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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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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那双眼睛像是一颗恐惧的种子,深深埋入了猴子的心底,茁壮出仇恨的根芽。
没有丝毫迟疑,猴子举起斧头狠劲砍了下去,猎人来不及躲闪,在锋利的斧头迎面砍来时,下意识抬手去挡。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血光乍现,整个都手掌飞了出去!
“住手!我让你住手听见没!”
那道身影见那猎人捂着血流不止的断手,疼地连连尖叫,满地打滚,而猴子不管不顾,举起斧头作势还要砍过来……
她未及多想,上前一步便将猴子拉开,猴子倒跌在地,咬着牙,痛恨地看着她。
那片眸光,不再似之前见到过的平静,而是,染着红的仇恨。
似屈,似怨,似喷着火。
对方心中一惊,看着猴子握斧的双手还在不断颤栗。就在这一个滞愣间,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声野人的怒吼……
“小心!”
'嘭'的一声,猴子爬起来挡在了她的身前,只感觉整个大脑都发了懵,耳朵里也似有什么嗡嗡回响。
那道身影面色遽然一变,反手一挥,猎人举棍的身形便定在了原地,“砰!”棍棒从手中滑落……
猴子甩了下被砸懵的脑袋,迅速捡起斧头……这次她未再阻止,眼见那一下下地砍下去,脑浆溅起,溅在猴子的脸上,鲜血淋漓。
第一次杀人,杀一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人,猴子没有丝毫的恐惧,有的只是癫狂,好像野兽一样的癫狂。
在那一瞬间,也许他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人了,他觉得自己和雀儿才是同类,而眼前的这个不过是要吃他们的畜生!
没有像对老虎一样对猎人,猴子只是杀戮。
剥皮抽筋都已经没了意义。
“杀了人就这么走了?”
许是发泄过的人,容易冷静下来,猴子没有理会她,扔掉斧头,置若罔闻地抬步朝外走,每走一步,都带着颓废的僵滞。
“站住!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对方见他浑然不知的态度,皱了皱眉:“要不是我救了你,你能活到现在?”
这句话,终究是让猴子顿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来,用目光再次描绘了遍她的五官,才沙哑着开了口:“我记得你,你就是那条金色的鲤鱼。”
“哦?你记得我?”
“我看到了你上岸化后身的模样。”
当日,虽是惊鸿一瞥,却深深印在了猴子的脑海里,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那时的猴子,就在想,不知九重天上的仙女,是否便是此等画中模样?
今日的她依旧身披一袭轻纱白衣,周身犹似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你到底是谁?是神仙还是妖怪?”
白衣女子轻呵了一声,似乎对这两类都极为不屑:“神仙和妖怪在我眼里没什么区别,都是那么的令人……憎厌!”
“你是人类?”猴子重新打量了一番,目光里隐隐透出几分讥讽:“难怪你会阻止我去杀这种没有人性的同类!”
“没人性的是你!”白衣女子眉眼一厉,上前一把揪起了猴子:“看在你不自量力为我挡棍的份上,姑且饶你一命!别再不识好歹!”
猴子松了松脖子,连连咳嗽了两声:“不自量力?不识好歹?”他不怒反笑,笑的癫狂:“那又如何?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你!”白衣女子眼睛危险的眯起,猴子起昂头,毅然迎上她愈发冰冷的面容……
两人瞬间就形成了对峙的格局,仿佛在用目光对战,空气如结冰的寒霜,几乎快要凝固了起来。
“啊——!!!”
突然一道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僵局。
这声音好像是……
猴子疑惑的扭过头来向着声音来处看去,顿时一惊,宛如被什么掐住了喉,呼吸都僵滞了:“六……六霙?”
看着满地狼藉的碎尸和脑浆,六霙平白感到胸中一团恶心,挣扎了干呕了半天,污秽便一股脑的倾泻在了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
“老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猴子看了眼吓瘫在地的六霙,忙大步流星的赶过去搀扶,谁想这手还未靠近她,六霙却已是失声尖叫,满脸惊恐。
“啊——!是你!你杀人了?”
看着猴子沾满鲜血,还在微微抖动的手,六霙用手捂着嘴,整个身子都在发颤,一张面色也惨白如纸。
“是,我杀人了,但你听我说……”
“猴子!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杀人呢?!”
“六霙!你先起来,听我解释……”
“不!我不想听!别用你血腥的脏手碰我!你太可怕了!简直可怕的令人发指!”
“你说什么?你说我可怕?我满手血腥?我令人发指?”
呵呵,猴子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间的言语,也能幻做锋利的尖刀,刺的人,皮开肉绽。
他深吸一口,尽量克制住情绪:“我再说一遍,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可解释,我不听!不听!不想听!!!”
“够了!你必须听——!”猛地,猴子死死箍住了她的肩膀。
可六霙却更加惊恐,不断挣扎:“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快放开!!快放开啊!!”
终于,在挣扎中那突如其来的巴掌,令猴子的情绪彻底崩塌了:“对!你说的对!我是疯了!我他妈的就是令人发指!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你知不知道!他该死!他才是可怕的令人发指!!他杀了雀儿,他吃了雀儿啊——!!!”
这是他第一次失去理智的对她怒吼。
吼完这句,猴子像卸了一身力气似得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跌在地。双手痛苦无助地插入毛发间,明明很该伤心到极致的姿态,可偏偏,他已经哭不出眼泪。
站在一旁看戏的白衣女子,此时看他的眼神却带上了些许怜悯,原来是她误会了,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雀儿?”六霙心里咯噔一惊,颤抖着手道:“你说什么?金丝雀她……”
“不!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
反应过来后,六霙突然猛的扑过去,近乎发狂地摇晃着猴子的肩膀。
“起来!起来啊!你给我说清楚!你一定是骗我的!我不信,我不信!”颤着的眼帘,说着不信,却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齐天大圣吗?!你你不是孙悟空吗?!为什么!为什么——!!!”
