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且水月》梦末方拂晓

2、第一章 安卡

　　2119年仲夏，位于古海旁的繁城地底，一座规模不属于任何地上城的地下城，正在机械的支撑下有序运转，电流从深藏于郊外的核电站流入这座城市的四肢百骸，阳光、微风、雨露等气象由此产生，如果事先不清楚，恐怕没有人会怀疑自己身处地底。
　　这种地下城，如今遍布全球，用于雪藏……某种基因实验后的人形产物。建造地下城的异者联盟将这种生物圈养起来，供他们吃喝，从中遴选出优秀者，组成一支够格称为杀手锏的秘密军队，目前的军队在反恐、缉毒、防暴甚至医疗性援助方面都取得不错的成绩。而安卡，来自这支军队的特殊部分——引路人。她负责在地面上寻找、救援流落在外的生物的后代，并且指引他们适应新的环境，而军队的新鲜血液就由此而来。联盟偶尔会干涉一下，将几个不错的苗子塞给安卡管理。今天的安卡很闲，于是任务来了。

　　仲夏的人造天空格外湛蓝，一位看上去才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斜倚在博物馆的一扇朱门旁边接电话。女人生得高挑，金发堪堪及肩，衬着一身火红色的紧身皮衣，长腿随意交叠都是风景，偏偏又踩了一双高跟鞋，墨镜，红唇，美得像阳春三月开遍江南的艳艳桃李，有种红遍整个山脉的磅礴中带着几分娇柔的气势。

　　可惜，女人一开口就灭了那几分娇柔：“现在正放假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上司顶着三十八岁高龄嘤咛一声：“哎呦~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少废话，我挂了啊！”安卡有点不耐烦，毕竟现在他浪费的可是自己宝贵的假期时光。
　　“别别别，说正经事了啊！”男人勉强严肃起来，“最近有个新人，档案优秀，上头决定把她给你带。”

　　“然后呢？”安卡换了个站立姿势，拨了拨被风吹乱的短发。安卡的发色和瞳色相同，宛如最灿烂的日光，与垂在右耳的金色飞鸟耳坠相映生辉。虽然按现在的科技，染个眼睛再正常不过，但安卡的瞳色深浅度简直完美，望之威仪具足，笑则明艳照人，进出博物馆的游客都不住地偷看她。

　　“她的兽形是一只白色的赤狐。”
　　安卡顿时了然： “难道天底下的白狐全是‘他’的后裔啊？太疯狂了！”
　　“宁可杀错也别放过嘛～”
　　“那个新人就是一只赤狐，怎么会和‘他’有关！”
　　“我听见你的心答应了哦～另外，那个新人是个蛮萌的小姑娘，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混|蛋！”安卡骂了一句，“她在哪里？”
　　“你要干嘛？还没开学呢！”
　　“我要见见她。”

　　就这样，安卡接下了这份任务，她决定去看看那个女孩，毕竟她以后是要当女孩的监护人的，上司同意了，可他给出的地点却有点奇怪——南色康复医院。
　　她为什么住在医院里？
　　带着疑问，安卡开车，前往南色康复医院。

　　八月末的人造太阳不要电费似地发光发热，温度从凌晨三点的5℃飙到早上九点的36℃，天气系统好像下定主意要好好模拟一把地面温度一样，从四面八方吹来热风，安卡把车内空调开至最低温，后果是一走出车就热得头晕眼花。
　　手机响了，安卡接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在笑：“到了？”
　　“刚到。”安卡抹了把汗，“南色.区的天气系统是坏了吗，怎么这么热？”
　　“习惯就好啦～”上司在电话那头摇动手里的玻璃酒杯，冰过的白干葡萄酒和冰块一起往杯壁上撞，清脆的声音传到安卡的耳畔。双方手机都不错，安卡连那头隐隐约约的水花四溅、美少女娇呼连连的泳池派对声都能听见。

　　呵。
　　安卡问：“人在哪？”

　　“哎呀，我想想……这个时间点，应该在花院里看鱼吧？对吗，小寒？对，你去花园就好，记得把我给的徽章戴上哦！”
　　“先挂了。”

　　安卡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重新坐回车里，按照路边指示牌的指引，把车子停在停车场里，然后熄灭引擎，下车，炎热的风扬起她披在皮衣外的长风衣，一片猎猎翻飞的鸦青色。
　　——就算天气再热，也一定要有气场。

