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郁景年 郁景年 ...
-
离开苏合村,回到秀楼老街最西头,待安居关上了小院院门,毕驰就迅速朝自己的车子走了过去。
他启动车子往东,几分钟后来到秀楼老街东头又停了下来,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往树影下的人行道走去,那里还停着另一辆车子,车身漆黑没有开灯,在昏暗里很有一种隐身的效果。
毕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车内的人开了中控,毕驰上车,看向了驾驶位上的人,一个直球抛出——
“郁先生,阿扬喜欢男人你知道吗?”
那驾驶位置上坐着的,正是郁景年。
车内没开内视灯,树下路灯投射进来的光亮,倒也照得清车内的情况,他靠在位置上,微微斜侧过身子把手肘支在方向盘上,十年前让狂蜂浪蝶趋之若鹜的第一纨绔,如今早已没了当年的洒脱轻狂,他略显消瘦,虽然俊朗眉眼依旧自成气度,却带了些若有似无的阴郁感,听闻了毕驰的那句疑问,他只皱了皱眉,没有回答那直截了当的问题,反倒是追问起另一个问题:“宋居安和他碰上了吗?”
毕驰闻言眉头一挑,回道,“我刚刚赶过去的时候,看见他从院子里出来,应该是见到了。”
早先毕驰确实是准备回住处的,结果还没等他离开秀楼老街,就碰上了驱车赶来的郁家大少爷。
昨晚宋先生四处找郁苏,下面的人其实弄出的动静不小,从翡夜门前的安保室迅速查到了他这里、查到了秀楼老街,最后还是郁景年做了担保,才平息下了对阁楼小院的深夜搜查。
那么一番追查下来,毕驰在感慨大佬行动力之余,倒也是弄清楚了郁苏的身份。
今晚早些时候,郁景年拦下他,先是问了郁苏是不是又跟他们回来了,待他说明情况后,就皱着眉头催促他赶去苏合村拦人,说是宋居安今晚就在苏合村,他不希望两人见上面。
毕驰因为职业问题,一向对人的情绪把控精准,他意识到郁景年当时的焦急烦躁,没有多问就赶紧赶去了苏合村,但这会儿把安居妥当地送回阁楼小院后,他再一回想今天的所有,觉得许多细节都很是有鬼。
正这么想着,就听郁景年再次追问道:“见面了?有发生什么吗?”
毕驰摇头,“没有……”
见郁景年暗暗放松下来的神色,毕驰笑了笑,直言道:“我觉得关于阿扬,你有很重要的事瞒着我。”
郁景年没吱声,毕驰便接着问道:“之前你和舒雅姐都没和我说起过阿扬的性向问题,我以为他一切正常就疏忽了应该要确认一下,今晚却知道了,他的性向并不一般……阿扬其实是认识宋先生的是不是?他当年喜欢宋先生?”
郁景年听着毕驰的推测,脸色一变,沉声道:“他告诉你他喜欢宋居安?”
“那倒没有,他只说对宋先生有种很特别的熟悉感,我是分析当时他说话的神色,觉得他对宋先生的感情不同寻常,才突发奇想,有了些推测,觉得应该确认一下,他现在对‘阿暖’的认知,是什么样的。”
“这有什么联系吗?”
“然后他就告诉我,他和阿暖是恋人。”
郁景年听闻这句,脸上露出错愕和困惑,沉默了一会儿收敛了情绪,才开口疑问道:“所以呢?我不明白,他说阿暖是恋人,你怎么就能把他和宋居安扯上联系?”
“这是一种心理推导。”
毕驰解释道:“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阿暖’这个形象是他臆测出来的,实际上并不存在,你和舒雅姐也都说他的朋友里并没有一个名中带‘暖’的人,但是到翡夜之后,很多事情却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在找的那个人并不全是凭空臆想,很可能是他七年前真的在金裕翡丽见过的一个侍应生……”
郁景年揉了揉眉心没有接话,毕驰便继续分析了起来。
“我陪着他角色扮演了这么久,可以确认他心底里对于那个‘阿暖’的认知,是一种很缓慢的、逐步勾画的过程——先是从汲川岛郁家别院醒来时的一片空白,到后来慢慢记起了‘阿暖’这个名字,然后又逐步记起了‘阿暖’是在裕城、在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工作……而他记起来那个很具象的‘关在笼中的翡丽’,实际上很可能是在洗浴中心的再次自杀之后。”
“总结来说,在遇见宋先生之前,他对于‘阿暖’的整体认知是很混沌的,态度上像是一种……一边放不下、一边又不是很急迫的牵挂,根本不像是失忆的人在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重要‘恋人’,倒像是一个漂泊在外的人记挂着离家太久应该要回老家看一眼自己的故里,回是一定要回,什么时候回,却又有些随缘,甚至近乡情怯。”
“但在遇见宋先生之后,他对‘阿暖’的认知开始有了清晰的变化,对关于‘阿暖’的事也时不时表现出反常的认真,我今晚问了才知道,阿暖在他的认知里,已经变成了他的恋人……而我敢肯定的是,至少在去翡夜之前,如果我问他他和‘阿暖’是什么关系,他会回答说,他不知道,他不记得。”
听毕驰分析起这些,郁景年皱起眉头闭了闭眼睛,他像是被什么心事困扰着,满心混乱静不下心来,只关注自己在意的问题,遂不满毕驰慢条斯理的分析,烦躁的口气甚至带上了些懊恼质问:“所以呢?你推导的结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说他喜欢宋居安?怎么就能把他们两搅和到一起了?”
