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芦荻秋》梦北雅南

2、送图

　　紫薇宫掌灯时分，正阳殿内，丞相裴尚气急败坏的走来走去，魏太后坐在凤椅上扶额摇头。中书崔霖宁死不写求和诏书，此时，羽林卫的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依然不肯就范，反而大义凛然的喊道：“未见敌军而自乱阵脚，不战而降，割地赔款，此乃丧权辱国行径，愧对大齐先祖！”。裴尚闻言恼羞成怒，当下便要下令杀了崔霖，被魏太后强行拦下。崔霖出自富可敌国的博陵崔氏，位居大齐六大世家之首，崔氏人才济济，商铺遍布天下，大齐一半儿的财政收入需要仰仗崔氏家族。
　　无奈之下，裴尚命人将崔霖押下，只好自己提笔拟昭，刚一下笔，内史官公孙伯记曰：裴尚卖国。裴尚一听，差点吐血，他颤抖着手指着公孙伯说：“何谓卖国？你可知西荣狼军残暴，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大齐百姓惨遭屠戮，不想皇室血脉像北庸王族一样屈辱！尔等忠义，此时却无法救国，乃愚忠尔！”。公孙伯未做反驳，也未动笔修改记录。
　　正当相持不下之时，忽然从宫门口传来登闻鼓声，侍卫来报：半个月前已辞官回乡养老的三朝元老前御史大夫窦知南求见皇上和太后。裴尚听闻不禁快笔疾书，写好诏书，交给魏太后用玉玺。魏太后接过诏书，迟疑的问：“裴相，要不要先见一下窦卿？”。裴尚施礼下跪道：“太后明鉴，窦御史来意无非是阻我跟西荣谈判，若等到西荣兵临城下，时机已失！”。魏太后听完，拿出玉玺，盖好后交给裴尚，沉言道：“国之安危，托付给裴卿了！”。裴尚接过诏书，疾步退出大殿，特意避开午朝门，从西司门出宫去了。
　　午朝门外的窦知南接到传召的旨意后，疾步穿越宫门，来到正阳殿。窦知南已经八旬高龄，多次上书辞官，上个月大齐收复失地之后，多年心愿已了的御史大夫终于得到许可，回乡养老，可这位三朝老臣生性爱菊，走到汴京正值一年一度的菊花展，因此便在汴京停留了十几日，不想今日收到飞书，西荣来犯，裴尚准备求和，因此，独乘一车，快马加鞭，赶赴洛都回来劝阻。当他气喘吁吁的见到魏太后，询问清楚后，失望之极，大喊三声：“裴尚误国，大齐亡矣！”，然后一头撞到正阳殿的柱子上，血溅当场，气绝身亡！
　　魏太后见状，立刻慌了神，连忙命人抢救，随后急昭张让处理善后。

