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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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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祯十九年春,觞皇钦点兰台大学士滕愈继任筇州郡太守,一时筇州百废具兴,夜无偷盗,路不拾遗,可谓万物欣欣向荣。
值此时节,筇州宜鄀县的绍家正是喜气洋洋,绍家庄主在双十年华迎来人生第一大喜事——迎娶“天下第一鞭”的女儿木家小姐为妻。一时遍邀天下群雄相聚萑泽别苑,又不惜一掷千金日日大宴宾客,莺歌燕舞,鼓瑟吹笙,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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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人不住,
但解兰舟去,
一棹碧涛春水路,
过尽晓莺啼处……”
茗湖之上的一艘画舫静立于水天一色之中,因是四月风暖,厚重的纱绸船篷皆已撤去,仅拢了些银白融黄的透明“袭月纱”,船头舱尾扎满了掐着时辰采摘来的娇艳欲滴的玉兰,风起时,遥望处,只觉飘飘渺渺,妖妖娆娆,美得极不真切。
此时那柔腻动人的女子歌声,正从舫中随风荡来,乍听之下便已不能自拔,细细品来更觉消魂,画舫周围的数艘游湖小艇早已鸦雀无声,艇上人多引颈远观,望能一睹美人姿。
隐约可见画舫船板上聚着脂粉香气,几个素衣小丫头手持香炉薷草、绸扇拂尘侧立船舷左右。船头坐着四名女子,虽未近看但定是国色天香之容,教人浮想翩翩。其中三人一袭白衣,恍若仙子般不食人间烟火,一人持洞箫,一人抚瑶琴,一人拨三弦,丝丝缕缕浑然一体,入耳说不尽的舒畅。
那三人自然已是难得的尤物,不想端坐在三人之前的女子竟更胜一筹,即便隔着水雾薄纱,仍阻挡不了她的光芒四射,瞬间忘乎所以。
那女子如水般柔嫩白皙的肌肤仿佛弹指即破,眉如新月,眼似深潭,粉颊飞霞,朱唇一点。但美则美矣,若单论容貌也未必能轻易艳冠群芳,但她眉眼间那股灵秀且热烈的神气却说不清的与众不同,让人痴迷。
异于身后三女的清雅白衣,那女子竟揽着一身异常夺目的大红绢衫,层层叠叠盘绕于身侧,肆无忌惮地绣着大朵大朵惊艳的赤色牡丹,花瓣钩着精致的金线,领口衣摆和宽大的袖沿都奢华地滚着纯色金边,衬得那雪肤花貌更是晶莹剔透,当真繁花似锦,美人如玉。
那女子怀抱琵琶,和着其他三女的乐声灵巧娴熟地拨动琴弦,玉指如蝶舞花丛似的上下翻动,看得人眼花缭乱,折服不已。片刻琴声忽变,华丽的间奏戛然而止,只有一缕洞箫若有若无地缭绕,那女子粲然一笑,伸手又抚琴弦,只是调已转轻柔悠远,红唇半启,复又倾吐歌词:
“渡头杨柳青青,
枝枝叶叶离情。
此后锦书休寄,
画楼 云雨无凭——”(晏几道《清平乐》)
歌声渐终,蓦的琴音忽地拔高,如平地山起,雷霆万钧,高空处干净利落地打了几个弯转儿,十指急速划过琴弦,愈拔愈高,似要触及云霄,终于在一瞬间抛至顶峰,心神俱震。听客还未回神时,琵琶之势便已径直跌落下去,真当起得快,收亦快,眨眼便近乎无声,教人心中怅然若失,像是独独少了些什么。便在此时,指间流泻出极轻的,像新芽出土似的音律,缓缓回升,其他乐器不知何时已停止,独剩琵琶玲珑清脆地收曲在四月山水之中。
“好曲!”这厢游船上一名锦衣公子文雅地击节赞赏,微露陶醉之意,各艘船上众人不免纷纷附和称道。有些个把持不住失了身份的,竟直愣愣盯着对面画舫,半晌回不过神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姑娘技艺精湛,实乃常人之无法企及,商某为能聆听姑娘歌喉而倍感荣幸!”开口的仍是那锦衣公子,说话间人已从桌前踱至船头,挺拔的身形辅以清秀的脸庞,虽不及潘安再世,但也称得上潇洒风流。
“商贤侄果然是少年多情啊!像我这等老朽,可吟不出这种风雅诗句来!”左手边一艘游船上,一名腰圆膀宽的墨袍长者抚须朗声笑道。那姓商公子闻声,彬彬有礼地朝那长者作了一揖,恭敬地道:“少泓逾越了,若有不恭处,还请齐帮主海涵!”