“我的猜测是,阿扬和宋先生当年在金裕翡丽,因为一个叫做‘阿暖’的侍应生而结识,阿扬喜欢宋先生,但他在失忆之后,因缘巧合之下,先记起来的却是‘阿暖’这个名字……”
“他隐约有种‘阿暖’和自己某种重要存在有关的感觉,却又混混沌沌想不起来具体都是什么,于是就混混沌沌地寻找着,不慌不忙不着急的佛系找人——”
“直到遇见宋先生,他才有了‘阿暖是自己重要恋人’的这种认知。”
毕驰表情未变,他看着郁景年,眼中带着审视,给出结论:“我觉得他是在遇见宋先生之后,才激活了心底里‘自己曾经喜欢着某个人’的情绪,但他却把那种感情移情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阿暖’的身上,‘阿暖是恋人’的这种想法,是他在认知上的偏移扭曲,实际上‘阿暖’只是他当年结识宋先生的媒介,宋先生才是他——”
“他是舒雅的弟弟!我再声明一遍!他和宋居安没有任何关系!”
郁景年忽然出声打断了毕驰,说罢才意识到自己的轻微失态,片刻沉默,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扯出一个礼貌敷衍的笑,对着毕驰轻声道了声抱歉。
他拿出一支烟叼进了嘴里,按下车窗透气,手里拿着打火机反复捏着,又没心思点燃烟蒂,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烦躁。
他垂下眼睫,条理清晰地否定起毕驰的推论:“他就算最近真的有了什么认知改变,也不用非得是因为遇见了宋居安吧?要知道七年前的那天晚上,他是从金裕翡丽的十字天桥街摔进金裕湖造成的多年昏迷——金裕翡丽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事故地点,他有心理阴影,因为最近找到了那个地方,他才有了更多的情绪反应,这在你们心理学上不是很正常的吗?他只是在这个时间点也恰好遇见了宋居安,毕医生这就强行把他的改变都和宋居安深度联系起来,不觉得太主观了吗?”
“我现在确实没有什么把握,这种缺乏事实依据的心理推导,就像是初步的侦探探案,主观性是很强,只是在毫无头绪里假设的一个可能——但我要强调的是,阿扬对于宋先生的态度很不寻常,即使你坚持说他们不认识,作为心理医生,我也没办法就把那种不寻常给无视掉。”
毕驰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郁景年,他观察着郁景年的细微表情,接着又解释道,“夜晚的‘安居’从不会对陌生人亲近,你也知道,即便是我,也花了好几个月才让他把我纳入朋友的范畴,和我说起他的记忆问题……但是你知道吗?在碰见宋先生的那天晚上,他就问宋先生认不认识他,一幅要直接和宋先生说起自己失忆的态度,后来也一直表现出对宋先生的各种好奇,刚刚我还听他提起,他开始在梦里梦见宋——”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如果他真的喜欢宋居安,为什么还要对着那个莫须有的‘阿暖’搞什么移情?”