　　问过医院里的小护士，花园在医院后方的住院区旁。南色康复医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医院，住院费每天七位数以上，舍得了这笔钱的通常都不是平凡人，为了让病人住得好，占地十八亩的温室花园就此诞生。
　　花园很漂亮，布置得像一片小森林，而且室温宜人。不过，安卡一路走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病人来这里散步，院长真是钱多没处使。

　　安卡踩着微微长着些青苔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走，落英缤纷了一地，头顶有身影闪动，几声婉转的鸟啼迷蒙在繁花茂叶里。
　　渐渐的，安卡听见了流水声。
　　小路一拐，前方是一泓水质清冽的小池，潺潺流水从某个地方流入小池，又从某个地方流出小池，斑斓的锦鲤摇头摆尾地游来游去，时不时跃起，甩出晶亮洁白的水花。
　　安卡放轻了步子。

　　池边蹲着一位娇小的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缎子般的长发用廉价的发圈扎成低马尾，穿着印了山桃花的米白色棉裙，光是背影就令人觉得心中宁静，同时，又泛起几分怜爱之情。
　　女孩一动不动地蹲着，几次锦鲤扬起的水珠都溅到身上了，她却连避开的姿势都没有。

　　安卡终于走到了女孩的身侧，蹲在她的身边，扭头看着她。
　　女孩的侧颜很美，皮肤白皙，五官有种奶萌的感觉，乌溜溜的眼瞳像是画师用墨笔点出来的那般，当真是眉目如画。更动人的是，女孩头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时下的年轻女孩最喜欢扮成兽耳娘，就是因为顶着一对兽耳时的模样超可爱，安卡的萌点都被戳得稀碎了，这是哪里的神仙女孩啊。

　　“咳，你好？”安卡试图跟女孩交谈，语气放得很温和，“我是你的监护人，代号安卡。”
　　女孩肩膀一颤，猛地扭头来看，看见是一个女性，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抱歉，刚刚走神了……我、我叫白十镜。”
　　“没事，我们先起来走走，蹲着对身体不好。”
　　“哦哦，好的。”十镜忙不迭站起来，或许是因为蹲久了，起身的动作有些僵硬。
　　“你听说过'异者'吗？”安卡扶了她一把。
　　“听说过的，主治医师跟我讲过。”十镜像小学生答题一样紧张且谨慎。
　　安卡心中失笑，面上神色不变：“哦？那你知道是什么吗？”
　　“异者是身体异于常人的人类……呃，他们身上通常有动物的特征，如果加以训练，就可以在人形和兽形之间自由切换。”十镜答得结结巴巴，头上的狐耳一个劲儿抖。
　　“功课做得不错，”安卡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十镜的头，看见对方茫然失措地微微睁大一双纯净清亮的眼睛，又觉得自己太无常，忙严肃起来，“快到九月了，院方让我帮你办出院手续，你该去上学了。”
　　“知道了。”十镜乖巧地答，洁白的狐耳像小狗一样呼扇呼扇，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麻烦您了。”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礼貌的孩子？
　　见惯桀骜不驯的新人，安卡被十镜柔柔一句“麻烦您了”给击中心房，眼神不禁柔软起来。

　　定定心神，安卡又问：“新人手续应该在住院时办完了吧？”
　　她扭过头想看十镜，却正对上女孩盯着她的目光，眸光沉沉，安卡一惊，再看的时候却发现那目光腼腆羞怯，女孩只轻轻看一眼，就低下头去了。

　　“嗯……还剩下'久居卡'没办好，他们说印卡用的打印系统进病毒了，明天才能修好。”十镜细声细气地答，低眉看着路，马尾搭在颈上，显得很温顺。

　　安卡睨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刚刚……是在看这里？
　　安卡摸了一下耳朵。

　　安卡继续说：“这张卡必须要办好，它很重要的。”安卡回忆了一下明天日程表，正好有一点空闲时间，“我明天陪你去。”
　　“谢谢安卡。”女孩有些局促地说。

　　“这是分内之事。对了，你的代号是什么？”
　　“电脑随机选了一个代号，叫作'镜花'。”
　　“镜花？”安卡眯眯眼睛，眸光凛冽了一瞬。
　　这群老疯子真够绝的。

　　十镜怕她没听清，又重复一次：“就是'镜花水月'的那个'镜花'。”
　　“真好听。”安卡淡淡地笑，“我以后就叫你镜花吧。”
　　“好啊。”十镜正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头，石头被她踢得骨碌碌滚出好远。