齐牧哈哈大笑,满意地望着这个文质彬彬,恭敬有礼的后辈,见他形貌俱佳,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半真半假道:“不错嘛!看来商博那老小子调教出来的后生,还真不赖!若不是我膝下无女,嘿嘿,商贤侄,我定把你要了去作女婿!”
话音刚落,便有旁边船上的哄闹声传将过来,“哟!商贤侄好福气!若真能做齐帮主的女婿,那将来的‘帝炎帮’还不是你做主?”
“可惜啊,咱们齐帮主没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否则天下的好事,岂不是都教你占尽了?”
“郭兄可别拿商少侠开玩笑哪,人家可是都定了亲的,你一个粗人在这儿瞎嚷嚷,传到商少侠小娘子那儿,跑了媳妇儿你能追回来吗?”……
商少泓虽从小受伯父严格教导,待人处事极有分寸,但今番碰上这种事,也不禁弄得个面红耳赤,无所适从了。正无措间,忽听有个稳重的男声从一艘艇上传来:“看来是莫某孤陋寡闻了,在水天山上待了许久,竟连归雪居商公子何时定的亲都不知道,实在该罚!”
商少泓一愣,随即明白对方是在替自己解围,心下十分感激,回首虚作一揖,道:“兄台抬举了,商某只不过是归雪居商居主的远侄罢了,何德何能竟叫众位前辈高人、同辈师兄弟如此关注,商某真是万分荣幸!却不知兄台名号是何,还望给予赐教?”
那人不再言语,一阵静默之后,从众艘艇中缓缓行出二人,一人灰衣年长,气宇轩昂,已然三十有余;一人青衫,年纪较轻,估摸二十出头。
未曾在意众人疑惑猜忌的眼神,身穿灰衣的那人淡淡一笑,道:“在下名声不甚显赫,说出来倒教诸位笑话了!这位是在下的师弟。子真,先给前辈行个礼!”灰衣人回头示意青衫少年,眼神透着严厉的慈爱。众人但觉那灰衣人气定神闲,嗓音浑厚洪亮,绝非等闲之辈,却不晓得他二人究竟是何来历。
思索间,那青衫少年已团团作了一揖,退至灰衣人身边,神色恭敬又带点顽劣,令人忍俊不禁。灰衣人方才上前一步,抱拳有礼道:“众位见笑!在下水天一阁第一十七代弟子莫子涯,刚才这位是在下师弟刘子真,家师正是水天一阁第一十六代掌门人!我们师兄弟甚少下山,若有什么礼数不周的,还请各位指教!”
话虽谦恭,却透着难以抗拒的威严,众人一时惊讶过度,以至片刻才有反应。“阁下……阁下就是,赫赫有名的水天一阁大弟子,莫子涯莫大侠?!”一条略显臃肿的身影慌忙从一边闪上,五十开外貌似管家的精明脸上,此刻是完完全全的不敢置信。
“大侠不敢当!但莫子涯正是在下!”仍是波澜不惊的答语。那管家模样的更显慌乱:“失礼失礼!居然怠慢了贵客!来呀,替两位大侠的艇上重摆一桌上好的酒席!”“不劳陈管事破费,商某想请二位到鄙船小酌,不知二位……”商少泓不确定地望着莫子涯,满怀期待。
莫子涯坦然一笑:“商公子如此美意,叫我们盛情难却啊,那我们便叨唠商公子了!”说罢携起少年衣袖,提气一跃,翩然已至商少泓船头。
“好俊的工夫!”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发自湖面。众人大惊之下屏息望去,不知何时,从对面画舫上飘来一只丁香小筏,一名垂髫侍女赤着双足笑吟吟立于筏上,容貌干净秀丽,最多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
不多时,小筏已停在众船前数十尺处,那少女却不上船,只不亢不卑地开口:“我家姑娘问诸位,接下来,想点哪支曲子?”乖乖!连个使唤的小姑娘也那么与众不同,正主儿还了得?众人不免暗叹。
陈管事忙上前叮嘱:“双如姑娘,请转告你们小姐,就说今儿个真是麻烦她了,还请你们小姐再随性弹奏一曲,老陈自是不敢怠慢姑娘的。”那被唤做双如的少女抿嘴微笑,道:“陈管事多心了,小姐并未生气,曲子由客人点,那也是天经地义呀!”“不敢不敢!老陈怎敢指使姑娘呢!曲子自然是由着姑娘的喜欢弹!”
众人只觉今日什么都古怪,连堂堂萑泽别苑陈管事,居然对一个青楼歌妓诚惶诚恐,难不成她还是什么金枝玉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