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宋居安 宋居安 ...
-
只是搭车,并不借宿。
郁苏说她白天的时候去苏合村那边拾掇了一下屋子,自己家里已经可以住人,今晚只要搭个便车到苏合村入口处的河桥边就行。
说是这么说,毕驰的车开到了秀楼老街的最西头时,安居下车朝河桥另一边瞧了瞧,看着西边路灯都不齐全的荒村,心下一动,便问了一句:“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郁苏仰头瞧着安居的脸,笑眯了眼欣然接受这项服务,只不过当毕大少爷也提议说一起一起的时候,小姑娘相当双标地翻了个白眼,一脸不乐意道:“那是我家。”
毕驰笑眯眯:“我不进门。”
郁苏:“那是我家村子!”
好不骄傲任性。
安居好笑着对毕驰摇了摇头,心底倒也明白,他自己能被这个性格乖张的小姑娘特别青睐,只是因为和苏糖有五分相似的这张脸。
……
裕城是东南沿海一带的重要港口城市,横跨西东的川江在裕城西南方陡然改道,由西南往东北,经月川海峡流入大海,把裕城切割成东西北三面临海的半岛城市。
苏合村就是裕城西边临海的旧村落。
再往北,隔着一座佛寺林立的金泉山,便是裕城西里,然而山北山南一山之隔的这两个地方,一个是裕城大隐繁华的豪富之地,另一个则是待拆荒村——
二十年间,苏合村因为甚嚣尘上的风水问题,居民日渐稀少,直到好几年前被列为重整开发区,最后的老人家们也被迁出,结果把人迁走之后,这边的开发项目却被搁置了起来,据说是后期招标出了问题。
如今的苏合村,没有被开发也没了旧居民,几条入口全被封上了石墩,禁止机动车辆进入,除了偶尔还有老人会从村里路过去南山野坟林那边祭奠早夭孩子的灵塔,这里就像是被隔断在裕城繁华之外的一处荒村,再不与时代同步变迁。
它的时间从不知名的某一点开始,像是已经完全停滞了下来。
荒村寂静,进了村的两人也一直没有搭话。
间或着亮一盏暗一盏的路灯下面,小姑娘走在安居身前几步远的位置,提着鞋光脚踩在裂了缝的水泥地面上,蹦蹦跳跳地一会儿摸摸路灯架,一会儿拍拍绿化树,仿佛是小主人离家多年归来巡视领地,一草一木隔了时光都被喜欢得认真。
安居瞧着四周,荒芜破败看不出什么熟悉的,只是海风裹夹的桂花香带着一丝丝的海咸味,那种没入鼻端的独特气味,让他觉得很有些似曾相识的恍惚……
他应该是来过这里的。
在他昏迷的七年以前。
从汲川疗养院醒来,他寻着梦境里似真似幻的画面找到了裕城二中,再后来因为白日梦游结识毕驰、洗浴中心溺水、坦白失忆,毕驰给他在临近裕城二中的这一片区找了固定住所,住过来之后,秀楼老街上的很多场景,也慢慢出现在了他朦朦胧胧的梦里——
只不过不知为何,住到秀楼老街这么久的时间,他竟从来没有升起过一丝要来这个一桥之隔的苏合村找一找记忆的想法。
安居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幕,又低下头看向他身前两步远的郁苏,打算一会儿送她回去之后,就在这荒村转一转,看看会不会看到什么熟悉的地方。
正这么想着,郁苏在一个三岔口的巷道口,往北看了看忽然停了下来,靠着路灯下的石墩前站定,表情犹犹豫豫的,像是陷入了什么难以抉择的困境。
“怎么了?”
安居问,笑道,“迷路了?”
因为是山脚,苏合村这边的地势从东往西是一直下坡,进村的那一块是水泥大路,这会儿两人就走上了阶梯状向下的石板路,石板路两边是同样阶梯状往下的联排房屋,房屋巷道复杂,隔几级阶梯就是一个岔道,说是迷路也不是不可能。
安居几步上前走到郁苏身边,同样往北边巷道看了看,这就瞧见了那巷道尽头处的一个院落前,除了路灯之外,竟然还亮着那院落的门灯。
他心底惊讶:“这边不是没人住了吗?”
