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相知》章菡洳

5、第四章 幻境

　　黑与白从来不是只能对立。
　　后齐是人族的禁地，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万妖林，除了我阿爹。
　　然而水天一色就藏在这片万妖林之后。百年来，成为水天一色捉妖师的人族只有我阿爹。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万妖林的最后一步，我们每一个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幻境。
　　秦宁，是我熟悉的秦宁。皑皑白雪之下，依然美不胜收的秦宁。那是我的家，我的娘正升起炊烟打算煮饭。
　　“阿娘！”
　　我叫了阿娘一声，她添木材的手僵住，迟疑了会儿才将头抬起来。
　　她看见了我，朝我扑过来。
　　阿娘的温暖的怀抱，和阿娘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我顿时热了眼眶，赖在阿娘的怀中不肯起来。
　　阿娘有些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脸，我隐约觉得有些疼。这就是阿娘的手，让我不安的时候能瞬间安定下来的感觉。
　　“快来帮阿娘煮饭吧！”
　　她拉起我的手，我摸到她虎口处的老茧。这是阿娘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阿娘……阿爹他……”
　　我突然间见到娘，我不知该如何和阿娘说起阿爹的伤势。可当我抬起头，我阿爹正站在门前望着我。他的身边站着山榆。
　　我忽然间想起来，这是我十岁那年，我偷偷跑去山脚下看雪妖娘娘。我都忘了那一天阿爹和山榆要回来，一直到各家各户升起炊烟我才姗姗回家。
　　阿娘道：“丫头，你看你阿爹和山榆，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被阿娘带进家中，桌椅的摆放，家中的设施都是我在秦宁的家。这就是我的家，是我的爹娘和山榆哥哥啊！
　　我摸摸阿爹的脸，又摸摸山榆的脸。我被冻得冰凉的手感觉到温热。
　　“阿爹，山榆。”
　　或许我记忆中的一切都只是我作为先知看到的未来吧！山榆从来没离开过我，阿爹从来没有受过伤。
　　夜晚，我怔愣的坐在床上，偶然抬头看着窗外。我看见了从雪山脚下升到半空的雪妖娘娘，她对我道：“人语，不要陷入幻境。如果你不离开这里，你会死的！”
　　这是幻境吗？不，这不是。这就是我的家，这就是真实的我所看到的一切。这不是幻境！不是！
　　我拼了命的否认，哪怕是幻境也让我在幻境中多待上一刻。多和我爹娘还有山榆哥哥待上一刻。
　　雪妖娘娘道：“人语，你再不回去。你的阿爹就要死了，快回去吧！去救你阿爹！”
　　她将手放在我头顶上，那股清凉让我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凉意。
　　我醒过来。没有什么秦宁，没有什么阿娘，没有我的家！有的只有歪在椅子上的那只妖，她生的好美。
　　“雪妖？没想到雪妖竟然会出手救你。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能让雪妖把你从我的幻境里带出来。”
　　我看到邑轻尘和山榆都倒在地上，便没搭理她。我想去摇醒山榆，但在我碰到他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幻境。
　　那是咸阳的赵府，府中从里到外都挂着红布贴着喜字。山榆穿着一身大红的婚服一路走到卧室跟前，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在门前徘徊了几次都没进去，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他推开门进屋。
　　我看见了婚床上的新娘，是我的脸。和我生的一模一样的脸！
　　忽然间我从幻境中清醒过来，那只妖站起来惊奇的看着我，“能看见别人的幻境，你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闻人语还是邑轻尘口中的先知。我也…我也分不清。
　　我再看邑轻尘，我想邑轻尘的定力远比山榆要好，应该更容易从幻境中醒过来。
　　我碰到邑轻尘的时候，又一次看见了他的幻境。
　　他的幻境是我梦中延绵的冰川和流火，我感觉到邑轻尘的悲伤是要摧毁我心肝的悲伤。
　　他的剑指着秦宁，我万万没有想到秦宁的脸居然也和我一模一样。
　　我挣扎着从邑轻尘的幻境中清醒过来。
　　秦宁，秦宁的脸为什么会和我一模一样？
　　“是你，是你搞的鬼。是你让秦宁的脸变得和我一模一样的！”我眼中含着泪，虽然我已经不在邑轻尘的幻境里，可他的悲伤还留在了我的心里。
　　妖蹭一下站起来，“秦宁，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原来是秦宁！”
　　我到底是谁？是闻人语，是先知还是他们心中的秦宁。
