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白鹿鸣归,红狐闹事 ...
-
“诸位看官,诸位听客,在邺城,你可以不知道别的,却不能不知道白家。白家,可是大齐国的世家大族,白家最早的家主,与大齐开国皇帝齐元初一起开疆辟土,创立了大齐,结为异性兄弟。可惜,白家家主后来,不知为何竟立下了白家后世不得入朝为官的家训,于是白家便做起了商贾买卖,借着皇家的荫庇,这财富滚滚累到了今日,无人知晓,到底白家有多少钱。坊间传闻之前白家东城的一处金库,派了一财会去盘帐,竟盘了三天三夜还未盘清。”茶馆里,留着两撇八字胡须的说书先生,神采飞扬地说着白家的发家史。底下的茶客拉长了脖子,听得入神,大多是羡慕的神色。
“这白家,当世家主啊,姓白名清江,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月月在城里白家商铺前施粥发粮以济穷苦人家。”说到这,那说书人顿了顿,满是遗憾地说道:“只可惜,近日不知怎的,这白家连连出事,大儿子白越上月随商队外出,说好十日归,可这都月底了,人还没回来。家主白清江,前些日子也染了风寒,加之心忧长子,于是卧病至今,未见好转,家中一切事务全靠家主夫人一人操持着。”
众人听罢无不叹惋。
“听闻……”说书人压低声音,吊着众人趣味,又说:“人人皆知白家长子白越,却不知还有一幼子名为白昼,自小体弱,寻遍名医,却无法子可解。后有一云游道士路过白府,得白家主款待,便为小公子算一卦以结善缘,结果这一算可不得了!这白小公子乃是灾星降世啊,天生的煞星,活不过双十年华,此劫时日若至,祸其家室啊。算一算这小公子现在应是年岁十八了,恐时日将近啊。”
众人听得将信将疑,左右回顾,窃窃私语。
“一派胡言!”茶馆二楼的包间,一红衣少女,小嘴嘟得老高,把手里的糕点一甩,满脸气愤:“我这就去揍了这臭说书的,怎的敢这样胡说!”那女孩肤白若绸,面上却是为说书人的一番话染上了愠色,红彤彤的。
“歌儿,坐下。”同桌的少年轻声说道。
“可……”唤名歌儿的女孩气焰便弱了下去,“可我不准他们这样说你。”
原来那少年便是白家幼子白昼,生得唇红齿白,又着一身青墨纯色袍子,只用金线在领口、袖口处绣了点花纹,便衬得面上更苍白了。手持一纸面折扇,米色扇面,页上无字,缀一指甲大小黄玉扣子配流苏作装饰。再看其腰间坠一圆形玉坠,虽是块杂色玉,红白相染,不知是出自哪位巧匠之手,竟将红与白按色取意,中间镂空留一圆珠,外刻一玄鸟吐火,栩栩如生,那火包围着中间的珠子,珠子外边星星几点红色,这么看去,竟像是被火烧的透红了。
“歌儿,既知是不可信,又何须计较呢?”白昼唇角含笑,对女孩说道:“这说书,今天也是听过了,便送你回吧。”
“唔,可是我还没有……”女孩一双眼睛可怜兮兮望着白昼,“还没有吃冰糖葫芦呢!”
