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单说

7、醒来

　　等他避过人回到医馆，时间已到午后了。
　　他刚到院门，仿佛日常便是在门口藤椅上晒太阳的老大夫招呼他一声，“回来的正好，你朋友醒了，快去看看吧。”
　　“已经醒了吗？”程别舟有些诧异，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醒的如此快，该说不愧是道门中人吗？
　　“嗯，醒了。”老大夫神神在在点下头，“醒了好啊，醒了基本就没大碍了。这段日子好生将养，待他伤好，准保没有后遗症！”
　　“老先生高明。”程别舟夸了人一句，就见老人家矜持的捋了捋胡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在下先去探望，过后再叙。”他拱了拱手。
　　“去吧去吧，快去。”老大夫赶他。
　　没到厢房门口，夏小子端着托盘迎面走来，“公子回来了？”
　　程别舟：“你这是？”
　　夏小子回：“小子去给伤者送药去了，刚喝完，还要再外敷一遍，公子回来正好便替人换下伤药吧。小子正愁没时间做饭呢。”
　　程别舟：“劳烦，你快去吧，老人家经不得饿。”
　　“诶，先走啦公子。药摆在桌上，您自取就是。”
　　剑客推开房门，几缕凉风顺着他身侧刮过，吹向屋里倚坐在床头的身影。
　　那人见他进来，深邃的眼瞳注视着他，有些莫测的意味。
　　然而不过一瞬，那神色消失无踪，只留一片纯然，带点无辜的茫然。
　　程别舟本就冷淡的神色放的更冷，像是不化的冰雪，眼睛盯着人，毫不掩饰的探问，“你是道门的人？”
　　席云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鼻尖，低声应了声，“嗯。”又抬头看他，问，“可是公子救了我？”
　　“顺手而已。”剑客不近人情的说着，谨慎的站到床前，“那些都无关紧要，现在只需你告诉我，”他低垂了眸子，极具压迫的逼视着他，“你去万重山脉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所谓邪祟，还是为了他这条性命？是真的遭遇危机，还是只是一场自导自演？
　　席云直直对着他的视线，眼神清明正直，不曾躲闪，一如所有被呵护在门派中教养的弟子，对世间满怀憧憬信任，赤诚天真，就像曾经的他一般。
　　“在下奉师命，前往万重山调查出世的邪祟。若要说目的，便是将邪祟扼杀在摇篮里！不让它为祸世间！”
　　他激动的握紧拳，眼里的光亮的刺眼，但很快，他情绪低落下来，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可惜我只是个无用庸才，不仅辜负了师父的期望，还害得那么多师兄弟都……”
　　程别舟皱了下眉，“他们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我也不知道……我们刚登到山顶，山便突然晃动起来，大家都说是邪祟搞得鬼，然后不知怎的，一阵叫喊过后，大家都不见了。我也被不知哪里来的袭击伤到，渐渐没了意识。”他用手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过我那个时候好像抓住了谁，感觉一下就安心下来。我想便是您吧。一看就让人倍感亲切。”不自禁就想抱在怀里亲一亲，揉一揉，最好肌肤相亲，辗转厮磨。
　　剑客缓和了神情，缓步走到床边，似乎态度有所软化。
　　他坐在床沿，手搭放对方手背，柔了声线，“原是如此，想是我错怪与你，总觉得你出现的过于蹊跷，怕是与我有仇之人故意设计加害……”
　　“怎会！您如此心善，怎会有人欲加害与您！他若敢来，我定要他好看，叫他说说，凭什么如此对待您这般的好人！”他义愤填膺，眼眶还红着，却一把抓紧他的手，紧紧攥在手里。
　　程别舟身体僵了下，感觉有些不自在，他不着痕迹的想要收回手，哪想对面道士情绪激愤的很，死死握住不放手，他一时竟抽不回来。
　　该死！难道修道之人就当真得天独厚吗！连力气都如此大。
　　席云还在喋喋不休，“公子您放心，您是我席云认定的救命恩人，我日后定会对你好，不会叫别人欺负了您去！谁敢对您动手，就叫他从我的尸体上踏……”
　　“够了！”程别舟一个用力，将手缩回去，试探没有成功不说，反而被这个愣头青气的差点一剑捅出去，不由憋闷。