郁苏点头,“那是我家……估计是我监护人过来了 。”
说到这,小丫头表情复杂,沉默纠结了好半晌,最后秀眉一拧,嘟嘴嘟囔道:“搞什么监护人的责任义务呢……全是狗屁过场,明目张胆地开了院门灯等我回去?本姑娘还不能不回去吗!”
说罢还没待安居弄清楚她的脑回路,郁苏就揪住安居的胳膊,一转身就要沿原路返回——
结果才回身,两人就看见了之前走过的阶梯边上,从临近巷道内走出来了两个身影,那两人穿着深色的正装在昏暗里不怎么显眼,他们朝着郁苏微一鞠躬,一左一右散开,靠在了巷道两侧……
与此同时,苏合村外,秀楼老街最西头,离开不久的毕驰再次驱车赶回,他把车停在了苏合桥前,下车快步走过桥上石墩,行色匆匆地沿着之前安居和郁苏走过的路线,往荒村内跑了过去。
……巷道岔口前。
安居瞥了眼郁苏,很快意识到了对方是冲着小丫头来的,他们这是被尾随了一路,人是看出来了小丫头打算叛逆逃逸,这才冒头出来堵人。
郁苏更是明白眼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瞧自己的去路被堵,皱起秀眉一跺脚,没再犹豫,扭头就朝那亮着灯的院落快步走了过去。
安居搞不清楚郁苏的家务事,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打算按原计划把她送回家,小姑娘闷着头快步走着也不说话,两人很快就来到了那个亮着灯的院落前,走上了门前阶梯。
大门是密码锁,郁苏几下按开了门禁,推开了大门。
这一带的房子是独门独户带院落的老式格局,院门正对着门庭,不算太远,此时的院内门庭大敞,客厅内灯火通明,厅内一坐一站两个人影。
沙发上那人白色衬衫黑色领结,手肘上还挂着折叠工整的西装外套,得体后梳的头发不服帖地垂落下来了一些,气质清贵疏离里带着些倦意,像是结束一天舞会周旋才回到自己住所的典雅贵族。
他原本应该是在闭目养神,听见院门的动静扭过头来,视线揪住了郁苏,转而才落到站在一旁的安居身上,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起。
安居对上了那人的视线,心底随即汹涌而出许多情绪,惊讶、好奇、躁动。
以及不明所以的心慌。
居然是他。
小姑娘已经朝着内屋门庭冲了过去。
而本应离开的安居,也没能简单说一句再见就转身,他远远地看着门庭沙发上的那人,鬼使神差着就跟在了郁苏身后,一起走到了客厅门口站定。
“宋居安你给我出去,这是我和妈妈的屋子,我不欢迎你!”
郁苏把手中提着的大码高跟鞋往地上一摔,拧巴起乖张的小脾气,一歪脑袋梗着脖颈,站在门口朝沙发上的宋先生冷声道。
宋先生没有应声,收回了落在安居身上的视线,站在他身边那人也看见了安居,低头在宋先生耳边说了句什么,宋先生略略颔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过来。
他走到门口两人的面前,对郁苏的凶巴巴不以为意,单膝触地半蹲下身,伸手捡起被郁苏摔在地上的那双鞋,拿住郁苏的脚穿了回去,他的手上裹着几道绷带,还带着之前的伤,却全不以为意地擦拭起郁苏的小脚丫,小姑娘面色僵冷着红了耳朵,拧巴了一下,然而和之前的气势汹汹相比,像是忽然就哑了火。
对于郁苏的拧巴,宋先生无动于衷,好似抽出时间来亲近任性幼子的国王,给予的温柔既然发自真心便不容拒绝,清冽好听的声音带着几分责备,随着给小姑娘穿鞋的动作,淡淡道:“怎么老是拿苏姨的鞋子穿,码数不合适你就光脚,都几月份了,今年的裕城也冷的早,地下凉。”
安居的手腕一直被郁苏抓在手中,他感觉着小姑娘一会儿揪他一会儿又放松的力道,看她一边拧巴一边又接受了宋先生的照顾,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纠结,倒也搞清楚了她对监护人先生的情绪很矛盾……
并不像她嘴上说的那样是单纯的厌恶。
反而像是个期待着得到照料,却放不下心中芥蒂的小孩。
宋先生慢条斯理地给郁苏穿上鞋,站起身又展开了搭在胳膊肘上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旋而披到了她的肩膀上,在小姑娘要拧巴的时候,拉了拉那外套衣领,捏了下她的肩膀说了声“别闹”,才转过身来。
他朝着安居礼节性地一点头,“这两天小苏给你添麻烦了。”
