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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涯冥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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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涯冥阴
一节
一阵冰冷的风搅动了屋内的空气,无声无息的,石头落入屋内,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桌前的安然,虽有意外却并不惊慌,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回来了?”安然一动未动。
“找我有事?”石头坐在他旁边,忽然看见他手中的酒壶:“有酒?”拿起来却发现是空的:“你全给喝了?”
“本来是找你一起喝的,却发现你不在。”
石头沉默。
安然的呼吸忽然有些快:“你做什么我可以不管,但背后那些盯着的眼睛,他们会不闻不问吗?被发现怎么办?你出事了怎么办?我……”大概酒劲上来了,安然一反常态,胸口起伏,耳朵和脖颈浮了一层绯红。
石头很少见安然这么激动,原本伶牙俐齿、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搪塞过去的他,竟然一时语塞,他知道自己令安然担心了,很暖,也很惭愧,不知该说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呢?”石头低着头,喃喃地问,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安然恢复如常:“别苑侧门,福记蒸糕,每日夜里准备,凌晨售卖,跟你出去的时间对的上。”
“嗯。”石头听得很仔细。
“他家大伙计告假了,你可以顶了这个空子。”
“嗯。”
“现在任务箔书未报,对外你我尚在调查中,只要口径一致,足以应对监僚司的问询。”
原来静坐一夜,安然连借口都替他想好了。
“嗯。”石头的胸口有些堵。很多事,他都瞒了安然,而安然却从未想过探究他的秘密,只想如何才能保护他。
“这酒,你还想喝吗?”安然问。
“我去要点儿菜,你这个喝法,胃会坏掉的!”石头乐呵呵地跑出去了。
酿蟹、腐皮脆鸭、白方塔肉、扣汁杂菌,梅子酱配蒸米糕,酒是化冰凌。
二节
石头殷勤地端上来,一一摆在安然面前,又夹起一块米糕,在金棕色的梅子酱中蘸了蘸,放到安然的盘中:“快吃点主食吧,喝酒不能空着肚子,很容易醉的。”
安然却默默地拿起酒壶,给石头满倒了一杯:“醉了,挺好。”
石头自己夹了两口菜,将酒一饮而尽,酒过之处,如同料峭春寒中刚刚融化的雪水,透彻心脾,难怪叫“化冰凌”,石头打了个寒噤,只觉肚子里由初春直接过度到了盛夏,一下子炽热起来,好有意思的酒,忍不住又喝了两杯。
安然一言不发,专心地吃着,他这个人,似乎是当年逃饥荒落下毛病了,对食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似乎永远吃不饱,而且不挑嘴,石头偏好甜咸的吃食,安然却是酸甜苦辣咸,什么都爱,只要能吃,就成。
石头几杯酒下肚,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表达欲望,看安然吃的专注,定是不愿意听他絮叨的。于是石头从脖子上摘下一枚铜笛,正是之前安然送他的那个,东西过于小巧,石头怕转眼就弄丢了,便配了个挂绳,与召唤信鸦的哨子一起戴在脖子上。
石头将铜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奏,一曲《浮华烬》流淌出来。
这是当年石头做学徒的时候,时任紫松的白羽尘教给他的,原曲呜咽凄婉,曲断愁肠,传递的是繁花落尽的绝望与悲凉,石头很不喜欢它的凄苦,自己稍作修改,使曲调大气从容,便成了看遍世事浮华之后的淡然与归真。如今用铜笛吹奏出来,声色清亮高亢,竟有几分不屈从命运的倔强与抗争的意味出来。
一心曲,两相知,三生幸。
三节
钱塘任务结束,老捕快行踪探明,安然创伤已愈。好事连连,心情大好。
钱塘没有夜苑,自然没有信鸽,石头吹了几次哨子,没有召唤到信鸦,估计距离太远,或者信鸦们都在忙,没空理他,总之就是要到就近的夜苑休整,汇报任务箔书,这中间的空闲可就是他们自己掌握了,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天大地大,任尔逍遥。
两人游了西子湖,拜了关帝庙,吃了叫花鸡,观了锦灯会,日子美上了天,就连安然的笑容都多了起来,殊不知他们悠闲的这几日,各堂口已经整日奔忙,如火如荼。
石头和安然一到湖州夜苑,便已觉察不对。夜苑留伺人员减半,也没什么工夫招待他们,他们自己去鸽舍中报了箔书,又收了新的指令:十月初一冥阴节晋遴大会,所有人员,速归。