“因为第一次遇见宋先生的那天,宋先生直接否认了认识他——那次的否认,在他还混混沌沌的意识层面上,很突然的就掐断了两人可能有交集的因果关系,于是在遇见宋先生之后他心底里冒出来的那些感情,也随之变得漫无目的,被他嫁接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阿暖’身上。”
毕驰觉得这并不是多难解释的心理偏差。
结果郁景年闻言,却是哼笑一声,别过脸看向了空荡荡的秀楼老街,声音里几分轻嘲,几分固执,强硬着不认同,摇了摇头道:“这就对了啊,你不了解宋居安那个人,你不了解他,我家和他家却是世交,他从小到大,一没坠过楼,二没有过车祸,三没生过大病——他又不像阿扬失了忆,既然他都否认了,你那推论就更是不可信了。”
毕驰迟疑了半分钟没说话。
他这些年在国外进修的时间较多,对裕城了解很少,今晚谈起的郁宋两家的那些因缘纠葛,还是他为了自己裕城纨绔子弟的这个人设,为防安居会和他问起,最近才临时抱佛脚恶补的旧时八卦,七零八落凑出来的那些消息真假都有,他今晚虽然对着安居说得一本正经,实际上自己都没信几分……
他对宋先生真的没有多少了解。
几天前碰见的时候,他也很难相信阿扬会和那样的人物有什么牵扯,毕竟当年年龄差、圈子差的两人,天壤之别——
但是这几天对阿扬的观察,以及今天晚上阿扬谈起宋先生时露出的那些丰富的情绪、郁景年对于两人见面的紧张,都让他不得不揣测那两人可能会有的关系。
毕驰犹豫了一下,仔细打量着郁景年的神色,还是回道:“其实现在想来,几天前在翡夜门口的第一次碰面,宋先生第一眼看见阿扬的时候,情绪上是有些不对劲的,他——”
“那并不稀奇,因为阿扬和宋居安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
郁景年迅速接话,打断了毕驰的进一步怀疑。
他的声音淡淡的,说罢扭过头来对视上毕驰打量他的视线,又状似随意地垂下视线,补充解释道:“其实今晚我不想让他见到阿扬,也是因为阿扬和那个人很像。”
“宋居安和他的那个故人有很多解不开的纠葛,我担心他因为两人相似,对阿扬也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毕竟你也知道,阿扬现在精神状况太不稳定,要是晚上的治疗过程里,再弄出什么节外生枝刺激到他,我不好和小雅交代。”
毕驰点了点头没有应声,心里却还是很多怀疑。
他若有所思地继续观察着郁景年,认识这个人已经有些时间,他了解郁景年性格里那种因生来贵气所造就的洒脱从容,这人一向坦荡,极少会显露出刻意回避什么的神态,然而此时的郁景年,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垂下眼睫,把玩起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郁景年笑了一下,声音倒也自若无辜,他说:“毕医生这么看我做什么?你怎么不相信我啊,阿扬真的不认识宋居安也不认识什么阿暖,七年前的那个万圣前夜,他真的是第一次到金裕翡丽,那天我在十字天桥街上和我母亲给我相中的未婚妻办了个化装舞会,阿扬混过去是为了抓我个现行,质问我怎么敢背叛他姐姐,推搡间就意外发生了围栏坍塌……”
“他从天桥街上掉了下去,摔成了植物人。”
“你说他喜欢男人,这事我不知道,但就算现在突然喜欢了,也不会是当年就喜欢宋居安——他那时候才16,开朗桀骜一小愣头青,因为小时候金泉寺的一个大和尚说他是离魂之命,和家人因缘浅薄,小雅迷信,一直都把他保护地特别严实,他不可能去过金裕翡丽的负二层那种地方,不可能认识负二层的任何人,自然也就不可能因为什么叫做‘阿暖’的侍应生而结识到宋居安,进而喜欢上人家。”
“你的心理推导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
郁景年说的这些,毕驰在舒雅那边全都听说过,听说过很多遍。
只不过他始终没有办法从这些明面的因果里,寻找出阿扬的心结所在——
如果是那样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没理由只是因为一次抓奸闹事的意外坠楼,就摔出了让人理不出头绪的人格障碍。
他为什么始终在找一个也许并不存在的“阿暖”?
又为什么自称“安居”?
这两个名字,从毕驰所了解的来看,与他当年出事前所在意的人事物都没有关系,也找不出任何可以牵扯上的象征意义。
所以,一定有什么被隐瞒了吧?
阿扬和宋先生真的不认识吗?
又或者是当年还发生过一些事情,是郁景年也不知情的?
可是如果真的全不知情,为什么郁景年在否认的时候显得那么焦躁?态度上也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反而像是在表演,在试图“说服”他这个医生相信那两人真的不相识……
毕驰正思考着,就听郁景年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要不算了。”
“让阿扬别再去翡夜了吧,小雅说他最近变得更古怪了。”
毕驰一愣,一时间不太确定郁景年话里的意思,“什么?”