那话里的意思,竟是清楚昨晚郁苏借宿的事情的。
安居在一瞬间,下意识就起了防备,他联想起石板路上尾随他们的那两个人,有种私我空间被控制了的戒备感。
不明所以的混杂心慌。
他微微蹙眉,抬起头近距离地对视上宋先生的眼睛——然而在对视的刹那间,那黑色瞳仁里死水般的波澜不起,让安居心下一紧,戒备感恍惚了一下就消散无踪了……他看着宋先生的眼睛,恍然间就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的诡异梦境。
一直以来,他在醒来之后很少能记得清自己梦境的全部。
然而那晚朦胧梦境里的心念感受,这一刻却清晰涌现在了安居的意识里……
那梦里眼前这人跟他说过的古怪话语,再次在耳边清晰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怅然的轻柔:
这是李老师的乐器店……
怎么办,你忘了我……
像是陷入了梦境臆想,他在短时间错乱了真假虚实。
客厅大门前,仰脸看着宋先生的安居,表情忽的混沌了一下,被蛊惑了一般,他垂下视线看向宋先生一丝不苟的黑色领结,脑海里就浮现出梦里修长颈项上的那个月牙形胎记。
他的脖子上,是不是有那个胎记呢?
安居迷迷糊糊地想着,直觉就想要验证那是臆想还是记忆,好奇感在短短一瞬间挠的他不得安宁,然后他就抬起手,毫无逻辑与预警,直接伸向了宋先生的衣领。
宋先生微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面色如常地避开角度,跟在他身后的李肃眼神一闪,上前一步挡下了安居的突兀举动。
安居这才略略回神,收回自己不规矩的手,揉了下额头说了声抱歉。
想了想还是看向宋先生,心底有些混乱的慌张与茫然,他想着梦里那个说着古怪话语的男人,又看着眼前这个斯文矜贵的宋先生,话语没经过大脑便滑了出来——
“你知道安修的八音吗?”
宋先生波澜不起的神色在听见这句话后陡然有变,他诧异地看着安居,
情绪百转之后却只留下审视。
他低下头捏了下郁苏的手腕,把郁苏还揪着安居的那只手给抽了回去,拉开楚河汉界的疏离感,再次看向安居,平静地问道:“嗯,你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冷淡,本就很有距离感的矜贵气质更凉薄了一些,就好像是安居触碰到了他的某道禁忌,即将被驱逐出境。
安居不明白宋先生在想什么,却直觉到了那种距离感和不加掩饰的漠然,想要继续问下去的话忽然就没了着落——
他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莽撞。
不管宋先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在他没有记忆,宋先生也曾明确否认过认识他的前提下,他们都没有合适的基础去深聊他的那个无厘头梦境。
只是一个看不出因果的梦而已。
安居摇了摇头,浮躁着,还是试探地提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前天做了个梦,梦里在那样的一家小店门口碰见你了,你和我说了些……古怪的话。”
他看着宋居安,又很快就仓促地避开视线,心底有些乱糟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遇上宋居安,说起话来,听着总像是在强行开话题搭讪。
“……没什么,就是做梦。”
宋先生没有接话去问他的梦古怪在什么地方,陌生人的梦境,与他无关,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斯斯文文的疏离,扭头看了看墙上挂钟,轻道,“这么晚了,劳烦你送小苏回来。”
绝对上位者的得体与礼仪,常常不会有太多虚与委蛇的婉转,他说罢礼节性一笑,拍了拍郁苏的肩膀,示意她该对安居说再见了。
郁苏不乐意地轱扭了好几下,也确实觉得时间不早,不好再拖着安居,害他在这边和自己监护人继续尬聊些古古怪怪的话题,便朝安居摆了摆手,“不早了你回去吧,安居先生。”
听见这个称呼,宋先生又瞥了眼安居,微微颔首不再搭话,只吩咐了一声,“李肃,送他回去。”
安居没有不离开的理由,他和两人说了晚安,跟着李肃转身朝院外走去。
背过身。
客厅里传来宋先生和郁苏的几句对话:
宋先生:“你叫他什么?”