六霙边吼边疯狂地扇打着猴子,神情满是责怪,埋怨之态。
猴子却仿佛不知痛,任由她的指甲无意划伤他的皮肉,泛着血丝的浅痕,一道一道,像是她歇斯底里刻刮在心尖的伤口。
那是一种融入血液里的痛。
突然,下一秒,她面色惨白,身体一歪,向着地上倒去……
“六霙!”
猴子一惊,立刻伸手接住了她,转而眼风却冷冷的睨向了那身白衣:“是你带她来的?为什么要带她来!你到底什么目的!!!”
一句质问便让白衣女子眸子里刚生发的怜悯情绪尽皆褪去……
“不识好人心!”
丢下这句话,带着不屑的解释,甚至不再多看猴子一眼,衣袖一挥,带起一阵香风,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别走!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猴急怒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焦虑地望了眼怀中因悲伤过度陷入晕厥的六霙,一时竟头尾难顾,不知所措,只得咬牙作罢。
不知道过了多久,六霙才悠悠转醒,隐隐感到有一抹冰凉,随之小心地贴上了她额头。
是一条浸了冰水的软巾。
她的身子一颤。
猴子察觉到了:“你醒了?”
六霙缓缓睁开了眼,撞进他那双担忧的眼眸中,心口猛地一窒:“对不起。”
猴子顿在她额头上的手,在黑暗中,微微发颤,“跟我还说什么对不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醒了就回去吧。”
“回去?你让我回哪去?”
“回花果山去。”
“哥你……”六霙猛地抓起他贴在额上敷着的软巾,掷于地上起身道:“好,我回去,只是这一路漂洋过海,凶险万分,回去的路上,若是死了倒也干净!”
猴子知道她在说气话,但也不无道理,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确已无法再回头。可他已经连累了一个雀儿,万不能再连累了第二个……
他用力将六霙拽了回来,重新安置在床上:“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跟那个白衣女子有关吗?”
六霙点点头:“因为我实在担心你和雀……”她顿了下,似顾及着猴子的情绪,自动跳过:“所以我就来了,之后却在海上遇到了风浪,幸好遇到了那个美女,是她救了我,还说一连几天,怎么总在海里遇到溺水的猴子?我就知道她定是也遇到过你,于是便央求她带我去找你,其实,原本她并不想多管闲事。”
原来如此……
猴子想起那道白色的身影,面上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看来不光是她误会了他,他也误会了她。
行吧,扯平了。
“所以老哥……”六霙咬了下贝齿,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十万八千里,我们一起走!好吗?”
在说‘好吗’二字时,她的声音是极轻的,轻到,仿佛在恳求。
猴子有些震惊,张嘴便想拒绝,可他抽了半天,却愣是抽不开手:“六霙,你别这样,我不想连累你!我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猴子,自身难保,我……我没能力去保护你。”
“那又如何?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日桃园结义的誓言,难道你忘了吗?”六霙抬出了这句话,态度很是诚恳和坚定。
猴子一时哑然,脑海里不由闪过那些曾经的画面。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十里桃林,花瓣纷飞,月下盟誓。
六霙见猴子面上有了犹豫,又继续趁机道:“再说,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穿越者,理应同舟共济。再不济,有个志同道合的人陪你说说话也好啊。”
说着,她眨巴着眼睛,目光似夜空中的星星一样,明亮的望着他。然而猴子的眸光依旧如同眼前的黑夜一般,晦暗不明。
许久,草屋内,才响起他无可奈何的回应。
“好吧。”
他已是穷途末路,没了猴群,没了雀儿,只剩这个和他来自同一世界的亲人了。
既然没有选择。那么前方就是唯一的出路,即使人生没有退路,我孙悟空也从没怕过。
“但你要答应我,有危险不要管我,自己先逃。”猴子只开除了这一个条件,朝她伸出了小拇指。
“嗯!”六霙想都没想,便勾了上去:“一言为定!”
这一夜,他们下塌在猎人的茅屋内,身心疲惫的他们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后脑袋甚是迷糊,像是做了一场记不清的梦。
竖日清晨,猴子带着六霙回到雀儿的墓前,用杀死猎人的斧头将一块木头刻成了墓碑。
第一缕阳光透过云隙照在一望无垠的山坡上,为这块墓碑铺上了一层金辉。
“雀儿说她最喜欢看日出了,所以我把她埋在了这里。”
“她还说,她想做我的夫人……”
看着歪歪斜斜的简体字——“齐天大圣孙悟空夫人之墓”。猴子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的砸碎在冰冷的墓碑上。
本以为不会再哭了,却没想到,原来这泪意,到了伤心处,还是会源源不断。
六霙强忍着眼泪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对了,她还说娶她得要八抬大轿,还要……还要大钻戒……”
猴子说到此处,忽而又笑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亲手编织的狗尾巴草戒指,轻轻的套在了墓碑上。
“雀儿,嫁给我!”
猴子抹了下眼眶,跪在地上哽咽地发誓:“虽然我没有钻戒,但是我会给你我有的一切!雀儿,你等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太上老君吗?他不只有能让人成仙的丹,还有还魂丹。我会继续往西走,我会回来的。无论多少年,无论多少路,我一定会回来,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十年,整整十年,起初因为不甘,而后变成退无可退,再然后,变成一种彻底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