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安》左桃桃

1、第 1 章 宋泽安

　　宋泽安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了。
　　梦中是北疆呼号的风、苍茫的大雪，还有战死的军人。她穿行在那些死人之间，仔细辨认他们的脸，她将满脸血污的人擦干净，把脸朝下的人翻上来，每一个都仔细的看，却没能找到自己的父亲。
　　小翠这时掀帘进来，“小姐，你醒了。来洗把脸吧。”
　　宋泽安起来洗了脸，慢慢走向窗前，窗外一片春色。她望着窗外，开口道:“小翠，你想回家吗”
　　“小姐知道小翠家中已无亲人。”
　　“总也是家乡，你可以回去嫁个好人家或者做点小生意，我可以资助你。”
　　小翠噗通一声跪下，“请小姐不要赶我走。”
　　宋泽安忙走过来扶起她，“我不是赶你走，这长安城虽然看着繁华，却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如今父亲也不在了，这将军府早就一日不如一日，你还年轻，不必在这里久耗。”
　　小翠道:“我知道小姐如今处境艰难，小翠自小跟着小姐，从家乡来到长安，将军和小姐已是我的亲人，小翠愿意永远陪着小姐。小姐不离开这里，小翠也不走。”
　　宋泽安闻罢，不禁动容，“小翠，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带你一起回江南。”
　　小翠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道:“小姐，今日是春猎，上个月宫里来人邀了小姐的。”
　　“我记着呢，帮我找一件绿萝裙吧，正适合春天穿呢。”
　　“小姐”，小翠讶异地喊了一声。
　　宋泽安笑道，“怎么，三年孝期早已过，难道你忘了”
　　“没有，只是小姐之前一直……”
　　“我也总要振作起来的。”

　　宋泽安今日打扮得十分端庄美丽，宛如长安城里那些大家闺秀。宋泽安作为将军女儿，事实上也是大家闺秀，只是将军女儿平日里终究比别的小姐粗犷一些罢了。
　　这次春猎，除了皇家众人，还有各位大臣及其家眷。每年春猎，都是一整年声势最浩大的那一场。宋泽安父亲已亡，本不应参加，但皇帝念及其父功劳，她也已过丧期，便特地交代内务府让她也来参加。
　　宋泽安到了猎场，先到皇帝帐前谢恩。
　　谢完了恩，皇帝问道:“泽安的弓马如何”
　　宋泽安答:“臣女不会弓马，家父生前希望泽安可以一生平安喜乐，远离战火，故而未教授弓马和武艺。”
　　皇帝道:“宋将军虽为将军，爱女之心还是如普天下的父亲那样啊。你坐下吧。”皇帝一抬手，“就坐在朕左手边的位置吧。”
　　这本应该是皇亲的座位，宋泽安知道这是皇帝想要表现对他亡父的体恤。
　　“臣女谢皇上赐座。”
　　其实宋泽安在想，那个臣已经没了，只剩下这个女儿，我不是什么臣女，只是父亲的女儿罢了。
　　她慢慢走到位置上坐下。

　　不多会，春猎开始了。皇帝率众人骑马入了山。
　　大朗朝并不尚武，读书才是大多数人的追崇。但皇帝却弓马娴熟，并热爱武艺，时常在宫中练习，身手也可算佳。
　　虽不尚武，但骑射却是很多王公大臣都会的。这完全是因为大朗儒学当道，射作为六艺之一，是皇族的必修课，官家或者有钱人家也会在孩子小时教起。
　　不过宋泽安旁边的人没有去打猎。她旁边坐的是恭亲王，恭亲王自小体弱，一直是个病秧子。她扭头看恭亲王的时候，恭亲王也正好在看她，然后就见恭亲王微微一笑，然后他举起了酒杯，宋泽安见状，也连忙举起酒杯，以袖掩面，一饮而尽了。
　　先帝没有有嫡子，但有三个儿子。皇帝是德妃所生，因表现出众，而被立为太子。恭亲王是丽妃所生。还有环妃所生一个儿子，早已病殁。
　　宋泽安坐在那里环顾四周，近处都是守卫，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这其实是宋泽安第一次参加春猎。少时，宋将军一直在东南抗倭，她一直跟在身边。后来宋将军被调回京城，没过几年，就又去了北疆。在京城的那几年，宋将军也没带她来过春猎。
　　快到午时的时候，春猎众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其中有一绿衣少年满载而归，意气风发，尤为招眼。待到皇帝回来时，皇帝便下令清点猎物。猎得最多的果然是那绿衣少年，那是宰相之子陆正清。宋泽安曾听说过，陆正清不仅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子，还是有名的美男子，掷果盈车的那种。
　　皇帝赏了陆正清一颗西域进贡的夜明珠，又夸赞陆丞相教子有方。
　　然后皇帝把头一转，看了宋泽安一眼，笑了笑道:“我看泽安和正清郎才女貌，倒是很配呢。”
　　宋泽安心想，只有郎才，没有女貌。她看向陆正清，又觉得郎才郎貌还差不多。不过这时她瞧见陆正清脸色仿佛有点变了。
　　皇帝接着道:“你二人皆到了适婚年纪，又都是我大朗名臣之后，朕看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日便为你们赐婚。”
　　宋泽安心下一紧，又觉得疑惑，还没等她多想，就见陆正清噗通一声跪下了，“陛下，正清与宋小姐初次见面，彼此尚未了解，终身大事需要慎重，还请陛下三思啊。”
　　皇帝冷哼一声，“你这是在质疑朕吗”
　　“正清不敢。”
　　“那还不谢恩”
　　陆正清用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愤怒的目光望着皇帝，还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这时陆宰相立马走到陆正清前面，对着皇帝行礼，“微臣代犬子谢过皇上恩典。”
　　陆正清抓住陆宰相的衣角，“父亲!”
　　陆宰相回头呵斥他:“退下。”
　　皇帝转过头来问宋泽安道:“泽安意下如何”
　　宋泽安起身，“臣女谢过皇上恩典。”
　　皇帝又对宰相道:“宰相，那婚礼之事就交给你府上操办了。”
　　陆宰相应道:“陛下放心。”