郁景年没有在意毕驰脸上的疑虑,继续说道:“我觉得这次还是搞错了治疗方向,毕医生刚刚强行解释的推论,也是理不出阿扬种种行为的牵强猜测……没必要的,真的别这样,要是确实找不出他心理障碍的原因,不是可以让他远离原来的生活环境吗?让一切都重新开始,不是更简单吗。”
这下毕驰明白了郁景年的心思,他皱了下眉,试图说明,“可是他最近的那些古怪,恰好说明他最近接近的人事物里,确实有他的心结所在,如果我们继续——”
“但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像阿扬了!”
郁景年再次打断毕驰,他听出了毕驰言语里的不赞同,声音于是就冷漠了下来,带上了公事公办的疏离,“毕医生,我请你来,是为了还小雅一个弟弟,不是为了让你大费周章之后把阿扬弄成一个别人。”
“你现在推测的那些东西已、经、跑、题、了,不要再朝那个方向自找麻烦,也不准再让阿扬接触宋居安,如果你找不出合适的办法让他好起来,我可以换人……之前你和我提起你的师兄陆明轩,我找人了解过他,听说他是近些年国际上最天才的催眠大师,可以给人构筑记忆,也可以让人忘了没有益处的东西,在治疗这一类的病症时,甚至可以直接剪除不必要的人格。”
郁景年说着略一停顿,长长呼吸了一下,闭了下眼睛又张开,像是做下了什么并不太轻易的决定,心有所困,却还是决绝。
他再次看向毕驰,开口道:“帮我引荐下吧。”
郁景年说完,毕驰抿着唇没有答话。
夜晚的秀楼老街空旷无人,因为规划改建,这一片基本成了荒城,安静的厉害。
毕驰扭过头看向老街的街边,路灯下的街边长凳带着风霜雨露的痕迹,守在原地,被动地等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改建拆除。
他想着这几个月来和“安居”相处的点滴,想起那晚安居和他聊起自己的零碎记忆,说自己怎么记得的4号地铁环线和裕城二中,那些本该是臆想的东西,是如何被一点点确认……
如果存在过,总会有迹可循。
毕驰记起来了安居和他说过的这句话,心下沉甸甸的,竟茫然着生出了几分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几个月前的那个黄昏,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在他的车上醒来,他装作无辜车主开始了这一段的扮演,然而他这么久的欺骗,难道只是为了简单粗暴的将一个人心心念念的某些过往给彻底“剪除”掉吗?
关于阿扬的病情他始终没有清晰的头绪,之前确实提起过,也许要找他那个权威的师兄回国接手。
但他期待的方式,绝对不是郁先生所说的那种“剪除”。
“这个还是再议吧,就算是陆师兄,深度催眠真要平稳温和地进行,也得让他和‘安居’先建立良好的信任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再说了,现在就直接让‘安居’不再去翡夜,也不可能,你总不能让我和他说,我其实是他身边的骗子,现在不想和他玩角色扮演了,他的姐姐姐夫要给他安排其他精神治疗……真那么说的话,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地排斥阿扬这个身份,排斥被你们接近,排斥接受治疗,进而变得状态不稳,变得极具攻击性,危险到必须被隔离,到那时候你们要怎么做?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把他带去汲川岛,直接囚困起来?”
因为有种心血被糟蹋了的感觉,毕驰的语气虽然还是温温和和,言辞却有了些不留情面的逼人。
郁景年被他狠堵了一下没再吱声,他是觉得不能让阿扬再和宋居安接触,但关于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对待阿扬,确实是一个难题……
明白郁景年的沉默和犹豫,毕驰也不想再揪着这个问题争论。
他只希望今晚的郁先生是有别的原因情绪不对,才说出那种决定……
还是等白天精神状态好一点的时候,再研究治疗方案的问题吧。
毕驰想到这里,就干脆转开了话题,他记起来先前和安居谈起八卦时说错的谣言,忍不住好奇道:“听小郁苏说,郁夫人现在是在宋家?”
郁景年听他忽然问起这个,先是皱了下眉头面露不解,紧接着意识到了毕驰误会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和景欢的母亲姓林,小苏的妈妈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现在被宋居安照顾着的‘郁夫人’叫苏明娟。”
“当年在郁家大宅里,她只能被叫做苏夫人,而裕城各种谣言八卦里的‘郁夫人’,指的一直是我的母亲。”
“这样啊,那宋先生收养小郁苏,是因为景欢小姐吗?”
“我猜你是听人说了裕城前些年的那些老谣言,不过不是……”
郁景年又摇了摇头,垂下眉眼,声音像是深夜里的一声疲惫轻叹,带着旧时化不开的千般情绪,出口却只剩陈述结论的一句终章:“可惜啊,他和景欢从来不是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