“知道了,给你买。”白昼起身,伸手摸摸那女孩的脑袋,那女孩听罢便欢欢喜喜地扯着白昼的袖子走出了包间。
少女在前头走走蹦蹦,少年在后缓步前行,离了酒楼,买冰糖葫芦去。
白昼送歌儿回府,一路上女孩扯着少年的衣角,嘴里吃着冰糖葫芦,还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少年也不打断,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回应。
俩人一路上拖拖拉拉,到靖王府上时,竟已是傍晚了,暮色将至,靖王妃像往常一样,亲自出府接她的最爱的小女儿回府。
“亦奇,府内已备好晚膳,留下来一起用一些吧?”靖王妃一向慈爱,便留白昼一起用膳。
“劳烦王妃了,只是今日家中商铺还有些事要处理,多谢王妃好意,亦奇改日再来叨扰。”白昼拱手道。
“也罢,那便下次。”王妃点点头,牵着女孩离开,女孩每走几步,便回头朝白昼眨眨眼,古灵精怪的样子好不可爱,白昼也微微颔首回应,直到靖王府的护卫把大门关上,白昼便招来随从。白昼出府本是骑着马,只是箐歌爱逛,白昼便差了随从牵着马远远跟着,此时便招手将人唤至跟前。
“四六,你们先回去吧,我且逛逛,与母亲说,晚膳不必等我。”白昼说。
“是,少爷。”唤名四六的灰衣随从恭敬地应答,待白昼点点头后便领着其余人走了。
晚霞已经晕染了天空,绯红、碧蓝、嫣红交叠在一起,涂满了整片天空,白昼骑在马上,出了闹市,下马轻抚着马鬓。
“出来吧,现在没有别人了,跟了一天不累吗?”白昼对着无人的空巷说道。
“哈哈,小白白,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那巷子凭空出现一人,身着蓝色外袍,身形高大修长,一双眼里水波流淌,眉目间情意绵绵,光洁的额上竟长着两只毛茸茸的鹿角,角上笼着白光。
“府前的海棠本是满树白色,今日却开了几朵蓝花。”白昼一副不是我太高明,是你太拙劣的语气,“路师兄,别来无恙。”
“小白白,许久不见,你可有想我呀?”蓝衣男子闻言,立即朝白昼走去,伸出双臂便要拥去。
“正事。”白昼提起折扇,抵在那人胸前,生生把这个拥抱打断,嘴角一撇说。
“好吧。”萧路耸耸肩,尴尬地咳了个嗽,“师父让我提醒你,日子算好了,两个月后的今天,师弟你务必回观中闭关,如此,两年后命中劫数尚可延缓,否则……”珑师兄顿了顿,打量一眼,见白昼脸色平静,便想继续说下去,“否则你……”
“师兄,劳烦师父挂心了,替我回师父,就说徒弟会按时归观,若有其他,我也会一力承担。”白昼打断对话,说道:“今日之事,也谢过师兄,师弟府中还有要事,便不送了。”
白昼一跃上马,一扯缰绳,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白白,师父还说,玄鸟已然现世,世间必起波澜,这便不是你我能阻挡的了。你护得住白府一时,却护不住白府一世。”蓝衣男子低头呢喃,也不管白昼是否能听见。
白昼并不打算这么早回去,城里的夜市已经渐渐热闹起来,花灯一盏一盏亮起,人来人往,骑马也不那么方便了,白昼便下马,对那红马说:“绛红,你回去吧”。接着拍拍马背,那马儿便自顾自跑开。
忽然,人群里窜出一人,脚步轻浮,左摇右晃,脸色煞白,青筋凸起,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空洞,眼底青黑,那人一路跑一路喊:“有鬼啊,有鬼啊!”跑着跑着,突然摔在地上,两眼一翻,厥过去了。
霎时间,街市像炸开了锅,明眼人皆见那人情状和身上黑雾缭绕,恐怖极了,胆子大的隔得远远地瞅两眼,胆小的,早四散跑开,乱哄哄的。
那人正倒在白昼十几步开外的距离,白昼望去,那人身上黑气缭绕,黑色的云雾里隐隐透着红色。白昼再想细探,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挡了回来。
雕虫小技,白昼心里想着,一边朝那人走去,一边用左手捏了一个道指,眉心便有白色光点闪了一下。白昼再向那黑气瞧去,眼前的一切便清明许多,那黑气中的红光便露出真面目来,竟是一只通体红色的狐狸,咧着嘴,正朝白昼嘶吼。白昼皱了皱眉,这狐狸虽龇牙咧嘴极力显出可怖的样子,可身上并未沾染上血腥,看这体态,也不过是只红狐妖兽的幼崽罢了。
此时,白昼与那红狐不过一米的距离,那狐狸竟越发嚣张起来,朝着白昼张牙舞爪。这幅画面,看起来竟有些许可笑,白衣少年一动不动,面露疑惑,而红色的小狐狸,手舞足蹈,哦不,是张牙舞爪地上蹿下跳。僵持了一会,那狐狸好像也累了,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吼叫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白昼伸出手,朝那小狐狸一把抓去,一下子拎住了狐狸的后脖子。狐狸睁大了眼睛,似是没想到这人类少年竟然如此大胆,趁自己放松警惕,抓住了自己,于是四只小短腿使劲扑腾。
“想活命,就别动。”白昼对那狐狸低声道,言语间自有一股威压,察觉到两者实力的悬殊,那狐狸眼珠一转,立即停了动作,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望着白昼,小身子一抽一抽,竟是让白昼想起道观里那只大白狗,想吃骨头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看着自己。
白昼左手提着狐狸,右手结了个三清指,轻轻一挥,那人头上的黑气便聚拢起来,朝白昼腰间的玉坠冲去,最后竟被玉坠尽数吸收,点滴不剩。
捣蛋的狐狸被抓,黑气散去,地上躺着的人,自然也就苏醒过来。
“啊,鬼……啊”还沉浸在之前的恐惧中,本想惊叫,但看见眼前神仙般的少年,竟一时语塞。
不知是谁报了官,夜巡的衙卫,刚巧赶到。那领头的衙卫远远看那青衣少年,手朝那人头顶一抓,嘴里说着什么,这大晚上的,心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见那少年神情淡漠,气度不凡,也绝不敢鲁莽冒犯。
“这位公子,在下邺城衙卫队队长牛莽,先前有人报官,说此处有人闹事,便带人前来捉拿,不知公子可知所谓何事。”牛衙卫拱手客气地说道。
“无事,不过喝多了,行为粗莽,又说了些胡话,扰了街市安宁,劳烦牛队长了。”白昼眼也不抬,指了指跪坐在地上的人,便提着狐狸离开了。
地上那人,回过神来,朝着白昼远去的方向,忙不迭磕头:“谢谢神仙,谢谢神仙救命!”
