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相知》章菡洳

2、第一章 咸阳 秦宁的鸟儿

　　秦宁的鸟儿何其自由，飞过山间，越过流水，终于来到它心之所向的地方。
　　元宵节的那天晚上，阿娘煮了团子。她总说团子意味着团团圆圆，一家人在元宵的时候是一定要吃的。
　　山榆离开之后，阿娘再也没有煮过团子。
　　阿爹吃了一个团子便去喝酒，喝多了拉着我道：“丫头，你知道吗？三百年前南秦可是妖族的天下。遍地都是妖族。后来人族出了一位首领，人族才得以将妖族赶去后齐。”
　　南秦虽然是神的天下，可南秦的皇帝却是人族的首领，这让同为人族的阿爹非常骄傲。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族和神族都对妖族恨之入骨，“难道妖族就是坏的，人族和神族就是好的吗？”
　　阿爹气急了，将酒壶摔了个粉碎，“妖族不祥，与妖为伍是会带来不详的。就连与妖同姓都受尽人的白眼。”
　　阿爹叹了口气，继续道：“闻姓多妖族，以前不带你出去是怕你被人认作妖会有性命之忧。”
　　那一夜我未眠，妖族不祥，神族高高在上，人族虽不如神族但总也瞧不起妖族。我望着一边的雪山，看着白雪在月光下被映射出幽蓝的光。我不明白，为什么妖族不详。为什么在秦宁的人又要将山脚下的雪妖视作秦宁的守护神。
　　难道妖一辈子都只能是妖？神这一辈子便一定是神吗？
　　这样的思绪伴随着我直到天亮起来，我帮着阿爹阿娘将要带去咸阳的布匹装上车。我坐在布匹之上，看着廊下的娘。她在抹眼泪，以往阿爹带着山榆去远方做生意的时候，阿娘也会这样但远远不像今日担心我这般。
　　我本想去和娘说说话，可忽然起了大风，夹杂着白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阿娘，也看不见秦宁的白雪。
　　秦宁以外的世界，绿草如茵、鸟语花香。没有雪，没有秦宁那样漫天的雪。我好奇的看着四周，多美啊！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咸阳城，这一路的风光我看的够了，但咸阳的繁华却是我从没见过。城中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巷尾，街上的人远比我在秦宁一年见到的人要多得多。
　　“听说平南王占卜得出，今年万妖之王将会现世！”
　　“万妖之王？可这与你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既无天机又无锦玉，哪怕遇见万妖之王不也是白白送死吗？”
　　我听见客栈二楼有两个人在说话，好奇的望过去。
　　左边那人道：“嘿，我看你呀是还不知道。现在咸阳城的告示满天飞，谁能找出万妖之王杀了他，谁就能在南秦官拜一品，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竟然还有这等好事？难怪这几日有不少人都离开咸阳了。可是平南王占卜得出，少将军怎么还在咸阳啊？”
　　左边的人在那人脑袋上一戳，道：“你忘了，少将军手中的法宝天机，可以窥伺天机。更何况那可曾是万妖之王的宝贝，他只需要等着万妖之王降世再去杀他一次就行。”
　　我听的入神，对他们口中的少将军十分好奇。
　　又听右边那人道：“可是前年赵侯府不是寻回幼子，听说这位小公子可是有锦玉这样上古传下来的法宝。他与少将军谁能杀得了万妖之王得到皇上赏识可还说不准呢！”
　　听见赵侯府的小公子，我又想起了山榆。阿爹说过，山榆与我们不同。我们是人，可他是神。也不知道这位赵侯府的小公子和山榆相比会如何。
　　“人语，来帮忙吧！”阿爹唤我一声。
　　我忙帮着支起摊子，将布匹一件一件摆上去。
　　秦宁的布匹是最好的，即使是在后齐和后楚都负有盛名。不到半日，原本满满当当的布匹已经卖了一半了。
　　到了午时，人渐渐少了，可是却来了一位很奇怪的客人。
　　他身穿一身雪白的盔甲，手中举着一枚珠子。那珠子通体红色，仿佛被血染过一样。珠子就在我眼前来回摇晃，我看看珠子又看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凌厉的神色将我吓住，我捏紧了手中的馒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提高声音引得无数人的围观。他们对我指指点点，但他们都在说，她是妖。
