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泄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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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们当真要去捉拿那个……”一二十来岁的青年犹豫的说道，“会否有危险？那可是人间乱……”
“当然要去。”沈老爷打断他，声音严肃，“覆巢之下无完卵，那是天下的大事，如若是真，你我，还有这沈家上下，没有一个逃的掉。”
“怎会……就算当真天下大乱，也不一定就祸及沈家，总不会如此倒霉，何况我们家还有殿下的庇护。”
“糊涂！”沈老爷斥他，“如今他就在卞城一带活动，一旦有什么差池，这几座城市的人都首当其冲！咱们平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大是大非上，事关天下人存亡，沈家绝不能沉默下去！”他拍着桌子，斩钉截铁，“明日你就去联系太守大人，说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我们沈家的暗部都可出动搜寻，再加上道门的人，一定要他插翅难飞！”
青年被沈老爷吓得一个哆嗦，赶忙应是。
方框框出来的视野里，昏黄的暖光照耀了沈府父子的半边脸，从别舟这里看，能看见粗黑的眉毛严肃的竖起，下撇的八字胡抖动着，拼出一张凛然不屈的脸。
他心中有些猜测，暗想，能使人间大乱的人，莫非是那个预言中的邪祟？
“沈老爷高义！”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的声响，他前几日刚见过的那两位道士从容的推开门进了屋子。
小小的洞口看不见对方的面庞，只有用折扇敲打着掌心的手，在他的视线下规律的上下晃动。
沈老爷一怔，有一刻脸色沉凝的近乎滴下墨来，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带上满脸的真诚恳切，道，“两位道长，不敢当！与你们这些奋身在最前面的高人来讲，我等凡人只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实在惭愧！”
“沈老爷言重了。”莫言非笑眯眯，却是没有反驳对方的意思，“接下来，可就要麻烦你们鼎力相助了。”他温和的开腔，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
“这是当然的，包在老夫身上。”沈老爷哈哈笑着，打着包票，像是真的诚心诚意一样，“老夫定会配合二位，尽此身绵薄之力，击杀程别舟那个魔头，还天下一个太平！”
一声响雷在剑客脑海里炸响，他几乎是懵懂的歪头，听着下面的交谈声，“沈老爷这么说，非就放心了。如今，连云观清真子观主已经禀明天子，圣上下令封锁诸城，彻查程别舟踪迹，再加上我们道门中人和城中各位豪强的帮助，一旦他暴露行踪，各方人马汇集，他定插翅难逃，到那时，天下安矣！”
“大善！圣上英明，清真子观主英明！”几人都笑起来，晃动的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火光的跃动影影绰绰，似择人而噬的鬼怪，有种怪异的荒诞。
程别舟感觉自己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交谈声传入他的耳朵，轻蜂似的盘旋了一圈，留下琐碎细弱的嗡鸣，人们听着这声音，却只知道它们互相传递着什么，也许是新鲜的丰盛食物，也许是可怕的致命天敌，又或许是别的吸引他们的事物，总之是虫类的语言，人类是听不懂的，就如他现在这般，自然也是不懂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却知道，头脑也清楚的记录下一切他听到的话语的含义，正因为了解，他才觉得自己陷入了巨大的荒谬里。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一个如往日般风朗气清的日子里，他练完剑，和师兄弟们说说笑笑的回到师门。
作为师傅捡回去从小养大的弟子，他天赋超群，深受宠爱。那天正是他十六岁的生辰，他记得清楚，也早有预料师门的长辈们的打算，他知道他们要悄悄给他备办生辰礼。
怀着期待，他在师兄弟们的簇拥下，迎面了师傅严肃凝重的面容，看到师叔们欲言又止，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纠结。
满心欢喜的他不知为何心咯噔一声，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他知道了，为了给他庆祝生辰，多年不卜卦的师傅专门为他耗费心力卜算，想要为他日后找出一条坦途，让他少走歧路。
就是这一卦，改变了他今后的命运。
天定灾星，祸乱之源。
他突然从光明磊落的道门天骄，变作人人喊打的灾星废人。
他们废了他的根骨，让他今生与道法无缘！逐他出师门，所有亲友就此情义两消。
只是一个卦象，轻易的决定了他的将来。他是怎样之人，将他教养长大的师傅师叔，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权做不知。
怎能因一虚无缥缈的卦象断定一个人？
他有那么多的问题，却无人能令他宣之于口。没有人肯听他辩解。
因为他们相信卦象甚于自己。
“日后的你将会作何选择，如今的你怎可断言？冥冥中自有天意，饶你一命，已是我心慈手软。”长须老道轻轻一叹，“事关天下苍生，不容有失。何况我的卦象从未出错……你我师徒，缘尽于此！”
他眼睫湿润，眨了眨眼，便有水珠轻覆。温度不知何时降了下来，别舟忽然感受到了冷，那冷意从皮肤刺进，沿着血液浸入五脏六腑，让他情不自禁打起了颤。
不久前，道门突然开始对他的追杀，他本以为是因为那卦象说的邪祟出世，老道士顺便想起了他这“恶人”，才派人追杀。可难道，这是因为他觉得那个邪祟是我？
是我要害这天下苍生？
人为何能绝情至此？又要因为一卦象，要将我斩尽杀绝吗？！
祸乱之根是我，乱世邪祟是我！
只我一人，是绝不应该出现在世上的。仅我一人，是罪该万死罪大恶极的！
可我究竟做了何事？我究竟伤害了哪位无辜之人？
竟要这举世之力齐齐歼灭我一人！
“嚓啦—”
“谁？！”
瓦片终于被他不慎碰掉了下去，清脆的声响一下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程别舟站起，短暂的从沉浸的情绪里脱离出来，胡乱用袖口擦了下眼角，几个起落向外掠去。
奔逃中，沸腾的情绪渐渐平静，他逐渐恢复了理智，他想，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孤身漂泊，稍有放纵，便会如现在这般，搞砸差事，陷入被动。
他又想，那些人，他早已了解他们的面目，从他们废逐他起，就清楚明白的告诉他，他所珍视的感情，也就真的只有他一人珍视罢了。
而犯错的人从来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泄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