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章》琥珀簪子

10、第四章-1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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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海蓬山
　　蓬庐宫
　　“蓬山公？您准备好了么？”祯卫轻轻的敲着玉萱宫的门，呈露悄悄的打开桃暻殿彩色的玻璃窗，看着窗外的梨花静静的飘落。
　　“我们出去吧，不过我会在影子里的所以您不用更担心。”呈露轻轻的牵起幽麟的的手，幽麟点点头，看着呈露消失在自己的影子了，微微的晃动了一下。
　　“祯卫，我会早點回来的。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和将军一起。”幽麟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浅草色的下摆，梨雪色的唐衣和鹅黄色的外衫在微微偏西的阳光下显得模糊而干净。
　　“现在蓬山公您还没有使令，所以请您一定要跟在离将军的身边，也不要让呈露离开您的影子。这是保护您的唯一的方法，请您在夏至之前一定要安安全全的。”祯卫俯身行礼，之后看向一旁的燎焰。
　　“请将军一定要保护蓬山公，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她受到伤害。那就拜托您了，离将军。”
　　“我知道。”燎焰看着祯卫茶色的眼睛，微微的低了低头。之后又转向幽麟，安静的行军礼。幽麟看着他银色的长发就要垂到玉萱宫黄玉的地板上，那样平静的地面，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楚是映出了他有些冷漠的表情。
　　“臣，王师将军统领离燎焰，遵命。”
　　幽麟看着如同昨日的情景，她只是愣了愣，之后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将军这样说话，难道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么？必须要遵守这样的规定？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么？”
　　她的声音渐渐的小下去，直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为止。祯卫担心的看着两人，燎焰只是平静的起身，而后走向自己的夙虞转身看向幽麟。
　　“蓬山公，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幽麟有些胆怯的看向他，只是一瞬间，她发现燎焰脸上仍旧是淡如止水的微笑。她恍然间有种错觉，发现那样的微笑只是一种习惯，就像她自己的习惯一样，就像她自己的表情一样，只是一种呆滞的表现，而不是自己真正的感情。
　　“嗯。”她答应了一声，之后走向燎焰的身旁，他轻轻抱起她，安稳的放到夙虞的身上，自己跨过夙虞的背，紧紧的牵起了缰绳。
　　“有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他渐渐前倾身子，随着夙虞的升高而改变着方向，幽麟坐在他前面，但是对于她自己来说，眼前除了连绵不断的云朵之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除了蓬山之外其他的景色。但是这样的白云，即使是在昆仑的家乡，她也是见过的。当时她只是记得这样的白云，这样感觉，仿佛就像当年自己跟着云彩对话，幻想着自己的妈妈在云朵的城堡上看着自己，听着自己的话语。
　　只是一瞬间，这种感觉似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对于她来说，这种感觉自从她来到蓬山时候就消失了。那个所谓的昆仑，她没有任何的思念。自己的母亲在自己几乎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自己的父亲也在自己七岁的时候，刺伤自己后消失了。之后她和自己唯一的姑姑住在一起，在敦煌，在漫天的飞天壁画之中，默默的等待自己的未来。
　　之后，她说所见到的世界，就是这里的十二国。
　　“幽麟……”她从自己的回忆里醒了过来，模糊见听到了呈露的声音，她轻轻了应了一声，之后仍旧看着漫天的白色发呆。
　　“还没有到么，离将军？”幽麟叹了口气，之后没再说什么，燎焰看着她无聊的眼神，重重的舒了口气，淡淡的笑了笑。
