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个蓝朋友回家》张城垣

5、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虽然一直生活在这个地方，但是这里的旅馆却还是第一次进。城梁沉默得可怕，心里有满腔的火气，但是不知道该要撒泄到哪里，但也沉默得悲哀，所有的负担完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即使有七八年这样的锻炼，也早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一天，还是觉得悲哀。
　　无家可归，颠沛流离，原来回家一直都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而已。
　　直播间也打不开，什么都不想要做，城梁闭上眼睛。
　　所有熟悉的事情都在眼前变得遥远，白天里那个饭桶警察的脸，想起来令人恼火，还有那个年长的警察，事不关己，想起来令人无奈，还有小柳警官，其实还是有些暖心的，她的蛋炒饭，她给贴创口贴，还有那忍着笑的样子，还有说要送他回家。
　　这些城梁自己都会做，就是做的可能没有那么好，而且，倘若一个人能够关心照顾另一个人，那么她的内心一定是一个很强大的人吧。也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呢，可是真的很无力。
　　身体像是一个破了的水袋一样。
　　本来还自作坚强嘲笑那些爱哭的小孩，又羡慕他们其实是有人哭诉所以才会哭的，但真的难过到一定的程度，一个人也要忍不住哭出来。就是这一次落泪，不知道比那些男孩们提前了多少年。
　　旅馆里不平静，传来谜之喘息。
　　不知道他们是在做什么，但是却很让人讨厌的事情啊。
　　城梁过去踹墙，踹完以后回床上睡觉。
　　直到一个电话闯进来：“每天都伸着懒腰，大摇大摆的享受这春暖花开，多潇洒，为感情繁琐，那太傻，乘着风满世界嘻嘻哈哈的乱逛，有太多新奇等我，逍遥啊。”
　　城梁听了一会儿歌才接起电话，是曹帅的声音：“怎么回事？看你直播间都被封了。”
　　城梁用手捂着眼睛，一直在黑暗里，有点不能适应开灯以后的黑：“有点麻烦。”接着就把今天的事情向他简单描述了一遍，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的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事情过去了就能够解封一样，当然这是想象当中最好的一种情况了。
　　“我从家里面出来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城梁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总得告诉一个人，说一遍心里才好受。
　　“就是回不去的那种吗？”曹帅问。
　　“很难再回去了，是两方面的，他们不想让我再回去，我自己其实心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其实对你来说是好事的，你本来就不必靠他们再生活了。”
　　“是啊，’乘着风满世界嘻嘻哈哈的乱逛，有太多新奇等我，逍遥啊。’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要父母，想要一个家的。”城梁说完轻笑一声，表示这不是在诉苦，而是想要说明，这是心里一个愿望，但于他而言，这样的愿望如同天边的流星，没有就是么有。
　　小小的愿望，慢慢的长大，总有一天，会有个家。就害怕自己到时候会丢盔弃甲跑掉，因为听说像自己这样长大的人，性格里总是带着缺陷的。
　　然后就会陷入一个不停往下的螺旋，坠入地狱，都是一天一天的，所以才难以自拔的。
　　没有就是没有，求不来的，倘若真的是地狱，也只能够走去，至少还能自己做选择。
　　“那你要到我家里来住一段时间吗？”曹帅问，要是没有着落的话，确实城梁想着可以的，但是他要去一趟S市，去直播总部问一下，这违约声明是不是太草率，到底该怎么解决？
　　就算是刚降落新手村，一无所有也轻松过一进村就倒欠三十万的。
　　当然他没把这违约声明告诉曹帅，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纯属自己瞎担心。
　　“不用了。但是想问你一下，身上有多少目前可以自己处理的钱，可以借一些吗？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要不停开销也没进账。”
　　“我查查支付宝和微信啊。5803块钱的样子，都可以给你的。”
　　“不用，留个零头给你买糖吃。”
　　“给你转来了。”
