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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晓 子夜后续。 ...

  •   雨声滴答滴滴落在窗沿上,透过支起的木窗可以瞧见湖面上被飘飞的细雨点起的一圈圈涟漪,眉眼里还透着些许青涩的少年人坐在窗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矮小的茶桌,盘着腿儿哼着歌儿,任由茶盏上烟雾缭绕,甘甜的茶水渐渐冷却,变得苦涩起来,摇桨的船家坐在船尾,听着里面不成曲的调儿,好奇这位年纪轻轻的仙长让他在湖上荡了半个时辰的船了,也不见他有什么动静,难不成哼着的歌儿也能施仙法?

      他竖着耳朵,才辨出一句“……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可不就是昨晚那湖边戏台上唱的那出牡丹亭么?

      船家也不过是个青年男子,常常载着游人在这湖上荡舟,少不了往那湖边戏台凑,出来唱曲的莺娘有一把珠圆玉润的好嗓子,一开口便叫人想起这夕照湖的春天,暖融融的风吹皱湖面,杨柳摇晃着细枝,倒映在水面上,拂面而来的柳絮一团又一团,迷花了人眼,那莺娘水袖遮着面,咿咿呀呀唱着曲儿,痴男怨女的桩桩故事,从那涂了唇脂的小口里唱出来,就像是沾了蜜似的叫人欢喜,只可惜——

      “只可惜,今个儿又下雨,莺娘不能来戏台上唱戏。”清脆的少年声音点出了他心中所想,船家一惊险些没把靠着吃饭的一双木桨给扔了,手忙脚乱坐定,就见原来是那仙长撩了帘子出来了,漆黑的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青色窄袖劲装普普通通,脸庞只能算是清秀,唯有一双像是藏了星子般明亮夺目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人的心事似的,叫人看了不能忘怀。

      “是啊,这雨日日下,下得人都没了精神气,”他试探性地开口:“仙长也喜欢听莺娘唱戏?”

      只见那瞧着年轻的仙长颇为老成地一坐,托着下巴说:“我师门管教得严,最是不喜江南丝竹,昨晚听了莺娘唱了一出牡丹亭,念念不忘,一夜都睡不好,可惜今个儿是听不见了。”

      船家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附和他道:“莺娘是我们杭城里唱戏唱得最好的,好多达官贵人都坐着小船来听她唱戏咧!”

      “这样啊——”仙长便笑眯眯道:“那莺娘在这儿唱了多久的戏了?”

      船家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去想,不过怎么也想不起,只依稀觉得莺娘好似就是他们杭城人,一直在这里唱戏,便道:“我摆船开始,莺娘就一直在这里了。”

      少年打量他,这船家少说也是二十三四岁的人,像他们这一行当的,往往十三四岁就出来摆船,那唱戏的貌美莺娘弱柳扶风,还是豆蔻年华,总不会六岁小童就成了杭城第一戏班的当家花旦,少说也是个在杭城作威作福了至少十年的大妖。

      只是不知这杭城三绝之一的绝色美人柳莺娘,原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少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将一锭银子放在了船家面前,吩咐道:“麻烦船家开回岸边望湖楼。”

      船家看着那锭银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仙长,这实在是多了——”

      少年微微一笑:“不多不多,夜里还得麻烦你一趟,今晚莺娘恐怕是要登台唱一出大戏的。”

      “今儿不是一直下着雨么?仙长难道已经看出了今晚不会下雨?”船家惊愕道,倒也没想是不是这小仙长骗他,毕竟从表情来看仙长是胸有成竹。

      “自然不会。”少年没有回头,淡淡说道。

      他刚瞧着这雨水湖水都带着淡淡的妖气,杭城外又笼罩了这么大的结界,那莺娘废了这么大功夫,定是要回本的。再看那船家身上的妖气有些难抑的躁动不安,恐怕那柳莺娘受了重创,估摸着今晚就要动手了。

      船家这才捡起银子,他肉眼凡胎,自然是看不见附着在银子上的金光已经浸入他体内,只觉喉咙一痒,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爬出,他咳嗽了几声,周身散开了一团他看不见的暗沉妖气,又融入了荡漾的湖水中。

      坐回茶桌前的仙长正是当年逃出了龙虎山的张楚岚,他将那杯冷透的茶随手扬出了窗外,看着窗外的雨哼着小调儿,“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他一把清脆少年嗓,柔下声来唱这些闺怨唱腔,竟然也挺自得其乐。

      不知何时立于船头的白衣看客听他唱戏,本是习惯了无悲无喜的面容上倒也着了晴雨,唇角漾开一抹儿温和笑意,但那斜风细雨,却是没一滴能沾了这人的衣角的,若是船夫抬头瞧见了他,不说惊吓不惊吓,定是会觉得这人比船舱里那小仙长更像个仙人咧!

