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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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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我在朦胧中被何凤斋叫醒塞进了一辆豪华的马车中。马车车身是耀眼的金与红的交织,车内铺了厚重的波斯地毯,坐塌也加垫了些绵软的织物,一旁还备有一床绣被方便坐车的人暂时的休憩。对我这个伤员来说,真是很周全体贴的安排。只是可惜陪我坐车的人一点也不适应这种舒适,她向往着逆风驰骋的快感却因为我而被束缚。可能是想到了这一点,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有时候,她的脾气像小孩子呢。
“东方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随手拈起坐榻边的茶几上端放着的卷月酥,一边小口得咬着,一边透过满眼的金红找寻他的身影。
“东方护法哪有你这么闲!他今天天未亮就先一步快马加鞭赶到那边去探察情况了,你以为要和那些奸诈的汉狗有那么轻松吗?”
看得出来。他们对汉人积怨很深,尽管我应该也是汉人,我却仍然无法辩解什么,因为我很清楚人一旦迷失了自我是可以做出很多闻所未闻的残忍事情的。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阴沉了下来,那是和她平时截然不同的表情,包含着怨恨以及仿佛可以焚烧一切的复仇火焰,很可怕。庆幸的是,当她再次将视线放到在车外行走的教众、苗族同胞的时候,她的脸色又柔和了。
她看了眼懒洋洋地躺在榻上的我时,双眼忽地一亮,“喂,东方护法说你要跟我学用毒。反正现在没事,我们就开始吧。”
“他和你提过吗?”我略一沉吟,随即欣然应允。这段漫长的旅程,确实无趣。
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大家一路走来已经逐渐离开日月神教总坛的势力范围向着中原缓慢却笃定的前行。深入腹地,孤军作战,这一仗其实并不好打。
“你又在发什么呆,不是说了现在学习用毒吗!”
何凤斋不满的向我招了招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竹筒。
“这是蛊吗?”我联系起曾经看过的武侠小说,问道。
听了我的话她的脸上绽放开一个神秘的笑容,“啊——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小聪明。不过,这是还未完成的蛊。”
她用手拨弄了两下竹筒,里面立刻就传来细微的声音,低得类似于某些昆虫在振动翅膀。不经意间,我注意到了她的指甲,用鲜红的颜色染成,泛着奇异的光泽。据说古时的女子的红色指甲多半用凤仙花汁浸染,但她的却不像。
“蛊啊,就是将多种带有剧毒的毒虫如蛇蝎、晰蝎等放到同一器物内,让它们互相啮食、残杀,最后剩下的唯一存活的毒虫便是蛊。”她见我盯着她的指甲看个不停,就伸出手让我观摩,“这个颜色,是放蛊人自己的血混合一些特制的药物才形成的,是很漂亮吧。”
说到蛊的时候,她一反孩子气的表现,行事变得成熟甚至还带了几分随心所欲的潇洒。
听着她漫不经心的解释,我忍不住探过头靠近那一抹亮眼的红,奇怪的是,我没有嗅到一丝血的腥味,反而有一股宜人的清香。
“你是傻子吗!靠得这么近,这可是涂了层毒汁的。用毒的人连起码的警惕都没有,看来我要教的东西还很多啊!”
她迅速地收回手,丢了片药草让我含在嘴中。这药草味道辛辣,我几乎呛出了泪来。随手塞了几块糕点到嘴中,这才缓和下来。
“刚刚闻的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那毒是慢性的吗?”我看向她。
“慢性?”她多少有点轻视的眼神扫过我,又继续道,“如果厄龙草的毒是慢性的,这天下枉死的人就少了一大半。中毒时无知无觉,一炷香时间就会发作,不及时救治就无药可治,就是杀人神医平一指要救人也得看老天给不给这个时间。”
我正暗自默记她的话,马车突然停了,一股浓重的焦味飘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停车?”何凤斋掀开车帘,颇有气势地问道。
“何姑娘,有一群汉兵在前面的村庄烧杀抢掠,按照原来的路线恐怕会和他们正面遇上,属下请示,是否需要绕路。”赶车人恭敬地低着头说道。
我看见她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以为她会下令施救,可是她却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发令让大家先秘密退到村庄背面的山丘上就近观察。
我以为永远只是我以为,这个世界不是我发号施令的地方,然而想到烧杀抢掠几个字只是令我心寒。
到了丘上,我们借着密林隐蔽起来,而何凤斋一撩衣摆,带着几个教中高手疾速向村子行去。我下了马车向村子的方向眺望,那一片将天空都燃烧的红色灼伤了我的眼。比枫叶还要震撼人心的红就这样在我的眼前伸展开来,铺天盖地的惨叫声卷着凛冽的凤灌入耳中,震得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我什么也看不清,但熊熊的火焰已经在我脑中幻化成无数焦黑的尸体,有死去的,也有正在死去的,他们都在翻滚挣扎试图逃脱却最终被火焰同化。火舌舔舐皮肤,蒸发了生命中的水分,然后渐渐与家人一同化为焦土。我侧过脸看着何凤斋的背影,希冀着他们能带去救赎,即使是一个生命也好。
我真的厌恶脆弱易逝的生命,讨厌这瞬间就夺人生命的红。
同时讨厌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