郁苏:“安居先生啊,安居乐业的安居……”
少女说着顿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声音带着点质问的味道:“你听过这个称呼吗?在我哥认识的人里。”
宋先生没有接话,少女的声音里便夹上了怒意:“又哑了,说了不告诉我苏家哥哥的事情就别再管我!上次是李肃这次是其他狗腿子,你隔几天就派人堵我一次是要干嘛?你们又没人真的在意我!摆什么监护人的姿态?”
宋先生:“我说过我可以不干涉你的自由,但你不能和我隐瞒你的行踪,你敢消失,我就逮你……还有,你已经很久没回宋宅了,我今天来是想带你回去看看苏姨,别让她总是想孩子。”
郁苏冷嘲一声,“她想的孩子又不是我……”
……
她的声音慢慢就低了下去,随着安居走出院门,那声音远远传来已经听不太清,直到李肃在门口带上了大门。
李肃见安居微侧着脑袋还在注意倾听院内的细微动静,咳了一声伸手朝前一请,提醒安居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安居这才回神,他把注意力从院内那两人的身上收回,眯着眼睛朝黑乎乎的巷道看了看,下意识就要和身边的声音说一句他住的不远不用送,转念却慢了好几拍地意识到了身边站着的这人是谁——
李肃,宋先生身边的保镖。
今晚早些时候, Johnny和他提起过这个名字,传言里这李肃也是当年极致派对善后处理的负责人之一。
一边的李肃也一直在观察着安居,夜幕下的安居浅淡清透,那冷白到像是毫无温度的肤色,让他想起了七年前在船上最后一次隔着细细的铁丝网看见的那张脸……
确实长得很像,但越是相像越是让人怀疑。
他家先生身份尊贵,就算再低调也总有人能专营打听到他的一些事情,然后也不深入了解先生的性格,就自恃聪明地“投其所好”,这些年来顶着一张相似的脸刻意接近先生的人不在少数,这其中,安居的长相甚至不是最像的那一个。
李肃出于经验,直觉得安居出现在他家先生的面前也不是什么偶然。
虽然昨晚郁大少爷确认到小小姐下落之后,说了这人是他认识的人,没有什么问题、别去调查打扰——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和先生第一次见面就很突兀地勾住人刻意搭讪,昨晚还好巧不巧地收留了小小姐,今天更是直接登门入室……
一脸肃穆的高大保镖正这么暗搓搓脑补着一出好戏,就见安居扭过脸来看向了他,轻浅的声音开口道:“我想和你打听个事。”
李肃点了下头,便听见安居接着问:“你知道阿暖吗?就是七年前极致派对上的那个乔暖暖。”
听安居先是说起阿暖,接着又问乔暖暖,李肃心底只觉得可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这七年来他能稳稳当当在先生身边当着差,奉行的第一准则就是:所有和当年有关的人事物,一律三缄其口,对先生不多问,对别人不多答。
安居看着李肃,瞧着他的冷然却直觉着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便又道:“听说在金裕翡丽关停之后,有保安人员在那边附近看见过他,我和他以前认识,这几个月一直在找他,如果你知道一些——”
“抱歉我不知道。”
李肃打断了安居,他看着安居的模样,又撇过头状似无意道:“这些年外面的谣言很多,你要是有心,能听说的自然不少,但听说毕竟是听说,不了解当事人的脾气,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按听来的东西就随意接近他才好。”
被打断了话的安居一阵茫然,“什么?”
他不明白李肃话里的意思,想了想各种传言,只以为李肃这是碍于当年的事情牵涉太多上流圈子里的公子哥,不愿意回答。
关于阿暖的事情安居心底里放不下,但他在和人相处的时候,又总是一种浅尝辄止的性格,不习惯逆了对方的喜恶还纠缠不休,这会儿看出来了李肃的回避,便下意识也退缩了回去……
还是明天去找那George问问吧。
两人间便陷入了一种静默。
安居往前两步走下了门前的石阶,院内忽然传来小姑娘的一声叫骂,那调调像是在说滚出我的魔仙堡,他脑补着宋先生的反应,笑了笑,又停了步子侧耳倾听,总想着下一刻会不会再听见另一道清冽好听的声音对小姑娘说,别闹。
却是太远了,听不见了那人的声音。
他有些出神,漫无目的瞧了瞧四周,台阶右侧的石狮子后面,废纸烂箱破花瓶,堆着高高一垛废物垃圾,估计是白日里郁苏过来拾掇屋子的时候,扔出来的旧时东西。
在垃圾堆的边上,还被扔了一个灰头土脸的白色玩偶,那玩偶是个大眼睛的河马造型,呆呆地有些可爱,脖子上还被人一本正经地系了一个黑色领结。
站在门口听着院内动静,磨磨唧唧没能痛快离开的安居,低着头踢踏着脚下的石板青苔,视线就落在了那个白色玩偶身上,茫然的心底里朦朦胧胧浮起一些躁动的喜欢,思考起这种河马玩偶,好像是个很知名的卡通形象……
叫什么来着?