      只这仙人之姿的人越听越是脸黑,觉着这腔调十分不正经,浑身气压低得吓人,坐在船尾的船夫摸了摸露出的膀子,出了一堆鸡皮疙瘩,阴冷得出奇,吓得他打了个哆嗦,划船都快了许多。

      张楚岚也若有所感,猛然站起,掀开帘子看向船头,那里空空荡荡,他疑惑地放下了帘子,总觉得好似有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倒是没有心思哼调了。

      夕照湖本也不算大,船家又如此卖力,很快张楚岚就靠近了岸边,他远远眺望被戏台,那桃红的舞台映衬着远山寒黛,饶是被雨水打湿后有些狼狈也华美得有些妖异,他嗤笑一声,三步做两步快步上了湖边朝夕楼,点了美酒佳肴却是一筷子也没动、一滴也没沾,看着窗外的雨等着夜色来,不欲人窥见的白衣人在他对面施施然落座,和他一同等夜幕降临,他生了一双明辨是非的阴阳眼,却偏偏看不见这人,当真是戏台下的人也入戏很深不自知咧。

      这厢不去提,只等到天黑透了,不见星子,也不见月光的时候,竟然真的不下雨了,张楚岚从容起身下楼往夕照湖边去,那船家倒是守信,一直等在湖边没有接别的客,见张楚岚来了殷勤把他迎上去笑说道:“仙长真是料事如神,今夜不仅是没雨,莺娘还真的好好打扮了一番等着隆重登台,这半个杭城的人都来了,满湖都是游船咧,要不是天还亮着的时候就和仙长说好了,这会儿仙长都找不到船了。”

      张楚岚只点了点头,没有进船舱,立在船头等着看大戏,只见那湖面上放了数百只莲花灯,湖面熠熠生辉倒像是星空,只这人为铺设的到底比不上被乌云笼罩的真正夜空,多年前,他在谷底看的晴朗夜空深深印刻在他眼底心里,之后夜夜与星月为伴,也找不回那一夜的好风光来,这区区几盏莲花灯,更是全然不能相提并论。

      当然,那戏台上烟视媚行、矫揉造作的女妖,更是不适合与美景相伴,也算她识相,遮蔽了杭城的夜空,不然就她那点颜色,哪能艳压群芳、叫繁星也黯然失色呢?

      张楚岚是不屑一顾,但有的是俗人捧场,那柳莺娘一出来,周围的阴气就陡然翻了一番,他不由得感叹,看来这妖容色算不上倾城倾国,脑子倒是挺好使,扎根在了夕照湖。

      ——须知夕照是杭城第一大湖,整个城用的都是夕照湖的水,水有问题,自然全城都中了招,再加上这种女妖惯常会些魅惑之术,围着她的人们饮下了夕照湖水,又沾染了绵绵细雨,身上都有她的妖力种子,被她引出了爱慕之意,更是助长了她的妖气,张楚岚身处湖上,只恨不得捏住鼻子不去呼吸这里污浊的空气。

      所幸他身具深厚金光,呼吸间金光替他挡去了不少妖气,这才没觉得污浊难受,还能安然站在船头,欣赏这好戏。

      那柳莺娘戴着满头珠翠,面如满月,唇若朱丹,吟唱间一双盈盈秋水似的眸子都快长出两个小钩子,将人的魂都给勾走了,凡人们还在疯狂叫好,唯有张楚岚船上的船夫有些疑惑,不知为何今晚的杭城人都如此癫狂,他瞧着今晚莺娘虽然打扮俏丽,咋唱得还不如昨晚,不由得嘀咕出声,耳力好的张楚岚听到他小声咕嚷几乎笑出声来。