　　“蓬山公您这么短的距离就无聊了么？之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在这种白茫茫的情况下旅行，还请蓬山公做好准备啊！”燎焰改变了一下方向，逆着阳光继续前进着。
　　“那将军就是这样一次次的到达黄海的？将军习惯那么长时间的旅行么？会不会很无聊啊……将军和延王大人还有利广王子是很熟的朋友吧！利广王子上次说过他和将军还有延王殿下都是在芝草相遇的。利广王子说当时的看着将军根本就不像是柳国的人呢，还说柳国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当时的情况下议论自己的国家，如果不是延王大人说，恐怕他还认为你是雁州国的高官呢！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将军是怎么和延王大人认识的呢？一直很好奇的，三个人明明差别那么大，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竟然会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这个世界还真是神奇啊！啊！对不起，我自己一个人说了那么多的话，又让将军困扰了，真是对不起……”幽麟自言自语的低头说着，燎焰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怕她的头。
　　“蓬山公要是只有这样的气势可不行，之后成了台辅，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了，这样的语气会让国王迷茫的。”燎焰的嘴角闪过意思苦笑。这个跟当年并不一样的麒麟成为了柳的蓬山公，但是之后的路，任何人都不知道，任何人都是在迷茫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对于那个即将衰败的王朝，作为国主的助露峰所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把先代的所有官员革职，任用了现在的三公六官。彻底改变了亡国之后的历史，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官员，柳国才可以在本就贫困的平王朝一直坚持到现在，就是这个国家已经摇摇欲坠了，但是，因为凌云山还没有折断，因为失而复得的麒麟，所以整个国家又充满了信心。
　　“嗯？是么？麒麟必须要有气质么？我必须要生气才好么？”幽麟迷茫的看着身后的燎焰，他摇摇头，舒展了略有些紧皱的眉宇。
　　“麒麟是神兽，所以必须要有那种可以威慑的气质，如果没有这样‘气质’的话，恐怕臣子会叛乱。作为麒麟第一要做的便是对自己的国主有绝对的信心。”幽麟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是点了点头。
　　“蓬山公还小了，等到长大一点的话，或许可以明白。这个国家需要一个国王，那个国王必须要改变柳国的颓败，必须要找到这种‘无缘无故被天帝抛弃’的病根，必须要明白，这个国家需要的，是齐心合力而不是国王的孤注一掷。或许只有这样子，柳国才可以复苏的。我们的愿望，所有柳国人的愿望，是希望蓬山公要好好的活着，然后好好的长大。”
　　“可是，我的职责不是要选出一个贤明的王，来拯救这个国家的么？这个我长大有什么联系么？”幽麟迷惑的看着燎焰，他的视线放的很远，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几乎都是流动着的云岚。
　　“只要蓬山公能好好的活着，能好好的长大，那么选出贤明的王就绝对不是问题。因为麒麟的职责，比国王来说要大的多，所以，要承受的苦难也要大的多。毕竟失道之后天谴，是降临在麒麟身上的。”燎焰仍旧没有低头看她，幽麟只是微微动了动睫毛，翡翠的沁碧的眸子也只是流转着沉默的光芒，之后那明亮的光渐渐消失下去，似乎是随着飘动的浮云一起流逝了。
　　“嗯，我知道了，真是非常感谢将军……”幽麟再次转回过身子，看着远处的流云，她只是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难过，一阵鼻酸，从小到大，这是第一听到这句话。无论是在昆仑那个残破不堪的家里，还是在蓬山金碧辉煌的玉萱宫里，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过她的感受。她慢慢俯下身去，摸着夙虞柔软的白色的皮毛，轻轻的伏在上面，只是不想让她身后的人看到她一直掉落不断的泪。就像突然间恢复的记忆一般，只要时间停止了，记忆就会奔涌出来，淹没她所有的知觉，还有最后的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忍耐。