方才散去的人群皆又聚拢起来,对着白昼离去的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白昼一路提着狐狸,那狐狸也不挣扎,眼珠子溜溜地转着,东瞧西看,竟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被人捉着了。白昼倒也觉得有趣,这狐狸被白昼揪住,没了身法,自是现了形,一般人也能瞧见,一路上少不了人盯着看。狐狸也不在意,白昼更是不在意。
小时候,白昼体弱。白清江为了让幼子静养,特意在府内寻了一处僻静的位置让白昼独住,白昼回府便匆匆回到这处别院,进了门,将小狐狸往地上一丢,又掐了个八卦指,给这厢房布了结界,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拿出今天歌儿特意给自己带的点心,是靖王府后厨最拿手的白玉糕,惬意地坐在摇椅上,喝着茶,吃着甜糕。
小狐狸被丢在地上打了个滚,扯着嗓子不满地唧了一声,小眼睛瞅瞅白昼,又瞅瞅白昼手里的白玉糕,两只眼睛溜溜的转着,活络极了。
白昼岂会不知小狐狸的心思,故作吃得香甜的模样,便是故意耍这小畜生玩呢。
“你这小东西,道行没几年,倒敢学着要害人。”白昼放下糕,掸掸袖子,自顾自沉声道。
“吱吱吱,叽叽叽……”小狐狸不满地叫起来,手脚并用,好像在说些什么。
可惜,白昼一副不理人的样子闭目养神,好像刚才说话的人并不是他。气的小狐狸更是上蹿下跳,然后似是用了很大的决心,两眼一翻,开始呕吐了起来。
白昼一惊,想着这小狐狸又要做什么妖,睁眼一瞅,小狐狸竟然吐出一块白玉坠子,上头还未雕刻图形,只是块打磨了的璞玉,但不难看出,该是块上好的料子,尽管上面还有小狐狸湿漉漉的口水。
眼见小狐狸在那又是跑,又是追,叽叽喳喳的演绎着,白昼勉强明白一点:“所以,你是见义勇为,抓了这偷玉的人?”
小狐狸胸膛一挺,两眼放光,一副骄傲的样子。
“但这丢玉之人,在哪呢?”
小狐狸听着叹了口气,一双眼睛盯着白昼,颇有怨色。
白昼一瞧:“这还怪起我来了,若不是我赶到及时,那人怕是要被你活活吓死了,还未入修行道途,却沾染了人命,是想走上那邪祟之路?”
小狐狸又换上一副讨好的模样,在白昼脚边绕了两圈。
“罢了,看你倒也活泼伶俐,若以后有缘再见那丢玉之人,归还了,也算是积下善缘了。”不知怎地,白昼看这狐狸一番自导自演,心里竟觉可爱的紧,许是想起青山观里的大白了吧。白昼将糕碟放在地上:“吃吧。”话毕,轻轻蹬了下摇椅,身子便随着椅子一起一落,微微荡了起来。
今天那人身上的黑气,可不是凭这小狐狸能化出来的,那明显是——黑霾。这小狐崽,怕是被人,不,是尸给盯上了。想到这,白昼竟有些隐隐的兴奋,自青山观回城,一切平静的,都快让人忘了这次回来的目的。
小狐狸狼吞虎咽吃下甜糕,便一跃跳上茶塌,兀自转了个圈,懒洋洋地躺在软垫上。
白昼见了,便起身吹熄了烛火,脱去靴子,和衣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