　　萧候后花园，透过岸边的灯光，影影绰绰可见一白衣公子独坐一舟，在湖中垂钓。
　　一阵风吹过，湖心莲叶翻动。只听得白衣公子漫不经心咏唱：“花间提壶酒，月下钓美人！”。话音刚落，一轻盈娇小身姿从空而降，稳稳的落到小舟前面的荷叶上，持剑而立。白衣公子定睛看去，原来是位青衣少女，头上还挽着双髻，登时笑了：“唐门当真无人了？唐隐竟派了个女娃娃来救洛都！”。青衣少女也不恼怒，双手合拢，抱拳施礼：“唐门之中人才济济，此等小事，我一人足矣。敢问阁下可是元公子？”。
　　青衣少女声音不高不低，清脆悦耳，白衣公子心情大好，选择性忽略少女话中的不悦之意，他笑着说：“在下元夕，敢问姑娘芳名？”。
　　“无名之辈，不劳公子挂齿，受师兄之命送图到此，请元公子收好。” 青衣少女仍旧不怒，恭敬的回道，但话音未落，袖中寸长短竹破出，直奔白衣公子面门。
　　白衣公子长袖一挥，接在手中，仍旧笑着说：“东西我收下了，但姑娘的任务却未完成。”
　　青衣少女刚想转身就走，闻言却停住了，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姑娘好好想想，你师兄的原话。”白衣公子提醒道。
　　青衣少女顿首迟疑，不由得默念出师兄原话：“清仪，务必把此信送给萧候府元夕公子，解洛都之危！没错呀，不就是把信送给元夕公子么？”
　　白衣公子看着少女憨态可掬，不由莞尔一笑：“原来你叫清仪！”
　　青衣少女此时才感觉被人戏弄，终于恼羞成怒，短剑似锦一声嗡鸣，剑已出鞘，白光上挑冲白衣公子心口飞去，人已欺身飘至轻舟。
　　剑锋凛冽，白衣公子不敢怠慢，飞身一转躲过一招，转到少女身后，赞叹道：“好剑！”。
　　青衣少女一剑走空，回首拜月三势劈下，白衣公子暗叹一声，撤身飞出丈余，施礼道：“女侠息怒，信的确已送给在下，但洛都之危未解，令师兄的任务怎能算完成？”。
　　青衣少女收回短剑，怔了一下：“临行前急于想向师兄证明自己，的确未求证，到底是送完信还是等解了洛都之危才算完成任务？”
　　白衣公子见对方迟疑，又道：“不过，眼下洛都岌岌可危，姑娘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赶紧回蜀中复命去吧！”
　　青衣少女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不由得反问道：“那怎么能行？唐门逢乱必出，向来不惧个人安危，我岂能一走了之？”
　　白衣公子见对方中计，不以为然的说：“姑娘去留随意，我绝不勉强！”。
　　这青衣少女也是一根筋，大义凛然的说：“国难当头，清仪自当义不容辞！请元公子示下！”。
　　白衣公子邪魅一笑，反问道：“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青衣少女干脆答到：“当然！”。
　　“今夜月色朦胧，桂树飘香，你我初次相逢，也算有缘，共饮一杯如何？”白衣公子说道。
　　青衣少女已然冷静下来，并未答话，似锦剑在空中一划，激起一丈高浪冲向白衣公子，然后借势飞身欲走。
　　“清仪姑娘，在下姓萧名和，下次见面莫在叫错了！”白衣公子腾空而起躲过水浪，落入轻舟之中，冲着她的背影喊到。
　　不料少女闻声反而飞得更快了。
　　萧和举起一块儿通透的白色玉佩，透过岸上隐约的灯火，看到玉佩中间雕了一个荻字，暗自忖度：“这姑娘莫非就是唐隐一直藏着掖着的小师妹卢荻？有点意思！”。说罢，掌心发力，轻舟如梭，瞬间来到岸边，顺手招过一名影卫，收起刚才戏谑的表情，正色的吩咐道：“暗中保护这个姑娘，飞凤楼闲杂人等一律清理走！”
　　影卫干脆的诺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亲卫顾嵩走上前来，轻声道：“公子，那人醒了！”。萧和示意他带路。
　　顾嵩紧步跟上去，又道：“谢尚书下午来过侯府，他走后，侯爷便带剑去了洛北大营，临行前他还喝了公子您给他求得药。”
　　萧和身形一顿，沉吟了一刻，反而问道：”今日宫内可有异？”。
　　“太后和皇上同百官的庆宴上，崤关斥候来报崤关失手，请求朝廷派兵救援，被当成北庸奸细当场斩杀！”，顾嵩答道。
　　萧和眉头紧蹙，津津握了握双拳，叹声道：“程煜怕是凶多吉少，这唐门送来的石机图还是晚了一步！”
　　萧和刚到自己的怡园，准备亲自去询问下午在洛水救起的斥候时，一刻钟前刚刚派去保护卢荻的暗卫回来报信：那姑娘根本没有回飞凤楼，而是孤身一人去了裴相府！
　　萧和大吃一惊，连忙被马赶往裴府。

　　萧和赶到相府的时候，只见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上前打听才知晓，刚刚有位女刺客刺杀裴相已被就地正法，裴府正在严查。萧和一听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依刚才湖心所见，那卢荻姑娘也不过是初出江湖，涉世不深，见她天真稚气，他才出言戏谑，出言相激挽留，哪知这般不识诓，又如此莽撞，竟敢只身夜闯相府，好好的一个美人，瞬间丧命于自己三言两语之下，若是唐隐知晓，定会手持清风杀了他！当下真是悔恨不已！纵使心里惊涛骇浪，百转千回，萧和仍是面不改色，冲裴府管家施礼道：“下午离开的匆忙，未曾正式拜别裴旭公子，刚才在府中湖边得诗一首，特来府中跟裴公子交流。既然裴府有事，便不做打扰，改日再来拜望！”，说罢，就告辞离开。
　　此时，从府中走出一队女侍，说是奉了夫人之命，前去高太尉府报平安，裴尚夫人乃是如今高太尉的嫡亲姐姐，平日里往来密切，裴府管家并未生疑。其中一名身材高挑的侍女经过萧和身旁时，飘过一阵的桃花醉清香，萧和顿时眼睛一亮，笑着翻身上马，远远的跟在那队女侍的后面。
　　转过几个巷口，扮作女侍的卢荻嫣然一笑，飞身翻过巷子，轻飘飘的落到一处高墙之上，刚想抬头寻路，返回飞凤楼，不曾想却看到萧和坐在墙头，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清仪姑娘玩儿的可开心？”萧和漫不经心的问。
　　“与你何干？”卢荻反问道。
　　“当然跟我有关，萧府今天走失了一名女侍，本公子特来请人回去，大齐律法，逃奴按律当斩！”，萧和接着说。
　　“跟我无关！”，卢荻脆生生的答道，避开萧和打算转身离开。
　　萧和仿佛长了眼一样瞬间飞身挡住她的去路，轻声道：“下丫头你今晚打草惊蛇，飞凤楼今晚肯定回不去了，不如跟我回萧候府吧！”
　　卢荻闪身躲过萧和，施展唐门轻功惊鸿三势，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银铃般声音秘传入耳：“多谢萧公子，洛都之大，清仪自有去处，不劳费心！”。
　　萧和晒然一笑：“还是个野性难驯的丫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