      还不是因为张楚岚消了他身上妖力?不然就这憨船夫,早就跟着在喊莺娘莺娘了。

      只这会儿大事不好,台上的柳莺娘发觉不对瞧见他们了,她水袖一扬,要走出个步步生莲来,实则偷偷向他们这个方向靠近,越靠近眼睛越是一亮,今个儿是走了好运了,一个半吊子修士,还是个元阳未丢的处儿,细细品着,这气味,在一堆凡人里格外甜美,若不是她每日都吸着杭城人的生气,功力大涨,还察觉不出这小子的古怪呢,这么香,定是个上好的炉鼎体质。

      能被她青玉老祖收作炉鼎,也不算埋没了这小子的体质。

      只见柳莺娘前头还唱着“病迷厮。为甚轻憔悴?打不破愁魂谜。梦初回,燕尾翻风,乱飒起湘帘翠。春去偌多时,春去偌多时,花容只顾衰。井梧声刮的我心儿碎。”转瞬就不知跳了多少直接跳到“奴年二八,没包弹风藏叶里花。为春归惹动嗟呀,瞥见你风神俊雅。无他,待和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偏偏那些如痴如醉的人哪还记得牡丹亭为何,只记得她柳莺娘的娇声娇容,竟是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少了周围的吆喝声,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只那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楚岚抬眼一看,真是绝了,一船又一船睡着的人,岸边也倒了一片,那柳莺娘踩着水面,这会儿真的是步步生莲,她脚下绽放一朵又一朵雪白的莲花,竟是踩着莲花过来的,叫张楚岚简直头皮发麻,再看那柳莺娘不加掩饰之时,全身妖气冲天,惊觉这妖似乎不好惹。

      他额上冒出了冷汗,本是欠了这一带的散修一个人情,说是住在杭城的散修朋友失了联系,一路追查,发现杭城早就被妖力结界笼罩,仗着金光的隐蔽才混了进来,假装成骗吃骗喝的假大仙躲过了早就和妖怪勾搭上的杭城知府,没想到这妖也藏了好几手,这般实力,想全身而退可就有些难了。

      “这位小公子,怎么不敢抬起头来看看奴家的眼睛,是奴家不得公子欢心么?”柳莺娘说着便伸出一双玉臂要来拉张楚岚的手,却被闪着雷光的白蛇咬了一口,一双纤纤玉手,指尖都变得焦黑。

      柳莺娘沉下了脸,有些不悦,声音却还是千娇百媚:“小公子还年轻,真是不懂得怜惜人,让奴家来好好教教公子,教公子体会一下什么是人间极乐罢!”

      说着,她脚下出现了一堆长着尖刺的粗壮藤蔓,冲向张楚岚而来,张楚岚后跳避开,却听得破空声,那藤蔓上的尖刺竟然弹射了出来,一时间如万箭齐发,要把张楚岚扎成个刺猬。

      他的金光修为始终是不够厚,再加一时间判断不出那柳莺娘到底是什么修为,又怕那尖刺上淬了毒,只在心肺和几处大穴那里布了厚厚一层金光,旁的地方的金光又薄又脆,估摸着是一碰就碎,起着一个聊胜于无的作用,要真不幸中了毒,只能拿雷炸自己了。

      脑子是很清醒,等那些尖刺真的逼近的时候,预感到了可能会到来的痛苦,张楚岚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只见眼前一黑,一阵阴冷,却是一点没感觉到疼痛。

      “平日不勤学苦练,临了还怕疼。”熟悉的泠泠清泉般的声音用熟悉的平平淡淡的语气说道,张楚岚仅听这一句话,便哑然失声,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名字。

      张灵玉。

      黑色的水流退去,流入白衣雪发的青年袖中,仅一个背影,就叫张楚岚心安下来。

      那是他的小师叔。

      “就凭你,还要和我青玉老祖抢人?”柳莺娘、不,青玉老祖嗤笑一声,“一个玉妖还修仙,真是贻笑大方。”

      不用张灵玉反驳,张楚岚冷笑一声,道:“什么青玉老祖,不就是个玉石琵琶精,修了一千年不自量力打上龙虎山,被天师打得屁滚尿流,我道谁畏畏缩缩吸人生气,合着是你这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敢称是玉,果然是个陪葬东西。”

      他这一串话又快又狠,每一个字都往那玉石琵琶精肺管子上戳,直说得柳莺娘涨红了一张美人面,气急攻心,直接出手,五指泣血,血滴子落入湖水里就变成了血色巨藤,直冲着张灵玉张楚岚而去,张灵玉低喝:“你去救人,这里有我。”

