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难当》筠笙

5、独立成章的短篇

　　又是一年春晚，后台熙熙攘攘，一群化得鬼魅妖娆的男男女女拎着自己的衣服到处乱蹿。刘谦没比他们强到哪儿去，只打了个底，脸白得跟鬼一样，正要去道具师那儿拿点东西。他底着头，一味的走，猛得，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刘大师，火急火燎的干哈去啊？”标志性的调侃腔调，尖细而熟稔。
　　刘谦听这声音的第一反应是，“化成这样你都认得出？”
　　小沈阳咧嘴乐了，“架不住您底子好啊，不说了，我台词还得再对对，回头见。”
　　“恩。”

　　等刘谦又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化妆师上装的时候才慢悠悠的想，什么时候就到了在春晚这样好比春运火车站似的后台里成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关系呢？好像，是09年吧？那个神奇的一年的尾巴、更神奇的一年的开始。

　　刘谦是台湾人，台湾的教育方式总像是中西诡异的混合体，既严厉又民主，既古板又开放。也不能说他一辈子顺风顺水，但当他面对小沈阳那张微醺的脸和他口中的陈年旧事时，他觉得他这一辈子过得太安逸了。

　　“你知道不？那时候说穷是真穷，一天三顿苞米碴粥是好的，有的时候一天两顿饭都吃不上！我爸我妈身体还不行，现在落下的啥病都能在那时候找到根，你想啊，但凡有一点活路，谁能在台上化得不男不女的混饭吃？咱也想跳芭蕾，咱也能立个脚尖站半小时，可各人有各人的命。”

　　刘谦晃悠着杯，他没喝过这么烈的酒，脑袋一时有点迟钝，看这明显已经喝高了的小沈阳，恍恍惚惚的想，‘咦？明明喝酒之前还是比点头之交能稍稍强点的关系，三杯不到怎么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哥们儿了？’

　　他不太熟悉东北，东北人就是那种喝酒之前客客气气有话好商量的客套，喝酒之后扯着嗓子喊‘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喝！’那种好像不喝酒就绝交的架势。

　　“人家看我们，那就是看个乐儿，乐完了回家还跟人说‘那二人转什么玩意儿啊，还不如耍猴的呢’，你说这饭吃得容易嘛？”

　　“都不容易。”恍恍惚惚接完一句，就看见那人挑一筷子甜面酱往嘴里放，的确是高了。

　　本来这两人是八竿子打不到的，春晚的节目时间是错开的，各自准备各自的，忙得不亦乐乎，谁还管你演的什么你是谁？

　　但春晚之后，元宵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空白，给老百姓在过年期间的无聊生活有些品头论足的余地。而这段时间，即使是在台湾的刘谦，也很明白自己的名字往往挂着另一个名字一起出现。

　　小沈阳。

　　听得多了，也不耐烦起来，不耐烦够了，开始好奇。直到那个穿着苏格兰格子裙长相委婉的男人的声音闯进耳朵里，他才从一直搞不定的魔术里抬头，看着爸妈对着电视里的那个人笑得花枝乱颤。

　　后来他跟朋友吃饭，说“你们知道吗？就那个元宵节的魔术，还有一个名字，叫猜心。”

　　朋友都嬉笑，“呦，你要猜谁的心呐？”

　　刘谦手指轮了一圈，对着自己的鼻子，“自己的。”

　　录元宵节晚会的时候，没春晚那么紧张了，他作为一等奖站在台上，另一边就是小沈阳。隔得太远，看不清。董卿把他留在台上，朱军把小沈阳他们三个留在台上，近了，看清了。刘谦笑得很狡猾，他觉得这个小沈阳跟别着发卡总穿跑偏裤子的娘娘腔搭不上什么边，好像那个人透着股故作深沉的味道。

　　可是小沈阳的《大海》，让他觉得，或许这个人也真的是深沉吧。

　　节目录制完了，他收拾好了道具准备回去，还没等他开门门就被人打开了，小沈阳探进个脑袋，四处一瞅，咧嘴笑了，“不好意思，走错了。”

