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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

  •   病人棚前多了一顶军帐,这顶军帐比小将军的还要大上许多,里面的人却从来没有出现过,里面不断飘出煤烟与浓重的药味。每日只有兵丁不断进出搬运东西,有时是一箱箱草药,有时是炭石银碳,搬出来了的却是一小罐的东西,虽说一小罐,从军帐中去到病人棚的路上却是重兵守候,生人勿进。

      全城的人都知道有一味称作“蚤休”的草药可以治城中疫病,这个消息犹如一股清风安抚了城中燥热浮动的人心,给了这座城一丝生机。

      病人棚中,方鹤锦盯着手里的一碗清水,这就是那位药师炼出来的药冲出来的药水,看上去就是一碗白水。

      “方大夫,这蚤休当真可这般直接服用?”一位一直站在白敬元这边的大夫也端着发下来的白水站在旁边,有些迟疑。不是他们不相信,他们已经服用这碗药水一日了,手臂上的黑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停下蔓延了,一直钝痛的胸肺在喝下药水的时候奇迹般的被抚慰了,无比舒畅。

      方鹤锦垂暮的面容感慨万分,漆黑的手指在不断颤抖。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位药师炼出的药世间绝无仅有,他平生未见,回想流言,能做到的在这世间唯有一人——神药之主。

      他从病人棚一侧远远瞥见胡溪帐中的样貌。那日是难得的雨停了的气候,胡溪令人撩开军帐四周的油布,平时他只撩开一面的,今日停雨,可以撩开多一点,透些气。病人棚里隔开的大夫都靠过来翘首以待,等着看胡溪是怎么炼药的。

      胡溪也不怕被围看,反正等这些人好了,他们也要过来帮忙,否则以他一人之力怎么可能炼得完,他巴不得这几个的大夫赶紧好。

      一栏之隔一排开外一群大夫瞪大眼睛唏嘘不已,他们的确是看呆了,这位戴着黑纱遮挡面容的男子让他们大开眼界。控火手段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围成一圈的十几个燃着火的药炉上面放着奇怪的药器,最后几个兵丁在一方瓷缸中一颗颗冰晶般的东西,当真神奇。

      一直称自己为第二神医的摇铃医回想自己的狂妄,现实给了他一个巴掌。

      “若是这般,神医也有救了罢,若是他能早些发现蚤休这味药如此重要,定不会熬到这般油尽灯枯的地步。”摇铃医摇摇头,喝下药水,“这药竟有些甜味,不知那药师放了甚么药添味,莫不是糖?不成不成,这甜味似有似无带着甘味,不是白糖的腻甜。”

      说到白敬元,才五天,已全身漆黑,黑斑爬上身上最后的净土——脸。

      胡溪不得不加大药剂放了许多辅助药,又添了其他药,才勉勉强强吊住白敬元的一口气,可是白敬元还是出的气比进的气多,离灯灭之时已不远了。

      雨又下起来了,胡溪让人将帐子的雨布放下。

      隔壁帐子的骆玚议事完过来也帮忙胡溪碾药,胡溪连轴转没日没夜地炼药,也才勉勉强强多练出一千人的药,几个碾药的兵丁要手脚快才能跟上胡溪的速度。“抽掉过来的草药已靠近洪州府外,明日便可迎接进来。”

      “那就好,还剩几千斤的药也撑不了多久。”两人都有话说,但都没主动说出口。

      骆玚沉默地碾药,胡溪叹了一口气,“神医怎么样了?”

      “严德翁已将药硬生生给灌进去了,但神医他仍在衰败……”骆玚郁结,白敬元对于他有大恩,但他还在挣扎。

      胡溪熄了炉火,“今日就炼这么多,这些也够了,我们休息一会。”胡溪让兵丁们出去,拉着骆玚回到隔壁的主帐。

      “小东西,在我看来,并不是药没用,而是白敬元他没有半点求生的意识,他与你那时不一样,他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胡溪直接说破。

      是的,白敬元不肯求生,看过白敬元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与外面重病的病人不一样,外面的病人虽一样满身黑斑,昏迷不醒,但喂药时一旦张口,就本能地把药全都喝进去。一样是撬开嘴巴喂药,白敬元就显得死气,丧失基本的求生本能。

      “神医他,在失智前一刻就已想通了罢……”白敬元不愿活得如此窝囊,而且小菇村的事一直是他心中的梦魇,缭绕不散捉着他不放,别人怎么劝解都没用。“他不想继续活了。”死,于他倒是一种解脱。