夜杀门过的节很有意思,民间百姓大多因生机、团圆而庆,因此新元、上元、中秋乃是大庆,而夜杀门恰恰相反,因肃杀、别离而庆,清明、中元、冥阴乃是大庆,倒是分外符合杀手们的气质。
每年十月初一冥阴节,门内都会举办晋遴会,也是一年当中唯一一次全部人手齐聚的日子,各堂口盘点每人的阴书,根据战绩实施奖惩。
初阶三堂:青竹、紫竹、墨竹,阴书计数到达要求便可自动晋级,青竹计三十笔即可晋紫竹,紫竹记二十笔即可晋墨竹,看似数量在减少,但由于每一级别任务难度不同,因而紫竹二十笔其实比青竹更难完成。
墨竹晋青松属于跨阶,即由初阶跨向中阶,除了考量阴书战绩,还要综合考虑综合能力和堂主推荐。
中阶三堂:青松、紫松、墨松,由于每堂人数更少,晋级在之前考量的基础上,还要看空置位置的数量,由符合晋级条件的人同时参加决选,决选题目涉及模拟任务策划、实施、潜伏、搏杀、应变、忠诚度等多项内容,在决选中拔得头筹者方可晋级。
高阶三堂:青梅四人、紫梅二人、墨梅一人,晋升决选与中阶相同,只是题目更加艰难复杂,由门主亲自遴选,能走到这一步的已是凤毛麟角,如若无人通过决选所试,高阶的位置只可空置,决不会不得已而求其次。
二人得令,不敢耽搁,备好干粮,骑马一路向北,走宣城、越金陵、穿菏泽、过幽州,第五日抵达晋阳城时,两匹马已经跑得生无可恋,就地罢工了。石头和安然满身风尘,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反正已经是晚了,也不差这半天了,让马儿也歇歇。
四节
晋阳中北部天涯山,不远处有座古镇,名为天涯镇,是石头和安然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小镇热情质朴,曾经给了这些没家的孩子无数温暖,行走在镇子里崎岖细窄的小路上,让人感到由衷的亲切和踏实。
镇子上没有像样的馆子和客栈,但由于时常有游客到天涯山游历,山上的观音殿也香火繁盛,天涯镇也有一些招待往来客人的去处,都是自家院落改建的,虽不豪华,却也温馨自在。
石头和顺子随便拣选了一家靠近路边的小店,放马儿去吃草料,各自洗了个澡,收拾干净便在院子里吃起饭来。刚刚坐下,便有几匹快马疾驰而过,像是匆忙赶回的本门同僚,店主老乡正端着菜送过来,一边急忙用袖子挡住了马蹄搅起的尘土,一边愤愤然:“跑这么快,赶着去见阎罗喽?”
石头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搭讪的机会,万一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呢。接茬道:“就是啊,来游山玩水而已,干嘛急匆匆的。”
店主把菜放下,坐到石头旁边道:“可不是么,最近老有这些急命鬼,上回差点把我的鸡给踩死喽!”
石头道:“那您可看紧着点儿,跑这么快,真踩死了上哪里找人赔。大哥知道他们着急干什么吗?”
“哪里知道喽,这里就这么一座山喽,山上还有个庙,生人都是去那里的喽。你们二位来玩的?”
“对啊,拜佛喽!”石头学着店主的口音道。
“那你们可来对地方喽!这观音殿虽不十分出名,却非常灵验,而且真是大慈
大悲,这里一年养大的孤儿,不知道有多少喽!”
石头眉心微动:“大哥见过?”
“这是当然喽!那些孩子带回来的时候都很小的,没几年就能下山来采买了,个个养得壮实的很,这世道这么乱,能来这么个好地方,有福喽!”
石头叹着气笑道:“那当真是有福喽!”
两人两马,饱餐一顿,慢血复活。
离开了小馆子往前走不远,便到了山脚下。
天涯山。山如其名,入此间者,红尘不纳,放逐天涯。
几条上山的路,二人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青石台阶从山脚下笔直向上,遇陡峭处,几乎垂直,如此变态的设计,不知是哪位先祖开凿。马自然是上不去的,二人放开缰绳,这座山它们再熟悉不过了,自己能够找到回去的路。
石头和安然,踏上青石台阶,走了上去。直上直下,距离最短,难度最大,走到半山腰,石头汗都下来了:“哎呦,不行了不行了,坐下歇会儿!”他拉着安然坐在石阶上。
“每次走到这儿,你都要歇。”安然说道。
“有吗?”石头一点也不记得。
安然一抬手,指向旁边的一棵树,是一棵杏树,石头一下子想起来,几年前也是冥阴节返回天涯山,他走半路也嚷嚷着要休息,正是坐在这棵杏树旁边,结果坐在石阶上却不老实,捡起地上的石头去打树上没落的杏子,好巧不巧树上有个蜂窝被他打了下来,一大群蜜蜂凶狠地追着他们,跑得差点断了气,险些摔下山去。
想着往事,石头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安然等他笑完说:“快走吧。”
台阶尽头,青石铺地、黄墙金瓦,一座庙宇,谁能想到,这里便是夜杀门。明明是修罗场,却要建成观音殿,固然是掩饰,却更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