深夜荒村的寂静让人卸了虚拟面具,安居站在那又慢吞吞游离起了思绪,考虑起那种玩偶叫做什么。
李肃却只以为他这磨磨唧唧的不走,是听不进劝,接近先生不成还不想离开,搁这磨叽是为了等先生出来再搭讪,便撇了撇嘴,再次催促道:“时间不早了。”
安居回神,这才把视线从那白色玩偶身上移开,脸上又面具似的恢复了一些斯斯文文的淡漠,“你请回吧,我不用送。”
他这话说完,还没待李肃回应,院门正对的巷道里就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走出昏沉的巷道,猫儿似的步子,走到了门灯照的到的地方,朝安居摆了摆手,看向了李肃,笑意盈盈的脸上阳光明媚:“晚好呀,我来接安居回去。”
……
毕驰过来了荒村这边,李肃见两人认识,简单寒暄几句就退回了那院落里。
见人走开,安居看向毕驰不解道:“你怎么还没回?”
在苏合桥前和毕驰分开,他送郁苏走过来这边到现在,差不多也有半个多小时了,他以为这毕大少爷早回去了才是。
毕驰耸了耸肩,一派闲适,“夜游荒村,小丫头不给我来本少爷就偏要来瞧瞧,一路走来就这院亮着灯,我就找过来了。”
那话里颇有几分纨绔的小骄傲和小倔强,说罢自然就转开了话题,指着被李肃关上的那院门,满脸好奇,“那是宋先生的保镖吧?”
安居点头:“宋先生是郁苏的监护人,他人就在里面客厅。”
“这样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了起来,前段时间宋先生收养了郁家的小女儿,郁家小小姐背靠郁宋两座大山被媒体人戏称是天选之女,没想到竟然是那凶巴巴的小丫头片子……”
毕驰面露恍然,顺杆子解释,转而又问,“你刚刚进去了?”
“嗯,进去了。”
“见到宋先生了?”
“见到了。”
“你们有说什么吗?”
“能说什么,他又不认识我。”
安居说到这,瞥眼看向毕驰,察觉到一些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
毕驰摇头,见安居看着自己,又嘿嘿一笑,不正经道:“前几天你第一次看见他不还当众揪着人绷带就搭上讪了吗,我就想着,你这次送人意外送到了人家的私人地盘,会不会脑子一抽弄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来。”
毕驰原意应该只是开个玩笑。
却不料安居竟点了点头,揉了揉额角:“刚刚我和他说,我做梦梦见他了。”
听见这话,毕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不会吧?梦中人都出炉啦?不知道的真要以为你看上人家了呢。”
他说着脑补起来先前那对话场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追问起细节,“那宋先生啥反应?”
“没搭理我。”
并不打算深聊之前的尴尬,安居说着话已经迈步离开。
他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院子,想着院内的人,心念一动,看向毕驰好奇道:“你知道宋先生为什么要收养郁苏吗?”
毕驰眯眼睨着安居,满满打量,不答反问:“你问这个问题……好奇的是小丫头还是监护人?”
安居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道,“监护人。”
听见这个答案的毕驰笑了下不置可否,他拍了拍安居的肩膀示意他往前走,一边回道:“关于他收养郁家小女儿的事情呀,你问本少爷的话可算是问对人了,哥怎么说也是裕城暴发户的儿子,贵圈边缘人,有内幕的。”
“嗯你说吧。”
“这个说来话长……你知道郁家的吧?郁家在没败落前和宋家一样,都是裕城源远流长的大家族,那时候两家门当户对,关系很好,而宋先生收养那小丫头,就得从多年以前的郁景欢说起了。”
“郁景欢?”