　　不过他向来不在外表现过多情绪，只磨着牙露出一个微笑，弧度不大，却似夜风刮过湖泊，让人抖着哆嗦却还能露出笑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不必麻烦，我救你只是顺手而为，待你伤好，你我自然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你只安心养伤便是。”剑客状似平静的说着，仍不放弃观察对方的神色。
　　他在外漂泊多年，早已养成了一副谨慎多思的性格，在对方命在旦夕时，他可以顺从心意救人一命，可当对方清醒，他就不得不考虑许多必要的问题。
　　他是道门要追杀的对象，而对方却是道门中人。如今追杀者已到城中，他尚且不知他们究竟有何办法寻他踪迹，只道术实在繁多神奇，他如今一个凡俗人，可奈何不了。
　　在此关头，不宜节外生枝，不管对方所说是真是假，都以分开为宜。毕竟，这里的老人家是位心善之人，不会亏待他。而他，赚取银两也不必非要留在这里，只要最后还上账目便可。
　　程别舟越想越觉得如此，他心中盘算着，就打算立刻行动起来。
　　席云却在这时开口，语气急切又诚恳，“公子！我……在下略通道术，尤善隐匿防御，无论公子有何仇家，在下都愿为公子尽绵薄之力！”
　　别舟动作一顿，意味莫名的看他一眼，沉吟片刻后，问：“在高门道士手下隐匿行踪，也可？”
　　“可！”愣头青双手抬起，意料不及的又握住他的手，两手合着，像笼住游鱼，罩住飞鸟，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下从小就被师父训斥是为偏才，攻击手段我不擅长，但说到防御和匿踪，天下第一称不得，但一流前列还是敢说的。若公子需要，在下万死不辞！”
　　程别舟想法在脑海转了几圈，倏而视线对准他的双眼，望进一片深邃的幽黑，“你，当真愿意相助于我，不曾有加害之意”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不放过他一丁点情绪变化。
　　席云郑重的松开一只手，揽在别舟肩上，一个用力，两人靠近，彼此距离近在咫尺。
　　湿热的气息偶尔喷洒在脸颊，一点一点晃动着鬓角的发丝，隐秘的暧昧氛围流转于二人之间。
　　程别舟无甚感觉，却也被激起了一丝不适。
　　对方离得太近了，踏过了他的安全线。
　　他要挣开人的禁锢，席云却重新对上他的视线，开口时语气深沉，显得格外认真，“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加害与你，为此，可以做任何事。”
　　碰你的人都要死。
　　你为我所有。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半点动摇，剑客怔了怔，却是飞快的发现了对方前后性格细微的改变，转眼牢牢记在心底的簿子上，只待日后查证。
　　但有一点，他倒是确定了，不管对方本质为何，至少现在，对他的威胁不大。也就是说，这个帮手于他有用。
　　别舟微微抿了下唇，拂开对方的手，站直身体，“既然如此，接下来的日子里劳烦你为我遮掩行踪，因为我很难生出安全感，就只能麻烦你多费心将我的气息压到最弱，就当我救你一命得到的报酬。不知你意下如何？”
　　“在下觉得不太好。”席云腼腆的笑了笑，在剑客蹙起眉头前掐了个诀，寥寥几个手势带着玄妙的韵味，只眨眼，一个精致的锦囊突现在他掌心，圆鼓鼓沉甸甸，别舟一眼就看出那是何物。
　　“你这是？”
　　“为在下治伤想必花费不少，如今在下既已醒来，又怎能令公子破财。还请收下吧，不然我怕是良心难安。”
　　程别舟淡淡的道：“既是我自己决定救你，那救你的代价自当由我支付，你只要将我的气息藏好，其他的无需你多虑。”
　　“这当然是不成的，公子说的好没道理。你将我救出深山，让我有了治疗的机会，又替我寻到如此良医，已是大恩大德。这诊费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您出得！”席云说着，像是感激之极，一双深眼又涌出泪来，把剑客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一把抓过钱袋，打量了几眼，突的轻嗤一声，不冷不热的说了句，“你倒有眼色。”
　　就不知道是真的敏锐，还是另有内情，连他两袖清风和良医都知道一二。
　　不过，本来他也没固执到一定要自己付诊费，毕竟是为他诊治，他若非要付，他又何必拒绝。

作者有话说

　　席云:戏精本精，我杀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