　　“镜花。”安卡喊她。
　　十镜应声抬头，眸光温软，无辜得像只食草动物，但安卡没有错过她往自己耳朵上的又一瞟。

　　“不准把真名说出来，这是联盟的第一条规定。”安卡严肃地说。
　　十镜赶紧点头，又好奇道：“什么是联盟？”
　　“联盟全称'异者联盟'，又叫'自保联盟'，它是这个由异者组成的地下世界的建造者和守护者，异者会在联盟的教导下学会自我保护，适应新的生活。”安卡将胸前的徽章展示给十镜看，“这是联盟的标志。”

　　这是一枚精致的墨色盾形徽章，鎏金色兽纹矛盾交错，护着藏蓝色圆形，金线勾边，在盾形内绣了一截金色桂冠，正中央是锡绣的儿立在枝叶间，模样像乌鸦，却是银白的颜色。

　　“好漂亮。”十镜凑上去看，安卡就算不穿鞋也有一米八二，为了迁就十镜，不得不摘下来，“桂冠，是第一名的意思吗？”

　　“是，也不是。”安卡微微一笑，日光横过她的发间，那里仿佛也有一顶金色的桂冠。

　　鸢尾酒店，一辆火红的奔驰在门口停下，一位侍者迎上去，安卡从驾驶座推门而出，反身为后座的十镜拉开车门，同一时刻，侍者从后备箱提出十镜的行李箱。
　　"安卡大人。"侍者扶着行李箱笑吟吟地站着，"新人？"
　　“怎么？”日光照得十镜睁不开眼，安卡将太阳镜扣她脸上，挑眉反问，“有问题吗？”

　　十镜悄悄打量侍者一眼。鸢尾酒店是森林系风格，那人和门里的侍者们一样穿着浅棕格子背带裤，里衣却是一件雪白的丝绸衬衫，戴着同色真丝手套，袖边缀有玳瑁袖扣，身姿又修长挺拔，很有一种翩翩贵公子的气质。
　　———尽管他长相并无什么俊美之处。
　　“不，没有问题。”侍者含笑道，嗓音清朗，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侧身向门，作出"请进"的手势，"请吧。"
　　安卡不再说话，抬步进门。
　　十镜看了眼还停在酒店门口的奔驰，迟疑片刻，追了上门。
　　侍者摇首一笑，拉起行李箱，也走进门。

　　孤身一车的奔驰在车内无人一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呼叫：“主人！主人！”
　　30秒后，奔驰的操纵台自动亮起，智能Al发出指令：开启“地图”，去最近的停车场。
　　奔驰默默开走了。

　　鸢尾酒店是这座城市最大也最出名的商业建筑，一进门，十镜感受到了这种烧钱得来的舒适环境。挑高三米的天花板坠着一株株蒲公英般的玻璃吊灯，参天古木直通房顶，反季节的繁花盛开在红木桌椅旁，青翠草坪有小鹿成群，旅人三三两两地穿梭于洁净的青石板路，带起一阵微凉的夜息香。
　　十镜好奇地四处观望，只觉得自己误入了一栋仙女的屋子，那个仙女的魔法叫金钱。
　　“镜花，来这里。”十镜正欣赏着一丛七彩玫瑰，安卡站在柜台边招手喊她，那侍者笑吟吟地站在安卡身畔打量十镜。
　　“来了来了！”十镜忙不迭跑过去。
　　“就是她？”柜台里的女人挑眉，“安卡原来是为了一个新人开.房啊～”
　　安卡曲指敲敲柜台打断她的话，似笑非笑：“八卦完没？快把房卡拿来。”
　　“慢着嘛，”女人说，“没有久居卡的话，我可要看仔细点，万一是汪洋大盗就不好了。”女人抬手去勾十镜的下巴，“来，让我看看你的骨相。”
　　十镜乖乖走近柜台，任女人打量。

　　十镜生得白净，加上未经染色的乌黑眉眼，在如今一众眉目斑斓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清澈，头上狐耳一动一动的，有种令人心都化了的甜美，女人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忍不住多蹭了一下。

