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殇》九月维安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昆仑听雪

　　兜兜转转过去大半年，小青仍是没有露面，却托琉璃带来口信，说是此番下界办事有些费时，叫莫林不必担心，他会尽快返回天庭。
　　莫林听完，许久没吭声，半响方轻描淡写地应了声，继续弹她的曲子。
　　我斜斜地倚在罄芳苑的凭栏上，眼见着琉璃小仙飘然而去，叹息道：“唉。。。小青啊小青，你竟害得莫林仙子一口子弹错六个音节，当真是旷世奇才啊。”
　　她红了脸，嗔道：“人家才没有弹错呢！”两滴晶莹的泪珠将出未出。我忙一叠声道：“是是是，没弹错，没弹错。”心中却甚是不解，这明明是高兴事啊，为什么要哭呢。

　　这日，我正独自在园中练习呼风唤雨之术，突然有人叩门道：“请问这里可是罄芳苑莲花仙子府上。”
　　我喊了声“正是。”便披了袍子去开院门，心中甚是蹊跷，普天之下，会来我这罄芳苑的左右那么几个。会叩门呼我莲花仙子的却是一个没有。
　　打开门，一个白衣白袍的玲珑童子背手立在门前。见了我他马上拱手问道：“仙子可是罄芳苑莲花仙子？”
　　我点点头。
　　他似松了一口气般笑道：“如此便好。”说着，递过来一双粉嫩嫩的靴子。
　　我甚是疑惑：“这是？”
　　“我家主人说，这是仙子喜欢的东西。他等了许久，料仙子定是不好意思来取，便差我送来。”
　　我更是疑惑：“你家主人是？”
　　“主人说，只要和仙子讲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八个字，仙子便知道了。”
　　我呆呆想了一会，突然灵光一闪，恍惚记起一双差不多颜色的靴子还有一双弯弯的眼睛。
　　“仙子？”
　　“啊？”
　　“我家主人还有句话要带给你。”小童子抿嘴笑了一下，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煞是可爱。“四月四日，昆仑听雪，不见不散。”

　　我对着那双靴子发了好一会呆，恩，左大右小，正是照着我的脚形来的。看来做鞋之人甚是用心。
　　那小童子说昆仑听雪。据我所知，普天之下，也便只一个昆仑仙境，至于听雪——莫不是四月初四，昆仑仙境里也能见到雪花？
　　想起当年，锦霜不过为讨一棵小小的水云草，就被昆仑守山的仙鹤童子打了个半死，逼得我翻山越岭去求九转神丹，结果误闯玉虚仙境，结果碰到长得伪娘、心比蛇蝎的孟章上神。
　　摸摸胸口，淡定，淡定。一想起某位上神就气血翻腾，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算算，眼下已是四月将近，莫林近日忙在西华宫学习新曲。我只得一人种花喂鱼，正是无聊，便去赴一赴这个约吧。

　　四月四日这天，睡了个日上三竿，对着铜镜扒拉了几下，蹬着那双招摇的靴子出了门。其实，对于要不要穿这双鞋，我挣扎了好些时候。到底人家一番好意，我若不表示表示，也确然有些失礼。
　　一路上，我困顿的厉害，几次险些从祥云上翻下去。摸摸怀里的一包七巧莲心，看来这次是做的有些狠了。
　　慢悠悠行到昆仑仙境山门，又想起几百年前那些往事，觉得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日的白衣小童早笑眯眯地等在山门前。见我来了，忙笑道：“我家主人已在听雪轩静候多时了。仙子快上去吧。”
　　我恍然大悟，原来听雪是指的一个地方，叫听雪轩。又详细地问了位置。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天——，呃，你家主人，究竟司职何处？缘何能入得了这昆仑仙境？”
　　他答道：“我家主人便住在昆仑仙境。”
　　我了然，同他道了声告辞便向听雪轩行去。
　　天禄大约是这辟邪上神座下的某位仙官罢。唉。。。我素知这昆仑仙境的辟邪上神是个铺张奢侈的混蛋，倒没想到连手下都能配个如此道行不浅的仙童，当真是奢侈至极仙风不骨啊。

