他的防备心不重——
      说起来,没有记忆这一点也算得上是他的秘密了吧?他毕竟不爱和人提起,他想着,就开了口:“我有失忆症,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诶?失忆?”
      郁苏面露惊讶,有些不信,却忍不住追问:“那是什么感觉的?”

      安居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你知道自己十年前在硬盘里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但隔了太久忘了自己存过什么,想再打开看看的时候,却发现硬盘坏了。”

      “哎,有点get到了,抓心挠肝——不过你可以问身边的人啊?”

      “我是在疗养院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就我一个人。”

      “亲人呢?”

      “没有。”

      “朋友?”

      “也没有。”

      郁苏点头,抬手拍了拍安居的后背,似乎是牵起了某种感同身受,她扯起唇角笑笑,语气淡漠里透着些颓丧:“说不定你那硬盘里的东西压根没什么好的啊,比如公司破产众叛亲离女友海王什么的,要不然你怎么孤身一人被扔在疗养院?想开点,有些人想失忆关上身后乌七八糟的过往还没机会呢。”

      问题少女这安慰话说的宛如诅咒。

      安居一时哑然,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过去可能不太友好,但是心底里始终还是觉得不能不去找一找——
      一个人的过往,总归会有值得回头看的吧,要不然,为什么他一直会觉得心底沉甸甸地那么放不下呢?像是知道紧锁的屋子里关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样……
      他看着郁苏沉默了片刻,黑漆漆的眼睛看似温柔,却有种一意孤行的认真:“真没有记忆的时候,你会猜测,那些被自己忘掉找不回来的东西里,藏着某件稀世珍宝。”

      深夜适合感性,嘴上不饶人的小姑娘,虽然眼里是中二至极的“呵,我不信,去他妈的人间不值得”,这次却没有反驳安居。

      只是片刻后再次问道——
      “所以你看见郁景年的时候,到底想到了啥画面?”

      “我看见自己被他和一个年轻女人一起关在一间屋子里,他们隔着门上的透明玻璃站在门外看着我,我一直在拍打着门窗,可是他们就是不放我出去。”
      安居说起一个古怪的画面,见郁苏下意识皱眉,又解释道:“只是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不一定就是真的。”

      “这样啊……你脑子里常常会冒出乱七八糟的画面吗?”

      “对,它们不受控制,像是侵入思维的一段段剪辑,其实我现在的日常,就是去验证那些画面的真实性……”
      安居接着便和郁苏说起了自己的白日梦游和找人,一路从汲川岛过来裕城,怎么断断续续地印证了自己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最终在翡夜酒吧找到了阿暖的真实线索。

      ……
      安静的湖边,时间在那些倾述中流逝地悄无声息。
      等安居说完自己琐碎的所感所想,回过神来就发现小姑娘已经靠着他的肩膀小小声地打起了酒鼾。

      “就是这些,没有了。”
      他看着郁苏的睡颜,讷讷做了一句收尾,想着又补充道:“还有个秘密就是,我这两天老是会梦见,你的监护人先生。”
      他说着,下意识朝湖心那传说中的内居山看了一眼,紧接着皱起眉头,好一会儿之后才摇了摇脑袋,慢慢站起身。

      他弯腰抱起了郁苏和她怀里的帆布包,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
      说起来安居是第一次过来宋家。
      不过他觉得可能不是,比如说,他对那些顺着山势而建七转八转像迷宫般的道路,有种了然于心的熟悉感,一路抱着郁苏,竟然没有迷路就找回了祖宅区。

      管家在偏院让人接抱过郁苏,引着安居一起往小小姐的住处而去。

      那老人家有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是欧洲人的样貌,说话有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诙谐幽默,他在攀谈间说起自己是个英国人,早先是陆夫人的管家,十多年前陪着小少爷回国看一只老态龙钟的金毛犬,结果这一来中国,就再没离开。

      “小少爷是说宋先生吗?”
      安居直觉问道,而他的那些直觉,总是会抓住和宋居安有关的话题,老管家微笑点头说是,一边还解释道:“陆夫人是他的姑姑,长一辈的宋家大小姐。”

      “那……老态龙钟的金毛犬呢?”

      “哦,那只大金毛早都不在了,活了十多岁也算是寿终正寝,差不多是在小少爷高一的时候走掉的,小少爷还为了它食不下咽好久呢。”

      “它是宋先生的狗?”

      “对,是小少爷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送给他的,后来他出国的时候把狗留在了宋家,十五岁时,照临少爷告诉他那老狗开始离家出走,怕是寿命不长了,小少爷回国看它,就基本上寸步不离地把它带在了身边……我们小少爷其实是个格外长情的人,那狗不在之后,他还给它立了个像模像样的墓,就在金泉后山苏合村那边,如今也每年都会过去看看那老伙计的。”

      “……为什么是在苏合村?”

      “因为小少爷很喜欢后山,当年回国之后,他还一个人带着那金毛犬在苏合村住过好几年的。”

      一个带着金毛犬的少年……
      安居想起了自己那些闪回画面里总是看不见脸的少年,语气透着些仓促,问道:“他是不是喜欢穿着白衬衫与黑白格子的背带裤?”

      “咦?没错呢,陆夫人喜欢那种着装风格,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在伦敦的时候,小少爷和轩少爷都被夫人按那种模样打扮地一板一眼,又带着稚气,很是可爱……您怎么知道的?”