　　春猎结束之后，宋泽安回到马车。小翠正在马车前面等着。一看到宋泽安，小翠立马问道:“小姐，听说……”宋泽安立马打断了她，“上车，路上再说。”

　　“小姐，听说皇上给你赐婚了。”
　　“嗯，是陆宰相的儿子。”
　　“皇上为什么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想表现一下对孤女的关心吧。”
　　“那他为什么不先私下问问小姐的意见呢”
　　“皇帝常年位居上位，难道还能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于居高临下吗”
　　“那小姐怎么想”
　　宋泽安掀开了一角帘子，望向街上熙攘的人群，“在这长安城里，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身不由己。宰相府也不是龙潭虎穴，只能且走且看了。”
　　她又放下帘子，问小翠道:“贾原还没有找到吗”
　　小翠答：“仍然没有消息。”
　　宋泽安神情凝重，“我亲自去找，父亲虽已去世，但宋家的兵不会逃。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春风把陆正清和宋泽安要成亲的消息吹遍了长安城。有许多大姑娘在背地里悄悄拭泪，毕竟陆正清在长安城中也是名人。倒不是陆正清喜欢上街显摆，只是这长安城一传十，十传百的能力实在太强，许多事实上完全没有见过陆正清的人，也信着那些才子、美男的传言，将他视为梦中情人。
　　而宋泽安就没有这个待遇了，宋泽安在长安城本是没有存在感的一号人。她自小随父亲在南方长大，后来才回到长安。平时出门好扮男装，也不与其他闺秀结交，所以大家只知道宋将军有个女儿，再也不知道什么更多的了。事实上宋泽安相貌也并不出众，称不上美人，不过有几分英气，细看眉眼有几分像宋将军，若是不施粉黛，扮上男装，不细辨便看不出是女子。

　　陆府。
　　陆宰相坐在堂上，陆正清跪在地下。
　　“父亲，孩儿已有情投意合的女子，只是之前未向父亲禀明，孩儿已经认定，她是孩儿今生唯一要娶的人。”
　　陆宰相叹了一口气，把身子背过去，“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陆正清面色焦急， “父亲，您能否在皇上面前帮孩儿禀明孩儿已倾心于王家的小姐王沁，沁儿也有意与我。”
　　“大理寺主簿王千山的女儿”
　　“是。”
　　“我不是迂腐的家长，我很愿意尊重你的意见，但是这一次，皇上已经赐婚了，我也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答应。再去反悔，岂不是背信弃义。你让别人又如何看宋小姐更何况皇上也不会同意。”
　　陆正清颓然地站了起来，“皇上为何要突然赐婚于我……”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门，无奈又心碎，他想去找沁儿，可他心想，沁儿也一定知道了他被赐婚的消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陆宰相站了起来，又对着屋外道:“你若真有心，日后想纳她为妾未尝不可。”
　　陆正清苦笑，妾沁儿在我心里是我唯一的妻。可是他敢抗旨吗为了陆家，他不敢。和沁儿私奔私奔去哪里皇上也同样生气，更何况不管私奔去哪里，难道让沁儿跟着自己一起受苦吗？陆正清遇到了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困境。他不是没有自杀以表明对沁儿的心的勇气，可是他是陆家独子，他走了，将来谁来供养年迈的父母他能怎么办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