　　如此行了半日，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山腰上看山顶一片烟雾缭绕，颇有些无语。
　　就知道，但凡上神，多半有些问题。
　　好好的云不能驾，自己想用走的便罢了，偏还得拖着别人一起受罪，就委实强人所难了。
　　我掏出要送给天禄的七巧莲心看了看，又塞回怀里。人间有句话，礼轻情意重，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在看什么呢？”
　　我抬头，盯着天禄笑眯眯的眼睛，看里面波光流彩。“没什么没什么。”
　　他低头扫了眼我的靴子，笑得很是舒坦。
　　我想起一事，皱眉问道：“你每日上山下山都要这般辛苦吗？”
　　他一脸疑惑的模样，“辛苦？”
　　“对呀！设个结界不让人腾云驾雾，这位辟邪上神果真古怪。”语毕，想起如今说的这位辟邪上神乃是天禄的衣食父母，顿觉失言，讪讪道：“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强身健体的好法子。”
　　他愣了半晌，笑道：“辟邪上神若然知道你这般称赞他，定是极高兴的。”
　　我讶然，把两个拳头晃得颇有威胁：“你，你若敢把这些话说出去，我便让你知道莲花仙子的厉害。”
　　他笑得更深，“小柔，你每次都这般可爱！”
　　我白他一眼。
　　他恍若未觉，忽然拉住我道：“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我心中甚是别扭，上次被他握了手，这次又来一遍。诚然我比不上那些文雅淑静的仙子，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女仙，他这一握两握的，却是不把我当女子看了。
　　便用力往回收，他却加紧了力道。
　　我有些微怒，一句“放手”尚未来得及说出，只觉得全身一轻，两脚已然离了地，不知何时驾上了一朵七彩祥云。
　　我惊得瞠目结舌，呆呆问道：“不是不能腾云驾雾吗？”
　　他淡淡一笑。
　　我始知，这昆仑境原不是不能腾云，而是我道行太浅。

　　天禄的云驾得极好，又快又稳，只眨眼之间，便行到了昆仑山顶。他指着仙气缭绕的殿宇说，“这便是昆仑宫了。”又指了指西边山口上的一座小亭：“那便是听雪轩。”

　　亭子里果然已备了一壶好酒并几个小菜，我拍手笑道：“天禄兄果然会选地方。”
　　他摆手招我坐下，递过一杯。我笑嘻嘻接了，抿上一口，甘甜四溢，酒香缠绵。不由叹道：“好酒！”
　　他点头笑道：“对你，自然是要拿出好酒来的。”
　　我琢磨着与他相识不过短短几面，他却这般待我，须知来天界这许多年，我多是被人用来嘲笑的话柄。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掏出七巧莲心道：“天禄兄，这个泡茶最是好喝不过，你有空尝尝。”
　　他眼睛闪了闪，没有接话。
　　我被他望得有些无措，便站起身来望了会雾气缭绕的仙山，随口问道：“这昆仑仙境，最好的地方可是听雪轩了？”
　　“哦？”他讶异道：“这个你却如何知道？”
　　我讪讪地一笑，“我自然也不知道，只是随口胡说罢了。我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今日站在这听雪轩里，看眼前高耸入云的大山，却觉得世间一切都渺小至斯，不过天边一朵浮云罢了。从前却是没有这般感悟的。”
　　抿了口酒，有些黯然：“天禄，你大约不会想到吧，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得道飞升。彼时，我虽只是冥州的一朵小莲花，但每日开开心心，过的甚是逍遥。虽则你们看来确很无趣，我却很是怀念。可是现在呢？天界一向品级分明，如我这般没甚本事的莲花小妖，除了囫囵地过日子，还能有其它的念想吗？然则我总也很郁郁，缘何就是我撞上太白神君的炼丹葫芦，稀里糊涂地来了这里。我一直都盼着能回去，虽然那不过是痴心妄想。今日，我方想通，凡事须向前看，纵然与浩瀚天地相比，你我都微不足道，我们所心心念念的那许多事也终是浮云而已，可只要还活着，便该让自己快活，便不该为那许多贪念困扰，这才不枉此生。”
　　顿了顿，又觉得自己一番话委实有些矫情，回头对天禄笑道：“是以现在我想，若然今后能找个心爱之人，日日在这里看十里云海翻腾，万丈金芒流霞，那此生便算不得遗憾了。”
　　他默了一默，抚着晶莹剔透的翡翠杯子，脸上是我看不分明的神色：“你若喜欢，那我们便时时来这里如何？”
　　我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的满脸通红，“天禄兄莫要拿我寻开心！”
　　他一愣，随即笑道：“呵呵，这也被你瞧出来了。喝酒，喝酒！”脸上又是一贯的笑容。
　　我以为自己是喝醉眼花了，也不放在心里。如果不是后来的那些事，我想，就这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