　　过了一会儿，城梁切换到支付宝收款界面，5800元整，真的是只留下3块钱买糖。
　　“成年人的崩溃都是从借钱开始的。”城梁心里想到这么一句话，说出来。
　　“不是借你的，不用还，不轻易借钱，但是借出去的，都是不还也还能够做朋友的。”
　　“不是还你，是还你父母，别拿着你父母的钱可劲潇洒。”
　　“那可不只有我能给他们花吗？反正我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社会就是钱生钱，有钱的人，就是赚到的钱越来越多，我要不给他们花掉点，他们会烦恼的。赚钱啦，赚钱啦，不知道该怎么花，我左手拿着诺基亚，右手拿着摩托罗拉。”曹帅模仿着一段相声把这最后一句话唱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
　　“小时候学的一段玩意，我爸妈特别喜欢听我模仿，到现在也忘不了。”
　　“梁哥，还有一件事情，那几个人都找到了，还处理吗？”曹帅今天回来以后就找几个朋友问过了，他和刘城梁在学校里的时候还是有几个混得好的兄弟的。
　　“处理啊，为什么要放过他们呢？反正还是老规矩，我们有他们打人的视频，他们拿不到，看学校里哪里有监控，哪里没了吗？”
　　“国际惯例，厕所里。”
　　“明天见吧。”
　　城梁和曹帅通完电话，心里面感觉舒畅了很多，至少堵着心口的那块变得没有那么堵得慌了，他并不决定振作起来，而是关上那样一个思考的开关，把所有需要想的东西都隔绝在自己身体外。渐渐地，睡眠袭来，不过他还是坚持在睡着之前，订上了一张到S市的车票，下午的车，傍晚到，车上联系工作人员，理想状态，到了来得及吃饭，来不及及时去。还有不理想的，没人鸟他，那他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
　　二缺在S市，不知道该不该联系，因为他好像不愿意见人，到明天上了车以后告知一声好了，他已经把直播间被封的原因告诉了他，他说他有个哥哥可以帮忙。
　　第二天城梁退完房以后，就去了曹帅校门口，两个人正好一起进校门，没人怀疑城梁的身份，曹帅说：“真的是好久没一起进学校了。”
　　曹帅想念起初中时候一起上学的感觉，也不是无忧无虑的，但怎么就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比现在要轻松许多。
　　“我去等着，你悄悄地就把人带过来，就挑一个人好了，都打了，容易让他们以为自己都是一伙儿的。要最高最壮最能打的那个。”
　　“要帮忙吗？”
　　“要啊，他要真很能打的话，我也不是过来打架的，而是来打人的。”
　　等到城梁从厕所里出来，那个人还躺在厕所的地方，已经顾不上是怎样的味道，地上又是怎么个脏法。曹帅和几个过去的朋友一起掩护着，几个人往学校围墙那边走，那里有个平时可以出学校的地方，也说不清楚是多要好的朋友，但至少都给面子帮忙了。
　　身后有一个人追过来，是何希：“刘城梁，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这东西我还你是一码事，我找他们是另一码事。”
　　何希看着城梁脸上眼眶上还有一块青紫的地方，手心还贴着一个创口贴，当着他的面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曹帅想着给他们留最后点时间，已经和几个人一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然后就听到了这清脆的响声，开始还以为是城梁打的，但是他们中有正好回头看的，解释清了，是何希自己打自己。
　　“我也还你。是我太幼稚了，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你在我们这段感情里，就是一个只知道索取，一点儿都不懂得付出的傻瓜，我掏心窝就好像给你挠痒痒一样，我爱你也很累了。”
　　“这些我都不太懂，而且当时我确实没有要谈恋爱的打算，我的情况你大多也应该都知道的。”
　　“所以退学不是因为我？”
　　“你想什么呢？和你半毛钱关系没有，都是家里的问题。”城梁有些讶异，她会把这件事扯到她自己身上，也怪自己当时一直忽视她，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她。
　　“想知道我听同学说你喜欢我以后的心情吗？”
　　“嗯？”
　　“我想迫不及待奔向你，等你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才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不是你那种样子，欣赏，有好感，臭小子。”
