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珍》胖高星

1、初章 结束，就是

　　拥挤简陋的小木屋里，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正躺在阴冷潮湿的床上，老人脸色已经泛起蜡黄色，毫无生气，如果他闭着眼一动不动，也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可是他还有一丝气息尚存。

　　他艰难的呼吸，明明已经在好几次都撑不下去了，却，强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过去。

　　终于在天色微微降暗的时候，小木屋的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材瘦小，大约有十六七岁的女孩儿摸了进来，这里一到晚上，就没有一丝光，外面兵荒马乱，吃的都很难找到一口，更别说一跟蜡烛。

　　老人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事物，再加上光线昏暗，他也没有看见女孩儿身上由破布组成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全身上下，有着数不清的伤痕，新伤加旧伤，结痂的疤痕上面叠着新的血痕。

　　女孩子把自己得头发用一只老旧普通的木头簪子扎起来，从里衣掏出一个馒头。

　　这馒头来的不容易，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这么大的白面馒头了，不会哭笑的她，在看见这个馒头以后，竟然也心急的想要拿回去，给他分享一下。

　　女孩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做着自己得事情。

　　每天女孩子从外面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探一下老人的鼻息，然后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吃的，喂给老人。

　　女孩子把馒头掰成了一堆小块，她拿起了其中一块，喂到了老人嘴边。

　　等了有一会儿，老人不张嘴，女孩儿愣了一下。

　　老人却艰难的，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话。

　　“阿珍，不用管我了，我...时日无多...”

　　黑暗中，女孩子坐在地面上的衣裙，摩擦了一下地面，她似乎想焦急的坐起来，再探一次老人的鼻息。

　　却被打断。

　　“我老头子早该死喽，多亏了你，才苟活了这么久，你还我的恩情，够多了，等我死喽，把我一把火烧了吧，下辈子投胎转世，再能遇到你，就好了...”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老人就再没有了声音，女孩子一直在等他说下一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死的彻彻底底。

　　女孩子最后一次起身，面无表情的探了一下老人的呼吸，没有了。

　　她的脸上和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说看起来比平时更薄情，更平静，可她的手却颤抖的厉害。

　　平日里可以轻易扭断一个大汉的脖子，今天晚上却连一个馒头都拿不稳。

　　——

　　“又是那个妖女！哎呀晦气滴很！快走快走！”

　　“别看喽！想被她挖烂你眼珠子哇！”

　　“阿娘！她在烧啥子嘛！那么大滴火！”

　　……

　　吉珍已经记不清她已经看了多少人死在她面前了，她亲手杀的，被别人杀的，自己结束自己的，出意外死掉的，还有她去战场上，看到那些人，为了打胜仗死掉的。

　　朋友？家人？喜怒哀乐？

　　死亡孤独悲哀

　　她从前也不懂这些是什么意思，一个来历不明，只记得自己名字的妖女。

　　原本就是应该受尽折磨，万劫不复，可是却遇到了一家子好人。

　　她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活了多久，只记得像孟家这样的一帮老好人，她这六十年来也只遇到过这么一次，现在，孟家的最后一个人，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丝念想，也断干净了。

　　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很难留得住，想让他们脆弱的活下去，很难。

　　吉珍试过了。

　　——

　　六十年前...

　　——

　　“啊呀！快来看快看！大风刮来一个小女仔！”

　　“是死是活啊！啊呀！造孽啊！这是被大风吹过来了罢！”

　　“啊呀！顺子你爬上去干啥！！快下来！！！”

　　村民们围在树下看热闹的时候，村头北边的孟家的大儿子已经爬上了那颗挂着女娃的大树。

　　孟顺长相俊郎，皮肤黝黑，身形矫健，小伙子也不过才二十出头，根本不怕死人什么的，只不过觉得女娃死了挂在树上可怜，想着把她给运下来埋了。

　　“啊！孟顺！你气死老娘了！一天天就你猴急的上赶着追这些破事儿！”

　　孟顺的阿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叉腰站在树下就骂，乡村妇女的脏话一般都是张嘴就来，骂自己儿子几乎都是出口就是连珠炮，句句都很难听，但是她的话中，却没有一句要求自己得儿子马上从那老树上爬下来的。

　　也没有骂那具“女尸”给自己儿子“添麻烦。”

　　孟顺从小挨着骂长大，早已经可以对自己阿娘的骂声，充耳不闻。

　　他爬树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凑近了那“女尸”旁边。

　　树下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都在调笑孟顺小小年纪爱管闲事，却被孟顺的阿娘一个个的都骂了个愣神。

　　“阿娘！！！没死！！！！”

　　“啊？？？”

　　孟顺的阿娘正骂的起劲，对街的老王婆嘴巴臭，说话难听的很，本想着教训这臭婆娘一下，结果听到自己儿子的大喊。

　　“啥子没死啊！儿子”

　　孟顺没有回答树底下叽叽喳喳的问话。

　　他吃力的把女娃从树杈子上扶起来，然后麻利的扯下来上衣的腰带，把女娃绑在了自己身上。

　　等孟顺从树上一下来，还没来得及把女娃放下，村里的人就围了上来。

　　“呀！果真没死嘞，这女娃脸蛋子水灵灵滴，真秀气。”

　　“啊呀，看着穿滴衣服，像有钱人家滴娃啊！还有手镯哩！”

　　“真滴哎，长滴秀气很，还有这么多金银财宝！”

　　村里的人没见过几两银子，更别说是金银首饰，围观的人眼睛都亮的很狼一样，谁也不愿意离开。

　　孟顺没想理这帮人，他看出来这女娃似乎有一口气没上来，才一直晕着，没有一丝反应，想给她捶捶背顺口气，却发现自己和女娃都被围的严严实实的，堵的连口风都进不来。

　　孟顺是小辈，不能发作，正好孟顺的阿娘挤了进来。

　　“都给老娘滚！刚刚让你们救，一个都不救！看热闹哩！我儿救下来滴！跟你们没得关系！滚球！”

　　孟母嗓门大，平时为人又泼辣，这一嗓子吼的别人都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虽然离开了，但是每个人眼中都带着不甘和算计。

　　“儿，快把女娃抬回去，让你阿爹看看能不能醒。”

　　“嗯！”

　　孟顺的阿爹是方圆百里之内有名的“大夫”，平时村里有个孩子们头疼脑热，去找孟叔都能解决。

　　但是其实说不上是个大夫，只不过孟爹小的时候，跟着游医大夫学了几招，小时聪明，一学就会，游医看他跟自己有缘分就送了他一本医书。

　　没成想他长大了真的把那本书研究了个七七八八。

　　左右学了点医术，他便自己上山采药，一来二去，普通的感冒发烧他也治得了了。

　　大山里的人们不懂这些，有时候刚生出来没过多久的孩子发烧病死也是常事，突然出来这么个“神医”。

　　就都传开了，越传越神，也越来越不真实。

　　孟家人捡回去一个富人闺女的事，在孟顺背女娃回去的路上，就已经传遍了全村，只有孟家人不知情，自己家在背地里被别人骂成什么样子了。

　　“阿爹，咋样啊这女娃。”

　　“混娃子，你爹就会晒成草药，哪里看得出来，我看这小娃子脉搏都还在动，也是奇怪，咋还不醒。”

　　“先吃饭！你爷俩个围在那，也没用，吃了再想办法，快点吃，我还要去给幺儿喂奶。”

　　孟顺爷两对视一眼，都默契的选择了去吃饭。

　　但是他们没有看见，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身后木床上的女娃，猛的睁开了眼。

　　那双眼中充满杀意，泛着血光，只是一瞬，女娃就又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