      说着一拂袖就把张楚岚挥了出去,张楚岚也明白他的意思,水脏雷太过阴冷不适合清除人体内的妖气,况且绛宫和水脏相抵消,他留着反而妨碍张灵玉,再说这些人若是爆体而亡,冤魂和血气都有助于那修了一身邪法的玉石琵琶精,只是终归担心,咬牙控制住了不向战况激烈的湖中央看去,在空中转了身脚着落在岸边,五指上便凝成蚯蚓般的雷——这招还是和张灵玉学的,不过他的雷不能像张灵玉那般自在扭动,倒像是五根尖刺。

      张楚岚将五指按在地上,借了杭城的气运,雷光闪动,像是地龙翻身一般惊天动地,一时间化作五条气势汹汹的雷龙向整个杭城呼啸而去,不断的分散细小的雷光,像是千万点烟火涌入人们体内,一团一团的黑烟哀嚎着被绛宫雷追逐蚕食,于他而言,却是真真掏空了身体,豆大的汗珠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湿润出一圈一圈的水痕,脸色发白了起来,等到雷光消逝,只能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了,却还要仰着头看向张灵玉那边。

      只可惜张灵玉那头被漆黑的水脏雷包裹着,什么也看不见,张楚岚不由得蹙起了眉,却见那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抖动,再一看,是那个船夫,竟然没有被吓晕,只是不停在抖,恐怕是吓坏了。

      还不如刚刚不用金光驱走他体内妖力,这家伙早就晕了!

      张楚岚暗骂自己多事,但又不能在张灵玉面前见死不救,当下盘腿坐起来深呼吸,调整了周身的灵力循坏,尽可能汲取那些要在空中消散的雷光,这些雷光吞噬了妖力后极其不稳定,有些被他吸收进来后在他经脉里炸开,直痛得他恨不得在地上不停打滚。

      好歹身体里积累了一些灵气,他提起劲,忍住浑身酸痛,脚点湖水漾开金光,几乎是飞奔到那条船边,将船夫提溜了起来,正巧那玉石琵琶精被水脏雷包裹住宛如困兽,头发凌乱面容狰狞,恨不得将眼前这仙风道骨的玉妖还有那嘴臭的小鬼一同撕裂了,感觉到那小鬼靠近,不惜失去一条手臂,猛然将手伸出水脏雷的包裹圈,弹射出一颗种子,顷刻间就绽放了尖锐的血色霜花,要是那船夫被扎到,恐怕是神魂俱灭了。

      张楚岚咬牙,仅存的灵气化作金光挡在身前,几乎是要用自己的身体给那凡人船夫挡灾了,却是张灵玉,见玉石琵琶精动作便知她要对张楚岚不利,水脏雷已经尽数用来包裹这妖孽,他自己出来,在那霜花碰到张楚岚前便用手抓住,白皙干净的手指被锋利的霜花刺得鲜血淋漓,滴滴答答滴落在白衣上,绽开了一朵朵血花,叫人触目惊心。

      “小师叔!”张楚岚忍不住惊声唤他,那霜花化作了一团血污往他伤口里钻,一阵气血翻涌,此时却来不及将它驱逐出去,那玉石琵琶精修为被废后反倒修了邪功,一时间修为虽不如之前稳扎稳打,却是歪门邪道、格外阴毒,恰好碰上这污浊至极的水脏雷,算是看看谁更脏。

      玉石琵琶精挣扎着想要出来,但她自废一臂后已经功力大减,张楚岚又削去了她千千万万的妖气种子,断了她后路,被阴冷的水脏雷控住,浑身的妖力不断流失,她在挣扎无果的绝望中,想起了龙虎山上那高高在上的天师,只一招,就叫修炼千年的她功力尽失,这种恨她怎能忘怀?