      胡溪感叹,在他看来,白敬元在意的过去变成了他的枷锁,而看不见前行的意义,就像他刚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样,没有什么值得他牵动心思,只是看到他的药剂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纷乱时,想出手阻止,没想到再遇见小东西,给了他留下来的意义。为了他,什么都愿意。所以他考虑事情的角度从来都是以骆玚的角度出发,比如神药。

      “阿溪,严德翁求我……把神药给他……”骆玚笔直地站着犹如一座雕像,被胡溪用力拉了拉才曲下膝盖坐下。

      骆玚进病人棚看望白敬元,白敬元比失智时瘦弱到脱了相的时候还要可怕,浑身枯骨,脸颊凹陷,漆黑的皮肤像树皮一样,长着血痂,还有一些没有愈合的伤口,流着脓血,看起来十分骇人。

      进帐时,严德翁正给白敬元整理衣裳,松松垮垮的衣裳,整日需要换上四五回,给白敬元最后的体面,至少衣服面容还算整洁,要是白敬元清醒过来心情可能会好些……

      白敬元干枯的头发被严德翁梳起,露出一张带着黑斑的脸。

      严德翁一脸憔悴,手指的黑斑开始慢慢褪去,褪去时的皮肤也比正常的要深,像过渡一般,至少没有黑色看起来的那么触目惊心。

      “温怀……”严德翁转身跪下,骆玚也没有拦着,等着他继续说。

      “温怀……我想求你,我知道我这么做没脸没皮……我想求你将神药给我……”说完严德翁咬着唇,“我想救神医……我知道世叔也在等着神药……我……”还没说完,严德翁哽住就再也开不了口,狠狠地甩自己巴掌,丝毫没有卸力,甩在脸上,一手一个巴掌,哽咽着自言自语:“严讼,你住口!”

      骆玚掐住严德翁的手,拉着他起身,严德翁一脸颓败地低着头,两边嘴角流着血。

      “若是柳正容在,定会嘲笑你。”骆玚阻止好友自虐,他心里也很乱,扯开说了别的话。

      “是啊……柳正容定会笑我不知廉耻,不知轻重……温怀,今日的话就当我从未说,你也从未听见。”严德翁声音嘶哑,病还没好全,剧烈咳嗽吐出一口脓血。

      “严德翁,我问你,你知不知神医他现在不想活了。”骆玚他还记得胡溪当初救他时的话,若是没有求生意识,救了也白救。

      严德翁低着头,“我知……”然后竟然向小孩一样抽泣,“他不想活了,我早就知道!他表面上看起来正常,可是他还未放下小菇村的事,若是我我也放不下,但,为何不能朝前看!他昏迷的时候听到了城内的流言,说他夺了全城百姓的福报,放你娘的狗屁!”

      那晚昏迷的白敬元突然就吐血不止,急剧虚弱,再也吃不进药。

      “神医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解脱,当真下了地狱就可以解脱了吗?为何不活下来救更多的病人,将功抵过,消除自己的罪孽,等不得不去之时,再进入地府等待判官审判,我就不信一生救治的病人也不能免除地狱之罚!为何……就不能为活着的人想一想……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严德翁脱力地跌坐在床沿,握着白敬元本该肿胀如今却只剩皮骨的手,弯着腰将额头抵上去摩挲。

      “你……”

      “我心悦他。”

      骆玚早就看出来了。好友对神医至死不渝。

      “温怀,出去罢,今日我只是对你发泄心中积郁,我心中畅快多了。”畅快?怎么可能畅快……

      骆玚无声地离开,严德翁一直躺在床沿。

      胡溪依旧给骆玚沏了一杯药糖水,骆玚时常忙到喝杯水的时间都没有,嘴唇起皮得厉害。“我都听你的,你让我救谁我就救谁。若是不救,严德翁也不会怪你的。”

      骆玚不是怕严德翁迁怒责怪,是他自己的良心在做斗争,一边是他的父亲,一边是曾经救了他整个家族的神医一脉,若是错过这支神药,得到第三支神药的难度会更大,父亲等的时间就越久。

      见骆玚还在想,胡溪又说:“其实神医这样,也不适合用药,内部器官被菌菇腐蚀过,用药了这些器官会重新长回来,他太虚弱了,根本熬不过药剂的生长愈合痛。他受伤的程度,与你相比,你的就是小巫见大巫。”

      “若我说,我也不赞成给白敬元用药,他熬不过的。”

      胡溪将他的评价客观地说出来。

      第一,白敬元没有求生意识。

      第二,白敬元太虚弱,承受不了生长痛。

      可怜的天珏,丝毫没有在胡溪的考虑范围,他根本不在意比试的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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