　　对于她来说，也许记忆很脆弱，很快就会被忘记。可是记忆有时候也是那么的坚不可摧，有着铜墙铁臂般坚固的堡垒。
　　“按这样的速度，到达柳国至少还需要三个时辰，蓬山公要是觉得疲倦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下。不过，再往北走就会变冷了，毕竟柳国是最北部的国家，我们应该先到柳国最南部的港口，那里是柳国最大的港口——伊州的伊浪。”燎焰微微放低了些视线，看着幽麟安静的抬起头，努力的看着北方的海岸。
　　“那里是柳国的海岸么？”幽麟看着夙虞脚底下浅蓝色的海面，还有海面上稀稀落落的岛屿，就像漫天的星辰。
　　“是的，这是黑海，有柳国着名的暝玥珠。之中珠子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吸收光线，等待夜晚的时候，就会发出如同月一样的光芒。”幽麟惊奇的看着燎焰，吃惊的睁大了双眸。
　　“这样子啊！”
　　“柳国的气候不好，没有很好的收成，但是柳国有很多的特产，比如树木和金泉银泉还有其他的宝石。”
　　“所以说了，柳国还是很富饶的么？我可以这样认为的吧！？”感觉怀里的孩子微微有些激动，燎焰犹豫了一会，之后默默的点点头。
　　“但是，柳国是个相当坎坷的国家。所以，蓬山公要有思想准备才好。”燎焰慢慢放远视线，看着远处云际中模糊而且高峻的凌云山。
　　“嗯，这里是我的国家，我之后一定要有‘气质’才可以的吧！”幽麟跟着他放开视线，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影像。
　　“将军的家在哪里啊，离芝草很远么？”幽麟转过视线，看着仍旧没有任何表情的燎焰。
　　“我的家在莺州，柳国最北边的州，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家了……”幽麟默默的点了点头，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那将军现在还有其他的亲人么，比如说，兄弟姐妹之类的？”
　　“我有一个弟弟。”燎焰微微低下了视线，紧紧握住了手里的缰绳。
　　“有个亲人会很幸福的吧……”幽麟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到模糊在风里，燎焰低头看了看这个自言自语的孩子。在他记忆里，这个孩子的印象，似乎在那里出现过。只不过这个样子的印象，只是属于他的记忆而已。
　　“前面就是凌云山的副岭了，凌云山会一直延伸到国界线，在那里的山峰叫做高岫山，凌云山和高岫山都是不可攀越的高度，因此，也是绝佳的守护阵地。这样的地势，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虽然有几百年衰败的历史，但是柳国却从来没有过‘折山’。”
　　“离将军，什么叫做‘折山’？这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么？”幽麟抬起白皙的脸颊看着身前的燎焰，他思索了一会突然间笑了起来。
　　“所谓的‘折山’就是指王位国家由于过长的时间没有国王，本来选王的麒麟就会在30岁死去，之后原本支撑这宫殿的凌云山就会从中间劈折开，这就是‘折山’。延王登基之前，雁国的凌云山就折断过。没有选出国王的麒麟就被称为‘落果’，就是说，没有任何意义的麒麟，不过，我说的这种情况，跟蓬山公就不用担心了。”
　　“可是，如果我也是‘落果’的话，柳国‘折山’的话怎么办？我就是没有用的麒麟了吧！”幽麟默默的看着远方的凌云山，那样高大的山岭即使是在黄海也没有见过的。那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山脉，从她能看见的景色开始，一直延伸到不属于这个国家的范围，就像是突然间蹦出来的世界，凌驾在任何人可以想象的范围内。
　　“蓬山公这样说的话，可是很打击所有柳国人民的积极性的啊，呵！”燎焰微微的笑出声来，幽麟吃惊的看着身后的人，茫然的闪着沁绿色的双眸，原本微皱在一起的柳眉慢慢的舒展开来。
　　“是么，要是将军对我有那么多的信心的话，那我就试试看……”孩子想了想，突然间自信满满的笑了起来。
　　“蓬山公可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昨天利广传信给我说，他觉得，真正受到上天眷顾的是柳国，而不是其他国家。就是因为有蓬山公的存在，因为蓬山公是不一般的麒麟，这样的麒麟肯定可是给柳国带来希望。”燎焰偏下视线，看着将信将疑的幽麟，凝重而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将军说的所有的话，我记住了……”年幼的麒麟好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和激励一般，有些激动的握紧了拳头，眼里明亮的光如同闪耀在虚海上的星辰，璀璨而深刻。