对于这个名字,安居并不熟悉,他下意识念着重复了一遍。
毕驰跟着便解释了起来,“对,郁景欢,郁景年的妹妹,郁苏的姐姐——郁家大小姐,宋先生高中的时候起,就传言和那大小姐是恋人关系了,两人大学毕业后还一度被爆要结婚的。”
安居哦了一声,思绪片刻游离,忽然问了个不太相关的问题:“……这么说宋小先生不是漫画里的小先生了?”
“按我现在知道的内幕来看,还真不像,人宋小先生这么多年来有名有姓的对象,只听说过郁景欢一个。”
“那后来呢?”
“后来呀,散了呗。”
“为什么?”
“爱恨情仇总说来话长,哥这里要给你引入一个新人物才说的清了。”
“谁?”
“洛深。”
……
两人沿着错落的巷道石板路随意走着,在夜幕下的苏合村一边散步,一边聊着天,幽静静的荒村巷道,就响起了两人闲话家常的八卦对话。
一个慢吞吞地好奇,一个逼叨叨地话痨,开始了长长的一段交谈……
毕驰从一个名叫洛深的人开始,和安居慢慢讲起了那说来话长的陈年旧事……
“洛深这个人,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洛家叔父辈两兄弟里的弟弟,往前数十年,他是裕城出了名的洛疯狗。”
“洛家不像郁宋两家门第源远,但洛家那两兄弟路子都很野,赶上上世纪的经济大潮,趁着那些年制度不健全的三不管,光速起飞,很快就和郁宋两家一起,被东南这一片叫做是裕城三家。”
“然后呀,听说,宋先生大三那年,和人赌命赛车,意外撞死了洛深的一个侄子……”
“洛深在那事故之后,直接放话他洛家两个子侄里最好的一个给撞死了,剩下一个草包玩意是个绝户货,说他洛家绝后了,所以也要宋家祖宅的三个儿子一起陪葬,那之后洛深就死咬上了宋家——之前我和你说宋先生迷信的时候,不是提起过那几年宋家式微,主屋里一门男丁死死伤伤吗?说的就是那段时间。”
“而宋家眼看着要夸的时候,郁大小姐和宋先生那传言里一直若有若无的婚约,就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那几年有段时间媒体上一会儿说两人要订婚,地点定在什么什么地方,一会儿又说婚约取消,当事人没有到场,这种消息闹过好几次,给人的感觉就是,郁家在宋先生和洛深的角力里,摇摆不定,态度暧昧不明朝三暮四……”
“你的意思是,郁大小姐作为恋人,在宋先生很困难的时候退缩了,没有支持他?”
“是啊,所以到洛疯狗身死后,宋先生便公开否认了和郁家大小姐有恋人关系,再后来就是郁宋两家的决裂——在整治期间,宋先生揭发郁家产业大大小小73项血债,郁家被严查,逐渐衰败……”
“不过在郁家破产被拍卖,郁大小姐和她母亲郁夫人畏罪在大宅里放火自焚之后,宋先生却最终放过了剩下的郁家人,重修了被烧毁的郁宅,把一些郁家产业购回,还回了郁家大少爷郁景年的手里……”
“有人就结合着这些前后矛盾的现象,分析说是当年洛深死咬宋家的时候,郁大小姐没有力挺宋先生惹怒了恋人,才有了斯文先生后来对郁家那场玉石俱焚般的大揭发,但在郁大小姐自焚之后,宋先生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又后悔了,他把产业还到郁景年的手里,其实是心底里对郁大小姐的一种弥补。”
……
等毕驰唠完了这些,巷道里稍微沉默了一下下,才响起安居略显迟疑的一句怀疑性总结:“所以你是想说,宋先生收养郁苏,也是因为对郁大小姐的弥补心理?”
“是这个说法没错。”
“可你刚刚还说到了郁大小姐的母亲也自焚了”
“也没错,怎么了?”
安居又迟疑了一下下,回想起昨天郁苏和他谈起的家事……
回道:“昨天晚上,郁苏跟我说,她妈妈现在是被宋先生照顾着的。”
“……啥?”