　　“没关系。”

　　小沈阳准备带上门走人，刘谦却对他招了招手。

　　“干什么？”小沈阳又探了身子进来。

　　“给你变个魔术。”

　　小沈阳还纳闷呢，我认识你吗？咋就变个魔术？

　　“我很喜欢你的小品，你歌唱得也很好听。”刘谦勾起一个往往被人称作妖孽的笑，在台湾的说法是搭讪，在东北就是套近乎。

　　“呵呵，行，我也可喜欢变戏法儿了~，恩……是魔术。”小沈阳尴尬的搔搔头，进来找个凳子坐下。

　　刘谦拿出一副牌，递给他，让他洗。

　　“分几摞？”刘谦抬头问他。
　　“几摞都行。”

　　刘谦在他面前摆上三摞，在自己面前摆上三摞，让他翻一摞最上面的牌记住点数，然后把自己记住最后的那张牌那摞压在小沈阳看见的那张牌上，把自己面前的牌递给他。

　　“找出你那张牌的点数，放在最上面，我数一二三一起开。”刘谦翻出红桃四的下一张牌，黑桃J。
　　“没有咋办啊？”
　　刘谦看一了一遍自己手里的牌，四个J都在这堆里。苦笑。
　　“那，你看的是不是这张？”
　　“是啊是啊！你咋知道的？”
　　刘谦笑了笑，拿过来洗牌，小沈阳乖乖的坐在一边，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牌，好像一会儿就能看出花儿来。
　　刘谦晃晃手里的牌，学着他说话，“再给你变个戏法儿？”
　　“嗯哪！”

　　其实，那就是个简单的戏法，但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缘分，一般都是刘谦用来骗骗小女孩的，等那个女孩举出跟自己一样的点数，就笑着说“我们好有缘啊，看得牌点数都一样。”

　　可这次，竟然四张J都在同一堆里，真是……

　　不过，也算是认识了，算得上点头之交。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总能碰上，大大小小的晚会联欢，两大红人，09年过年群众最大的娱乐。

　　等到节目完了，刘谦总是用那句“给你变个戏法儿？”去搭讪，而小沈阳也总是配合的用“嗯哪。”来反搭讪。

　　我不想说直到，但真的是直到那天喝酒。

　　小沈阳说他的，刘谦听了进去，他那天才知道自己跟他的差距。一个天南，一个海北。

　　那天可能是喝多了，刘谦顿时觉得小小的烤鸭店单间里充斥了两种地域的色彩，纷杂交错，文艺狗血。他是从来都想想不到一天两顿饭都是苞米碴粥的生活，他甚至连东北的农家院都没见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顿酒喝得有点晕。

　　小沈阳的身世说到了追老婆，他说“我看见她就觉得对了，是这人了，一辈子就她了，你说，这是不是小说里的一见钟情啥的？”

　　刘谦回了神，眼神渐渐聚焦，看清了小沈阳的脸，第一反应是，他到底喝没喝多？可能是恍惚，他觉得小沈阳本来应该喝醉的脸上竟然有点清醒和镇定。可也就那么一恍惚，没太在意，刘谦的视线又渐渐涣散，随口敷衍，“是啊是啊，我第一次见我那女朋友也这感觉……”

　　“好了，刘老师，你看看这妆行吗？”化妆师小声的问。
　　刘谦回过神，看看镜子，“行，就这样吧。”

　　那天春晚他的节目表演完，他没急着走，慢悠悠的收拾东西。再细致点，就会发现他的左手上戒指换成了无名指。他早就过了中年，不是吗？也许不会再上春晚了，腻了，也该回家陪陪老婆孩子，说不定再开个魔术学校，一辈子过得也算是有滋有味。毕竟，那终归是他的生活，台湾的生活。

　　过了一会儿，门就被人打开了，探进来一个梳得溜光水滑的脑袋，来人咧嘴一笑，“不好意思，走错了。”

　　“来，我给你变个戏法儿。”

　　“嗯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