　　城梁坐在大巴车上的时候，一直在想最后何希亲在他脸上的那个吻，她说：“不要误会，这是分手吻，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不用代表你也愿意亲我。”
　　他买了晕车药，从小就晕车，还好坐车的机会不是很多，到了车上，发了几条昨天想好的消息出去就开始闭目养神，如果坐长途车到中途开始头晕就不好了，那样，一场旅行就变成了一直在等待终点的渡劫一样，下车以后的愉悦是用坐车时候的煎熬换来的。
　　城梁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扯平：和这里的生活全部扯平，感觉有些自私，只要别人愧疚就好了，自己怎么也受不了那种感受。
　　第二个是，自己要去哪儿？他确实没有考虑清楚解决了合同的事情以后，接下来该去哪里。
　　要去哪里都或多或少有害怕的感觉啊，可是这里本来也留不下来了，后路没有了，就算是闭着眼睛，也只能往前走去，不管前面有什么，也只能去面对，因为已经被过去抛弃了啊。
　　害怕只是最无关紧要的一种感觉罢了。
　　接着又想起了刘莉姐姐，不知道怎么和姐姐说，还是等一切都安顿好了，生活有了着落以后。
　　很喜欢那种断肠人在天涯的意境，就好像是催泪剂一样，一想到，即使真的断了肠，没有一个人会在意，就忍不住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有些狼狈。一个人生活好过寄人篱下，反正是在慢慢好起来。
　　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交往，都是难题。
　　不能听歌，戴着耳机会晕得更快，就开始从脑子里抽一些自己喜欢的歌词。
　　“他们都说，尘世那么美丽，相守着爱，谁和谁会不美，白发渔樵，老岳青山，平平淡淡，值得珍惜。”
　　是许嵩的《尘世美》。
　　“快让我来雪地上撒点野，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感觉。”
　　除了对于自己的情绪的关注以外，对于别的事情没有太多的感觉，对何希，很羡慕她心里的那丰富而又细腻的感受，他觉得自己的心里面空洞得很，包括对于曹帅，他说，好久没有一起进学校的感觉了，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一下子转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办法说任何谢谢的话，心里面也不是感动得稀里哗啦。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在了自己能够感同身受的感觉身上，同时太过于同情自己，其实这是很不应该的。
　　车子到站，还要继续坐车，S市是终点站，车站是室外的，冷风吹在脸上，城梁摸了一把在空调车里面显得有些困倦和干燥的脸，胃里面在下了高速以后因为红绿灯停停走走已经开始翻江倒海。难受得蹲在地上，有一千种理由变坏，但是却没有理由变好，怎么好，为谁好。
　　这个时候没有多管闲事上来问他情况的人，反而让他心里变得轻松了一些，能感激那些做举手之劳的人，但也不需要别人的举手之劳。
　　六点多，华灯初上，身上有差不多一万块钱，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城梁从兜里面抽出手机，看一眼消息，直播中心的豆浆先生给他回复了，豆浆是负责和他联系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可以来，约时间见面。
　　还有好几条二缺的回复：“真来了？”
　　“面基面基。”
　　“在哪儿呢？飞机站，火车站，高铁站？”
　　“//期待//期待//期待。”
　　“不理我？”
　　消息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前，在感觉难受以后，城梁就再没有打开过手机，就感觉震动来着。
　　城梁回复他：“大巴车高速上来的。”
　　接着又是一连串消息：“已经到啦？”
　　“打算待多久？我来招待。”
　　“快找我，带你在S市先玩一圈。”
　　城梁只能回复他：“不是来玩的呀，是直播上的正事，不解决这个没有心情玩。”
　　“哇，这事不难啊，你没用过外挂，也没有帮忙卖过，我们粉丝都能作证，又不像是那些FPS游戏，能找队友开挂，或者自己用了外挂不被人看出来的。”
　　是真的担心太多了？但是刚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所以对这目前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件能证明自己有用的事情太过于重视吧，来一趟也没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