　　“所以蓬山公就应该用最好的笑容去见您自己国家的官员吧。”幽麟点了点头，感觉鼻尖微微的酸楚开来，突然间锐利的风飞过，带起她胸前淡茶色的瑄玉，随即洒下七色通透的光彩。
　　“那将军有没有人选？我是说关于柳国国王的合适的人选。还是，或者是有什么建议之类的。”幽麟迷茫的开口，有些胆怯的偷偷看向身后的燎焰。
　　“这个我并不清楚，您可以问一下宗麟昭彰。我想她应该会知道的。”燎焰低头，却有意的错过了她的视线。
　　“可是，我和宗台辅还不熟，可以这样问吗？不会让人讨厌么？虽然都是麒麟但是……”幽麟突然见瞥见了燎焰的视线，一瞬间停住了说话。
　　“毕竟您还是个孩子。”
　　“是么，还是给您添麻烦了啊，真是不好意思。”像是知道自己犯错了一般，孩子有些歉意的缩了缩肩膀。
　　“如果蓬山公您每次都用‘您’来称呼臣下的话，那臣可就承受不起了。”燎焰有些无奈的谈了口气，温和的看着幽麟。
　　“还有，为什么延台辅和宗台辅都有名字，是因为我是从昆仑来的所以没有名字么？”幽麟有些迟疑的开口，这些疑问她藏在肚子里觉得快要难受死了，但是又怕问出来被女仙们笑话，所以迟迟不敢说。
　　“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您是麒麟，只有您将来选出的王才有资格给蓬山公您起名字。”
　　“是么，只有王才有资格么？嗯。”幽麟微微耸了耸肩，并没有显出更多的失落。燎焰再次看向她单薄的肩膀，然后转过视线，看着渐渐接近的凌云山。山峰像莲花一样一般一般的展开，柳国的凌云山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莲花，在山脚的时候一路直上，到达雉门的时候开始崎岖不平，就像莲花到达了花萼部分。在往上就开始出现类似花瓣一样的山岭分支，这样的分支渐渐变小，直到凌云山山顶的时候，成为一个平台，类似与莲花的花心。这个景象，如果从云海之上看去，就像是一朵盛开在白色的云海之上的绿色莲花。
　　“但是，也不是每个麒麟都有名字的。庆国的景麒就没有名字。麒麟的名字是一国国主特别喜欢他的麒麟时赐予的名字。”燎焰淡淡的开口，幽麟惊奇的看着他，在她印象里，这是燎焰第一次如此委婉的开口。
　　“是么。也就是说我也许不会有名字了呢……”幽麟看向远方，微微的抬起白皙的脸颊，她突然间感到了有些悲伤，但是跟在昆仑的悲伤不一样，她有些恐惧，但是，对于这样的情况来说，她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安静的等待。无论是绝望还是希望，她都没有退缩，也已经无路可退。
　　她看着高大的山岭，阳光微微有些冷的投下两人淡薄的影子。在云海之上的世界是一片空虚的白。那似乎是生命本质的颜色，从她的眼前一直延伸到最遥远的底线。远处的绿色山峦之上就是柳国的宫殿——芬华宫。在她心里曾经无数次的勾画过柳国的样子，但是云海之上的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像是被云朵的白色掩盖了所有的真相，她只是漫无目的是跟着燎焰旅行，到达她所期望的，即使是她也不清楚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燎焰低下视线看着身旁的孩子，他突然间想起了昨天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也许这里，真的不是她所希望的世界。
　　一瞬间，他所看到的云朵，似乎也掩埋了他真实的悲伤。
　　他身前的那个孩子只是安静并且呆滞的看着面前的景色，自然流露出来的悲伤和淡然，突然让燎焰也难以开口。他只是看着她，默默的叹了口气。
　　透过依稀的云层，芬华宫的皋门模糊的呈现在两人面前，空无一人的长廊突然让幽麟觉得突如其来的绝望和冰冷，她突然间倒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夙虞身上的缰绳，燎焰感到了从她身上传来的恐惧和寒冷，伸手抱紧了她。
　　“度过这几层云，就是芬华宫的皋门了，从皋门到雉门，是下界的人可以活动的地方，现在人少，是因为国家颓败的原因。”
　　幽麟默默的点了点头，微微的眯起了双眼。
　　云层像是轻薄的绸缎，一卷卷的从她眼前掀过，留下微冷的痕迹，像是清泉中荡起的涟漪，轻轻抚过脸颊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