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骗局》岁柳

30、七竭入梦（二） 镂空的铜蔓

　　镂空的铜蔓纹香炉烟气袅袅，上好的点雀香遮掩了这屋内的血腥气。
　　床上那人眉间紧皱，似乎陷入了沉沉梦魇。
　　良久，她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床边坐着一人，赤衣轻纱，涂了大红色丹寇的手正抓着一缕头发把玩。
　　付清沉默着，刚醒来的脑袋有些混沌，思绪还不太清晰。
　　可胸前的疼痛真切的提醒着她，刚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多谢。”她开口道谢，声音略有些嘶哑。
　　“是该谢我，不然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湘澜将一杯水递了她，“就算是好命刀尖偏了心口三分，若没人管你，也要失血过多而亡。”
　　“嗯……”付清撑起身来，低头啜着那杯水，并不言语，只低垂了眸子。
　　“你先好生歇养着，柳鹤山过两日便可出关，到时候再做打算。”
　　“好。”付清点点头，又顺从躺下。
　　湘澜起身，替她微微开了小半扇窗子，然后熄了烛火转身欲离去。
　　“湘澜。”门刚被推开，付清忽而出声叫了她。
　　“怎么了？”
　　“今夜你让我去寻你，是有什么事？”付清的声音从床帏中传来，听着有些幽远。
　　“付正风和韩重的消息有了。”
　　远处的呼吸微不可闻的顿了顿，湘澜背着光，眼里闪过一丝莫名，无人可见的暗影里，她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微笑。
　　她开口道：“他们在妄仙城。”
　　柳鹤山出关了。
　　宝器方成，举阁同贺。
　　那万剑碑上又添了一个新的名字，赤屠。
　　然方一出关，便听闻付清受了重伤。
　　“竟有人敢在我赤琊阁内生事”柳鹤山脸上现了怒色。
　　湘澜淡淡开口：“出去说，别扰了她。”
　　付清还未醒，柳鹤山见她暂时未有大碍，便随着湘澜一同出去。
　　“怎么会是那小子，他同娃儿不是一对儿吗”
　　“他是无音阁的人。”
　　“又是这群小崽子。”柳鹤山狠狠啐了一口，面上带了不屑。
　　屋里忽然传来两声咳嗽。
　　“娃儿醒了。”柳鹤山听着这声响，推了门进去，只见付清已坐起身来，在床边拍打着胸口。
　　“娃儿，你看这鞭子喜不喜欢”柳鹤山将赤屠举至付清眼前，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提伤心事为好。
　　“多谢柳伯伯，劳您费心了。”付清看着前方道谢，眼中却无半点神采。
　　“你的眼睛……”柳鹤山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
　　“是七竭。”一旁湘澜插了话。
　　“七竭？！”柳鹤山惊得跳起来，这无音阁秘药的狠毒，他自是知晓。
　　“没关系，柳伯伯，反正无多少日子，我想暂先别过，去妄仙城寻我父亲。”付清面上一片平静。
　　生死当前，她恍然间一下子看明白了，这背后布棋之人她寻不到，也破不了这局，到现在来搭上自己性命，不如重拾初时目的，先去寻自己父亲，这往后之事，让他们去做打算。
　　“也未必当真无解。”柳鹤山沉默片刻，忽而开口。
　　付清面上仍无波澜，湘澜却带着疑惑看向他，随后恍然大悟般：“你是说？”
　　“不错，这七竭之毒，当今世上若有人可解，便只在焚香谷中。”
　　“焚香谷向来不染江湖事，只医寻常百姓，就算他们有法子，也未必能进得谷去。”
　　“我自有办法，只是小清儿如今这般，一人去不得，只能劳烦湘澜使同往。”柳鹤山向湘澜看去。
　　湘澜愣了愣，盯着柳鹤山又轻笑出声来，脸上挂着漫不经心：“柳阁主说的这是哪的话，你也知道我是个简简单单的商人，这人情买卖，却是从来不做的。”
　　“以紫绫罗作酬。”
　　“成交！”
　　柳鹤山唤了一弟子来，引湘澜去地室取宝。
　　这紫绫罗以紫色缠仙藤为材，采最中心的一截藤，去其皮，沥其汁，取最内部的紫藤芯，佐以秘法炼制，制成丝线，又以特殊技法织就，韧性极佳，水火不惧，是沧澜这类惯用绸的女子上好的兵器。
　　然缠仙藤百亩方有机会得一株紫藤，百根紫藤方成一匹紫绫罗，极其难得，更何论那炼制之法早已失传，世间只此一件，珍稀程度，可想而知。
　　“柳伯伯，你……”付清只觉有些受之有愧，这样珍贵的宝物，平白为了她而舍去，有些不值得。
　　“你不必多虑，我同你爹相交多年，他的女儿便同我的女儿一般，况这紫绫罗虽对女子来说是宝贝，于我却用处不大，不是什么损失。”柳鹤山知道她顾虑什么，笑着开了口，“你安心养着伤，过两日身子好些，便可启程去焚香谷中寻医。”
　　“嗯……”付清低低应了。
　　柳鹤山见她神色消沉，只叮嘱了好生歇养着，便先退出去，合了门。
　　付清一人在屋内，只门外留着两个丫鬟守着侍奉。
　　躺在床上，胸口那处已经不怎么痛了，鼻间是满屋子浓浓的点雀香，这上好安神的香，此时却安抚不了付清烦乱的内心。
　　这一路上走过来，经历了一连串各样的纷乱，她本以为只是不小心牵扯进去，如今看来，在一切之始，她踏入伏炎镇的时候，怕就已经被幕后之人盯上了。
　　更或者，在她最初茶馆碰到的那个说书人，是否也是他们布下的一个棋子，专为诱她入局？
　　伏炎镇，牵机门，落尘镇，东临城，包括现在的赤琊阁，又哪一个不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连同一路同行的吴仇，也是无音阁的人，也是为了杀她。
　　很多曾被忽视的细节心中一下子明了，无心在东临对她那莫名的话，沧月在落尘对她的告诫。
　　谁都不要信，谁都不能信。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只是妄言让她无法说出口。
　　那她现在还能相信谁呢？
　　湘澜？还是柳鹤山？
　　巨大的寒意渐渐将她包裹，即使门窗都掩着，即使床前特意为她点了火盆，她仍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付清不由蜷缩了身子，用被子将自己笼罩住，这样子，大概能够温暖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