　　十镜：虽然我没见过别人看骨，但你一定是在吃我豆腐！我……！算了，惹不起，装傻吧……

　　安卡看不下去了，假咳一声：“看完了吗？”
　　女人恋恋不舍地收回爪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了烫金鸢尾花的黑色房卡：“小姑娘，拿好了，这是1103房。”
　　十镜忙忙双手接下。

　　1103房在11楼，安卡领着十镜去坐直升电梯，那侍者十分自然地跟在后面，安静得像块背景板，十镜险点忽视了他的存在。
　　鸢尾酒店的电梯是透明的，于是，当电梯缓缓上升时，乘坐电梯的人仿佛穿梭在林间。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可以把偌大的酒店设计成这般模样？

　　“看傻了？”安卡轻笑，伸手摸摸十镜的发顶。
　　头发真软。

　　十镜趴在玻璃上，看一只虎皮鹦鹉飞过电梯，“这里真漂亮。”
　　“喜欢就好，”电梯抵达11楼，侍者自觉去按住开门键，安卡率先走出，抛下一句，“从今天起，直到开学，你住在这里。”也就住个一星期左右，可别太开心了。

　　什么？我可不想一个人住在酒店这种危险的地方！
　　十镜忙忙追上去：“为什么啊？”

　　安卡已经找到了1103房，转身去拿十镜的房卡刷卡开门，一间宽敞明亮堪比卖楼样品房的屋子便出现在十镜眼前。安卡回首去看她，金色的飞鸟耳坠被气流吹得微晃：“怎么，不高兴吗？”

　　十镜的确是不高兴的———被监护人“抛弃”在陌生的地方，谁会高兴？

　　安卡又走回来摸摸十镜的发丝，像女王摸她的爱猫一样，不怎么耐心又难掩霸气，掌控帝国的女王竟猜不出小猫的心思，有些烦躁。
　　跟小孩子打交道什么的，最麻烦了。

　　“嘀嘀——”
　　安卡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说了几句，扔下一句“明天九点见”就匆匆离开。
　　十镜：不要走啊！

　　安卡行动如风，鸦色风衣消失在走廊尽头。
　　十镜心中凉凉。

　　“噗。”一直在当背景墙的侍者很不厚道地笑了，“你的代号是镜花吧？别介意，安卡她向来很忙。”
　　“哦。”十镜摸不准侍者想说什么，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我是鲸，蓝鲸的鲸。”侍者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按一下床头铃……”侍者半倾下身来直视十镜，眼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十镜突然发现侍者的眼睛是时风眼，透着微微的幽蓝色———态度仿佛长辈对待稚子，他低声说，“……我会立刻赶到。”
　　鲸放下行李箱，转身离去。

　　鲸拐过一个弯，突然驻足。
　　这里是一个鸢尾酒店特地留出的监控死角，据说很忙的安卡倚在红木桌边环臂而立，一蔓蔷薇攀在她颊旁，显得娇娆而尖锐。
　　“你跟她说什么了？”安卡开门见山。
　　“安卡大人特地把空间让出来，难道不是让我跟她说话的？”鲸微笑。
　　“说出来。”安卡的话音未落，人已抽刀而至，清冽刀光耀人眼目。

　　“唉……您是在破坏规矩？”鲸叹息，矮身躲过安卡的攻击，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抬手，指间夹住刀刃，细刀像一尾银光闪烁的鱼般，颤动着，不甘地静下来。
　　“那又如何？”安卡弃刀拔枪，动作狠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安卡大人真是好胆量。”鲸反身飞踢，黑色手.枪被击向墙壁，四分五裂。
　　“鲸阁下都来了，我怎敢松懈？”安卡腾空跃起，横臂勒住鲸的咽喉！

　　十镜目送鲸消失在拐角，莫名其妙地想：他这是认识我吗？

　　十镜正要把行李箱拖进屋，隔壁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哎，小姑娘！”
　　一个故意压低的女性声音。

　　十镜抬眼一看，只见门缝里探出一颗橘黄色的泡面头，那颗脑袋相貌还算清秀，眉毛眼睛染得五颜六色，仿佛把一个调色盘都扣到了眉眼上，嘴唇更是涂了一圈砖红色，看得十镜差点抡起行李箱……横在身前自卫。
　　“小姑娘？”女人试探着再喊了一句，她似乎觉得十镜没什么威胁，脑袋正努力从门里挤出来，十镜无意间一瞟——女人露出的那截颈子是一种油画般鲜亮的淡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