      安居惊讶着,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却茫然了起来。
      他愣愣地看着老管家的一脸好奇,万千思绪化作了一团乱麻……

      对于记忆一片空白的人来说,寻回过去的方式,不靠撞一下脑袋的神奇魔法,就得靠一个知晓他过去一切的人来到他身边对他娓娓道来,若要他主动去问,他会因为一无所知而不知该从何问起,就像是一个脑袋一片空白的画者,拿着笔站在画布前也下不去手一样。

      更何况,宋居安已经反复说过不认识他了——如果以他们曾经互不相识作为前提,那么他的求证又可以得到什么答案呢?

      可是他们真的互不相识吗?

      在犹豫片刻后,安居不死心地再次试探道:“您以前见过我吗?”

      老管家认真地盯着他看了看,静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忆往昔,最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

      说罢没再继续话题,郁苏的住处已经到了,那是主建筑北面的一座独栋小楼,进了门后,老管家有条不紊地安排让照顾的阿姨带着郁苏去洗漱,又带着安居上了二楼。

      “这个时间过了宋家的宵禁点,您不介意的话今晚就住这吧,您是小小姐的贵客,小小姐这主卧右间就有配套的卧室——”
      老管家话说一半停了下来,只见两人前脚路过的那主卧,房门在他俩错身时被人从里面拉开,安居惊讶着扭头去看,就见李肃竟从郁苏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老管家同样很是惊讶:“您怎么会在这里?”

      “找东西。”
      李肃简单一句带过,没有多做解释,已经看向安居,脸上的惊讶很快收敛,他的眼神有些审视,也是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管家便说起了郁苏醉酒被送回来的经过。

      安居没有吱声,只在两人搭话间不住把视线瞄向李肃身后,他忍不住去想,宋居安此时此刻是不是就在郁苏的房间里?那种好奇让他心弦绷紧,下意识就要走过去看一看,李肃却一把揪住他的手腕:“房间里没人。”

      他像是会读心术一般,斜睨着安居,如是说道,安居僵了一下,抬头看向李肃,对上他视线里的压迫,好似醍醐灌顶的陡然领会,这一次他真正清楚瞧见了这个高大保镖面对他时,从表情到气势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有些熟悉的胁迫感。

      “你还想见到谁?”
      他轻声问着,身体往前一步把安居逼到了墙边,眼神是显而易见的轻蔑与冷淡。

      那种突然侵犯进正常社交距离的行为,让安居浑身僵直,好似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今晚从翡夜前碰见郁景年开始一步步累积的种种不安,垮塌了下来——像是受到了外压的弹簧,触发了自我的反弹,被夹在李肃与墙壁之间的安居,心底突然就冒出了层层叠叠的防备,不知缘由的恐慌感串进四肢百骸,他的思维开始有了些不正常的混乱——隐约间,他的耳边似乎出现了歌舞人声混乱嘈杂的诡异幻听,他看着李肃的眼睛,仿佛有了种自己正被困在某个牢笼之中的错觉,而这个人就站在他的笼子之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画面滑稽又恐怖。

      为什么要这样……

      来不及去细想自己的心情与脑海中的臆想,愤怒暴躁已经随着不明就里的恐慌一起从安居的心底汹涌升腾,并且不受控制的开始疯狂蔓延。

      想要暴力的反击……

      安居握了握拳,皱眉使劲摇了摇脑袋,试图忽略那份突然而来的愤怒,他的表情变得危险,被李肃卡着手腕的皮肤接触都让他感到了极度的不适与反感,他猛地甩了下李肃抓着他的手。

      却未能如愿甩开。
      被李肃反手更牢固地卡住了手腕。

      安居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不佳,他闭了闭眼睛试图让自己镇定,沉下声音道:“放开我!我要休息了。”

      李肃嗤笑了声,却没放手,只抬头朝着老管家要带他过去的房间努了努下巴:“抱歉,这边客房不太方便,我想,我这边得给你安排其他休息的地方了。”

      李肃很快便拉着陷入防备状态的安居离开了祖屋。

      那绝非对待客人的合理行为,然而在李肃看来,安居显然也不是什么正经客人,因为他试图接近先生的小心思几乎不加掩饰——而如果真的让这种心思不正的人住在祖屋那边,就是他李肃的失职了。

      一心把安居认定为心怀不轨的李肃,最后把他带到了靠近大门的一栋外围建筑里,那边算是专门招待一般外来人员的地方,让安居住进去倒也不出格。

      他把安居安排在了三楼住下,离开时看了眼手表,不轻不重地提到:“过十二点了,这些年宋家很少有外客留宿,你脸生夜里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被值班人员发现把你当成什么宵小可就让我为难了……那么,好好休息。”

      而被这么一番交代的安居,在李肃离开之后,绕着屋内来来回回地走着,他的表情不似往常的斯文刻板,这会儿满露出惊慌与阴郁,像是一只刚刚被捕的刺猬。

      他的一只手使劲搓着先前被李肃抓过的那只手腕,一下下的搓着,像是那里被铐上了看不见的锁链、沾染了擦不掉的脏东西,几乎要把整个手腕搓出血来——

      他整个人都显现出古怪的不安和毫无道理的急躁,压根没有一点要静下来好好休息的样子。

      不多久,他便开门离开了房间。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在看见门口的安保人员后,又神色紧张地返回……如此来回几次,他在只有他一个人的走廊上轻手轻脚地窜游着,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威胁,焦急着慌张着,像是独角戏、像是神经质、像是无路可去的困兽。

      最后,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又停住了乱糟糟的步子,转身回到房间内,不太确定地走到了窗子边上——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的墙很好爬的,沿窗往下的这种雕花立柱内侧边,一定是隔一米一个铜把手,你摸……

      安居小心翼翼地伸手朝窗边墙外的立柱摸了过去。

      果然。
      在那里,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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