      又是雷又是师叔,这两个修士都是龙虎山上天师府的,左右是活不下去了,没有修为还不如死了,玉石琵琶精索性拼了,直接在水脏雷中自爆,炸开了一团血污后,水脏雷都被炸得漫天飞,失去控制后就像车轮溅起的污水,甚至溅到了张灵玉面上。

      张灵玉用指节拭去面上污水般的水脏雷,又用指尖揩去了唇角不知不觉中溢出的血,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好像没受伤似的,一把猩红的玉石琵琶落在了船头,不用人碰,便化作齑粉随风消散,与此同时,遮蔽杭城的妖气结界也彻底破碎,露出晴朗的夜空和满天繁星。

      那船夫愣愣看着,张楚岚却没空管他,几乎是冲向张灵玉身边——

      他刚刚都瞧见了,小师叔又是中了霜花上的血污,又是被那玉石琵琶精的自爆伤到,恐怕伤得极深,实在都怪他!

      “小师叔,你如何?”张楚岚搀着他,张灵玉只感觉一股奇怪的麻痒从他们皮肤相触的地方涌向四肢百骸,竟后退了些许,不让张楚岚碰到他。

      张楚岚眼神黯然了下来,鼻子似乎都酸了起来:“小师叔……就算小师叔怪楚岚,也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他本来也没有这么委屈,当时逃出龙虎山的确是他的错,可张灵玉明明是以一种保护他的姿态出现,却又在战后表现得如此不接纳他,倒叫他委屈起来了。

      张灵玉真是百口莫辩,他不知晓那种怪异的感觉为何,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对玉修成人、心静如水的张灵玉来说是头一回,还与那时候张楚岚要走他去拦住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可瞧见张楚岚低着头,难过的气息都要溢出来了,又觉心疼,只克制着语气,冷冷地说了一句:“走吧,找个客栈修整。”

      到底是担心张灵玉身体,张楚岚愣是什么都没再说,给那船夫施了法术,叫他睡去,消了他的记忆,一声不吭地跟着张灵玉,见他上了夕照楼,竟然没在昏迷的掌柜身边留钱,直接往客房走,不由得冷哼,小师叔平时自持,这时候竟然这般不要脸。

      却见张灵玉轻车熟路地推门进了客房,竟是他住的地字一号房,张楚岚这才想起,张灵玉指不定跟了他多久,早就知道他住哪儿了,不知怎的,满脑子的气似乎消了些,脸颊都有些发烫。

      那岂不是,这几天骗吃骗喝的模样都被小师叔看光了?也亏得小师叔忍住了,没出来训斥他。

      “唔。”正当张楚岚思绪飘远了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闷哼,张灵玉捂着胸口,血止不住地从口中涌出往下流,原本就浸透了血的白衣又被鲜血浸润,浓重的血腥气叫人心口发紧。

      张楚岚想也没想地扑了过去,将他扶在了床上,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那手结了痂只能说是满目疮痍,看得张楚岚心痛不已,抬头看张灵玉面色,失血过多,自然面白如纸,连一双原本澄澈有神的蓝瞳似乎有些失焦,朦朦胧胧地看着张楚岚,似乎笼罩了一层水汽、极为难受的样子。

      “楚岚……别走……”

      他的手紧紧抓住了张楚岚的手,滚烫得不像是重伤,滚烫得不像块玉。

      张楚岚怔住了,他无数次希望梦到张灵玉唤一次他的真名,但是他的梦境却一直停留在了那天,那天他灌醉了他的小师叔趁着夜色逃离龙虎山,而酒醉的张灵玉被天师找到,明白自己被欺骗后的张灵玉化作人愤然追上他,他第一次看见张灵玉的模样,而张灵玉出手便是从未见过、只听爷爷说过的,阴冷至极水脏雷。

      他立马回以绛宫雷,眼前铺满了刺目的雷光,黑色的雷和白色的雷激烈的光交织在一起,几乎看不清人影。

      张楚岚却在闪烁着的黑雷的间隙中看到了张灵玉的脸庞,紧紧抿着嘴唇的冷若冰霜的脸庞,眉间化不开的郁郁使得那一点艳丽朱砂都被遮去了几分光彩,那双蓝眸里却在见张楚岚的绛宫雷后闪着奇异的光彩,好像顿悟了什么一般。

      当时张楚岚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是在之后无数次梦魇中发现了这个细节,但当时他只能咬着牙拼尽所有力气用尚且稚嫩的绛宫雷去抵挡张灵玉已经修习了许久的水脏雷,至今仍能感觉到那种阴冷从脚底,从掌心,从心底向他身躯里窜的感觉,他知道一不留神那恐怖的雷便把他彻底吞噬掉。