　　“我不是妖，我是人！我是人族！”
　　我的脖子被他掐住，吓得刚赶回来的阿爹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大爷、大爷。小女第一次离家不懂事，得罪了大爷小老儿替她赔罪！”
　　阿爹砰砰磕了几个头，血都渗出来了。
　　“你可知道妖族不许入咸阳，你居然敢带着妖进城。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他掐着我脖子的手更用力，阿爹忙说：“我们不是妖，我们不是妖！这是我的女儿，我们都是人啊！”
　　他不顾阿爹的哀求，但突然间他的手就松开了。我如获新生一般大口大口呼吸，过了好一会我才看清楚方才救我的人。那人腰佩玉环，一袭青衣，手上还抓着一只人形的妖。
　　“邑轻尘，你不明黑白伤害人族，你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好熟悉，他的身姿我仿佛在哪里见过。他是山榆，是我心心念念直到今天的山榆。
　　我又看向白袍将领，他就是邑轻尘，是那些捉妖师心中的神。
　　他看了看我，又看看手中的珠子，“是天机指引我来这的，天机不会有错，她一定是妖。”
　　赵山榆从他手中夺过天机放到我身上，天机通体的红色渐渐褪去变成了和他的衣裳一样雪白的颜色。
　　“你看到了？天机指引你来这是因为这只妖。”
　　他将妖推到邑轻尘身上，那只妖霎时间化作灰烟冉冉升到空中去。
　　赵山榆道：“从来没有妖碰到你还能完好无损，除了万妖之王。难道你想说我师妹是万妖之王吗？”
　　他扶我起来，又将阿爹扶起来，“他们是在秦宁照顾我的人，对我而言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妹妹。若他们是妖，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五年，难道我会看不出吗？”
　　邑轻尘没说话，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天机转身离开。
　　赵山榆轻声道：“你们没事吧？轻尘不是坏人，只是对杀妖有执念。”
　　我更加不能理解，问道：“他既然要杀我，为什么又要问我叫什么名字？”
　　山榆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这两年和他一起他只要杀妖都会问妖的名字。闻姓多妖族，他问起你你还是不要告诉他你姓闻。”
　　见过邑轻尘之后我哪里还敢告诉他我姓闻，就像阿爹说的世人都认为妖族不祥。这咸阳城中所有的人都认为妖族不祥。
　　“师父，人语你们可找到住的客栈了？”
　　阿爹道：“我方才去问过，城中的客栈都住满了。我和丫头今日出城去住便是了。”
　　山榆忙拦住阿爹，道：“师父何须出城去住，今日就住在我家吧！近来城外有妖族出没，师父还是不要出城去了吧！”
　　阿爹看看我，又看看山榆。
　　“师父，我爹娘一直都想前去秦宁感谢您对我的养育之恩。只是公事不断总脱不开身，现在您和人语来了，我爹娘可是一定要来见见您的。”
　　阿爹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听你的吧！”
　　山榆招呼着人帮阿爹收起摊子，“师父，咱们走吧！”
　　他亲昵的拉起我的手，就像在秦宁和我一起看雪的时候一样。
　　阿爹拉过我，他似乎有意和山榆保持距离。他是神，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可我只是南秦的一个人而已。
　　我稍稍抬头，就见邑轻尘坐在屋顶上。他手中还拿着那颗天机，但我不知道他是在看天机还是在看我。
　　他将天机放进怀中，我似乎看见他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温柔。我忙将眼神收回来，快步跟上阿爹和山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