“我说郁夫人还活着,宋先生喊她苏姨,没有自焚。”
长长的一段交谈到了这里,忽然就有些诡异了起来。
毕大少爷先前那些一本正经的严肃陈述,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像是谣言。
毕驰闻言,面色一改,嘿嘿笑了一声,泰然自若改口道:“哥也就是个暴发户的儿子,贵圈边、缘、人嘛,内幕消息不太内幕,不也正常嘛。”
安居被毕驰这前后不一的说辞逗笑,也不是很在意毕驰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他刚刚只是心念一动 ,离开那院落便觉得空落落的,忽然就想和人聊一聊那个宋先生的事情,“我就是想听听他的八卦,随便聊聊。”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毕驰闻言,眉头轻挑了下,笑道:“其实这几天跟你在翡夜打听各种八卦的时候,我也发现你对有关宋先生的事情,都会比较感兴趣,今天才知道你竟然还梦到人家了……和哥说说看,你为什么独独对他好奇?”
“因为离开疗养院后,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认识的人吧。”
毕驰怀疑:“你这爱梦游还失忆的人,说这话没啥可信度,说不定就是臆想呢?”
“你又说我臆想了。”
安居摇头,没证据反驳也不能认同,毕竟第一次在翡夜前看见宋居安的时候,那感觉强烈到没法把人当做路人甲给擦肩而过——
然而他不习惯和毕驰说起自己那种晦暗不明的心境,因为失忆,他的情绪找不到记忆中的因果,没办法组织成调理清晰的语言说给人听。
“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毕驰又问。
什么感觉呢?
安居摇了摇头,脚步踏过长着青苔的石板路,他和毕驰转过了几条巷道,这会儿已经转到了最靠近海边的联排小院前,这边的小院门前一道三米宽的石板路,石板路右侧有一堵一米多高的厚厚砖石墙,砖石墙的再外面,就已经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月川海了……
风里又闻见了那种裹夹着海咸味的幽甜花香,那味道越来越浓郁,联排房屋南北走向,他听着海潮声,下意识朝北方看了看,瞧见了一盏路灯下,有一座特别的小院,那小院的大门,是一种古老风格的大门楼,大门楼上,一棵特别高大的桂花树探出茂盛枝叶,在灯光下随风轻动,飘落着细碎的小小花朵……
似曾相识。
什么感觉呢……
安居皱了皱鼻子,扯了下自己一丝不苟的领结,若有所思地觉得这会儿的一切都似曾相识的过分,他身处梦境一般,自言自语似的声音里,就不自觉地显露出了杂糅的复杂情感:“就像是鼻子闻见过很好闻的气味,眼睛看见过很漂亮的颜色,五感这种东西,比记忆更长久,就算隔了个失忆症,再次碰见的时候,也会有些感觉……就是会觉得,这个我遇见过。”
这会儿的安居,放开了常常僵化在脸上的斯文矜持,语气闲适自在,语调慢慢吞吞,像个和老友唠嗑的大爷。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好似在笑,斜睨过眼来看着毕驰,眼中细细腻腻地带着揉碎的深深情绪,整个人有种很温和的笃定与柔韧。
毕驰忽然直觉般意识到,认识这个小年轻的这么久以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可能直到此刻,才真正第一次瞧见了这个人没有虚拟与伪装的模样。
像是龟缩在壳内的软体生物,在深夜里、在熟悉安全的领地内,终于探出了内里的柔软存在。
话痨的毕大少爷难得沉默良久,最后撇过头避开安居的视线,笑叹了下,开口竟是:“啧,大意了……忽略了要确认下你的性向问题。”
听闻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安居的表情里多出来了许多茫然。
他不太明白话题怎么忽然转到了性向上,然后就听毕驰接着对他解释道:“你不觉得你刚刚那话,翻译一下就是,宋先生是你曾经很喜欢的人,身体感官隔着摔坏的神经中枢都能记得人家?”
“呃?”
安居迟疑了一下,总觉得毕驰的这翻译没毛病又哪里不太对劲,“重点不是在强调那种熟悉感吗?”
毕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兀自纠结着自己的疏忽,忽地就灵机一动,有了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关于安居,一直以来他搞不明白的地方,隐约被串联起来了一点点……
也许,他应该和安居问一下另一个重要问题——
“现在的话,在你的认知里,乔暖暖对你是一种怎么样的存在?”
“嗯?”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你一直在找的那个‘阿暖’,会是你的什么人?”
听见这个问题,安居先是一愣,他想了想,眯起的眼睛里片刻如梦似幻的迷离,随后又雾散般清晰而明确了起来。
“我没和你说过吗?”
他笑了下,发丝被海风吹乱到眼前。
他眯弯了下眼睛,表情轻缓温和,语气笃定明确:“我们是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