　　或许我是闻人语，是先知也是秦宁。
　　山榆和邑轻尘一一从幻境里醒过来，妖仿佛被抽去骨头瘫倒在椅子上，“你们都从我的幻境中回来了，你们都回来了！”
　　邑轻尘不打算再废话，他的剑距离妖近在咫尺。
　　万妖林不是咸阳，邑轻尘纵使有通天的灵力在万妖林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妖并没有化作飞烟，甚至他的剑都没有挨到那只妖。
　　“你们走吧！我们做妖的也会言而有信！”她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不要再爱上那个神将，人、妖、神永远都是不一样的。黑永远是黑，白永远是白。你和他永远都不一样。”
　　我不明白妖的意思是什么，但我知道秦宁曾经爱上过神。
　　妖是异类，怎么会被神爱上呢！
　　我回身看一眼万妖林，看一眼依然瘫坐在椅子上的那只妖。
　　他们一辈子只能留在这里，难道他们不可怜吗？
　　这话我没有说出来，在邑轻尘的心里妖都是可恨的从来不会可怜。
　　赵山榆道：“人语，我们都出来了，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呀？”
　　我是闻人语，至少我现在还是闻人语，“阿爹的伤还没好，我怎么开心的起来啊！”
　　与山榆说着话，我们已经穿过一线天来到万妖林之外的后齐。
　　和咸阳的繁华不同，后齐是荒凉的。我目之所近，我能看见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寸草不生。生机从来都不属于这个地方，生机从来都不属于妖。
　　他们只配生活在黑暗中，从出生到死亡都不配站在阳光之下。
　　邑轻尘怀抱佩剑踏上天梯，天梯之上是捉妖师的天堂水天一色，天梯之下则是捉妖师的地狱妖族的后齐。
　　我好奇的探头看着天梯下的世界，妖族！我想了解又害怕去了解。
　　“你说，妖族是什么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在问我，山榆还是邑轻尘。
　　“后齐很美，和南秦、后楚的美不同。别有一番风味。”邑轻尘很自然的接过我的话。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关于妖族的好话。是因为幻境中的秦宁吗？
　　邑轻尘看着我，很快移开视线去看天梯之上的水天一色，“一旦去到谷底的后齐，就再也不能回来，一辈子都只能在谷底做一个不见天日的妖。”
　　我轻轻道：“做妖就这么不好吗？若是做妖能让我一辈子都守着我爱的人，那有何不可呢？”
　　山榆给了我一记暴栗，“瞎说，做人也可以一辈子都守着你爱的人啊！何必去做妖呢？”
　　邑轻尘不语，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谷底的后齐，凝视着这个深渊许久许久。
　　山榆道：“还不快走，师父可还等着救命呢！你们俩从万妖林出来就奇奇怪怪的！”
　　他催促着我们前行，我和邑轻尘很有默契的一起向前行去。
　　我不自觉的又看了谷底一眼，雪妖娘娘，传说中秦宁的守护神。她会不会也在这谷底，守着我！
　　“你在想什么呢？你在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山榆的询问，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良久，我才小声道：“我在我的幻境里见到了雪妖娘娘，就是传说中我们秦宁的守护神。是她带我离开幻境的，否则我现在已经有性命之忧了。”
　　向来只听说过妖杀人，从来也没听说过妖救人。这话不论是谁都觉得稀奇，可将我带离幻境的确实是那位雪妖娘娘。
　　不知不觉，我们四个人已经来到水天一色的门前。
　　水天一色的大门是朱红的，门边站着两个道童分别骑在两只仙鹤上。
　　左侧道童的仙鹤展翅，带着道童在前面引路将我们引去水天一色掌门的面前。
　　我左右看个不停，一进水天一色先见一个回字形的院子。九、十间房围着一个花园，这便是水天一色初级捉妖师的住所。
　　在往后去，便是一个甬道通往下一个回字形的院子。但这一间院子只有五六间房。这是水天一色中级捉妖师的住所。
　　跨过月门，便不是回字形的院子。而是三四间房孤零零的立着，这是水天一色高级捉妖师的住所。
　　我左前方的门突然打开，道童从仙鹤上跳下来毕恭毕敬的等着那人从屋内出来。
　　邑轻尘和赵山榆也是如此。我好奇的看几眼，从屋里出来的人让我吃惊不已。
　　阿宁，居然是曾经和我同床而眠，从我家带走山榆的阿宁。
　　道童恭敬的行礼，“三师姐！”
　　阿宁也回了礼，道童才跳上仙鹤。
　　“你们怎么来了？大师兄怎么了？”她看见我阿爹，比我们还焦急的问我们。
　　大师兄，原来我阿爹是水天一色高级捉妖师之最。
　　阿宁道：“大师兄是水天一色最优秀的捉妖师，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们没人说话，除了阿爹谁都不知道灵力充沛的阿爹为什么面对几个小妖就身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