      会死。

      但张灵玉凝视他的眼眸稍稍一弯,似乎是笑了一瞬,满面寒霜化作眉角眼梢一晃而过的春风,快到张楚岚恍惚间疑是错觉,那一笑叫他牙齿忍不住打颤,一种远胜过水脏雷带来的压迫的不祥预感袭上他的心头,他想要叫停却来不及,一瞬间,黑色的雷光消失,失去敌手的绛宫却一时间雷光大作。

      “小师叔!”他骇然叫出声来,眼眸是不可置信,面上是极度的恐惧。

      这短暂的一瞬被拉得极长,张楚岚慢慢睁大眼睛,他已经竭力收起手中的雷,除了少数涌入他自己的经脉,止不住的一阵阵刺痛,其余的则像是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住,他头脑一片空白,只觉耳边似乎听到一声极为清晰的清脆声,好似冷冻的水珠砸进玉盘,无暇圆满瞬间四分五裂,又像是他一颗石头做的心,被流水无情地拆成几瓣,无能为力感席卷了他全身。

      他眼看着那雷打到张灵玉的身上去,眼看张灵玉被击落喷血,眼看张灵玉揩去唇角的血艰难地站起身子,染血的嘴唇无声开合,他耳边似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走。”

      他跌跌撞撞往后走,即便握紧拳头直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仍是情不自禁地回头,追兵未至,也不知天师为何没有来追杀他,他一厢情愿地以为是因为张灵玉,也只有张灵玉。

      月光映衬着张灵玉,便是在无尽的黑夜中似乎仍泛着微光,成为他漆黑的瞳仁表面倒映出的唯一一点白光。

      从来只是为了活着的张楚岚头一次有了明确的渴望,他发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哪怕万千人要取他张楚岚项上人头,他也想到张灵玉身边去,在他贫瘠的短暂人生中,从来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世间如何他始终是个冷眼过客,可终于出现了一个与他而言这般不同的人,纵是昙花一现、刹那芳华,他也想牢牢握在手中。

      “张楚岚!”他几乎是含着深沉的恨意,喊出了那个他以为会藏到灵魂深处去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张楚岚——小师叔,我们还会再见的!”

      但张灵玉真的听见了,张灵玉主动来到他的身边,张灵玉喊出了那个他以为不会有人再喊的名字。

      一声楚岚,自爷爷去世后多年不曾有人唤过,又在离开龙虎山的六年里成为他的梦魇,只这一声,便打碎了张楚岚所有的心防,叫他几欲落下泪来。

      这人是张灵玉,是陪伴他度过龙虎山上几年、教导他如何修炼、几番保护他甚至违抗师命甚至可能会被玉石琵琶精害死的张灵玉,怎能叫他不动容不动心不惊动这浅薄的三魂六魄呢?

      张楚岚仰头,细细吻去张灵玉嘴角的血沫,腥甜的味道弥漫了他的口腔,比六年前龙虎山的酒更加芳醇,他知道张灵玉本是玉,而玉主阴,也知道自己的滋阴体质决不能暴露,更知晓他身上有他爹和爷爷下的禁术,不动心便决不能动情,但现在受伤还中了淫毒的张灵玉需要他,他喧嚣着想要更多的心也需要张灵玉。

      “小师叔,我告诉你个秘密,”张楚岚嘴角衔笑,在他耳边低语,“我能做你的药,你最好将我吃干抹净,渣都不剩。”

      ***张灵玉恢复意识中***

      临了了,张楚岚打着哈欠,缩在小师叔的怀里,睡意朦胧地问:“小师叔,你要回龙虎山吗?”

      张灵玉撩起他的黑发亲了亲,淡淡道:“不用了。”

      “为何?”张楚岚一怔,问道。

      “六年前我放走了你,师父后来追来,说我把他师弟的孙子放跑了,当真孽徒,让我面壁思过了五年,一年前把我赶下了山,一个月前我找到了你。”张灵玉说道,不知为何,张楚岚听着觉得有点委屈。

      “唔,那天师是我师爷……原来小师叔真的是我师叔啊!”张楚岚实在是累了,心里一放松,就更加困了。

      “睡吧。”张灵玉说。

      “小师叔——”张楚岚唤他。

      “嗯?”

      “能够遇见你着的很好……所以,我爱你。”

      “……我也爱你。”

      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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