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时代》莫终黎

7、少数人6

　　第二天被凌意慌慌张张地叫醒的时候，肖萧都觉得开心。
　　但是看着凌意惊慌的样子，肖萧心里疑惑，也觉得有点不安。
　　凌意把手机拿到肖萧面前，肖萧眯着眼睛看，看到第一眼就魂飞魄散。
　　那是昨晚，在他们俩离开后，有人拍到了刘东玉和林旭接吻的照片，还发给学校表白墙了。表白墙发出来了，而且就放在第一张图。
　　肖萧心里很慌，又去看点赞数和转发数。
　　顿时眼前一黑。
　　一中就这么大，这么早转发量就这么大，到下午，基本可以说是全校皆知了。
　　肖萧看着凌意，对视了一眼，吸了一口气，一人打给一人。
　　电话对面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听到之后感觉得出来愣了好一会儿。
　　挂掉电话之后，肖萧看向凌意。
　　凌意叹了一口气，坐在他床边，说道:“旭哥说没事，反正也毕业了，除了过阵子要去学校拿档案之外，也不怎么去学校了，让咱俩别自责。”
　　肖萧也叹气，却不丧气，“老刘真的绝了，他说他早就想公开了，不知道是谁替他出了头，替他圆了心愿。”
　　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很想笑。

　　或许就是大人所说的青春期的鲁莽，做事不过脑子。
　　但是也是真的不害怕，站在人生起点，可能会遇到很多挫折磨难和失败，如果在最无所畏惧的年龄都畏畏缩缩，害怕流言蜚语，还要怎么迎接未来的挑战和陷阱。
　　所以在这个时候，是真的不害怕世人对自己的评价和眼光。
　　而且坚信着，会有人不以流言判断，会以与共处时的感觉为决策，多次认识彼此。
　　也相信过了这么多年，世界多元化，会更加包容，更加理解少数人。

　　肖萧和凌意坐在床上，心里是刚刚刘冬玉和林旭无所畏惧的语气和态度。
　　只觉得之前的畏惧、担心，以及因此带来的煎熬、分手都是自作自受，都是他们胆小所带来的的后果。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在最年轻气盛的年纪，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会不会后悔后，就应该坚持自己，去做，去爱。
　　笑得停不下来，眼睛也酸酸的。
　　凌意再也忍不住，压下去吻他。

　　开始上课后，肖萧明显感觉到班上多起来的闲言碎语和看向自己的异样眼神。
　　肖萧最开始不明白，和凌意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问他。
　　凌意看着他，说道:“我们和他们玩得好，而且又一直是我们四个男生，一个女孩子都没有。他们有人在想，我们俩会不会也是。”
　　肖萧愣了一下。

　　这些闲言也只传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一中大家都忙着学习，又都是思想接受程度大的年轻人。
　　但是从那天起，也有很多人看向肖萧和凌意的眼神都很奇怪。
　　肖萧也会有时收到被人质疑和谩骂的消息。
　　有次和凌意聊起这件事，凌意才反应说遇到和他一样的情况。
　　打电话去问刘东玉和林旭，两个人都没感觉什么，消息也有，但感觉像跳梁小丑，一群莫名其妙的愤青。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刘东玉和林旭才再次在一中掀起一阵巨波。
　　两个人就差两分，一个省一，一个省四。
　　老师特别高兴，本来想让他俩回来做一波宣讲，但想到学校里的传言，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过阵子刚好是期末考完的家长会，牵扯到文理分科和一些别的话题。
　　回家之后，老妈拿着肖萧的成绩单惊叹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儿子真是越来越爱学习了。
　　说完了，就拉着肖萧在沙发边坐下。
　　“你之前那两个朋友，也好厉害，都上你们学校的荣誉墙了，我去看了一眼，状元和第四呀。”说着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肖萧，“但是也听说是同性恋，他们俩在一起啦”
　　老爸从厨房里走出来，皱着眉看着肖萧。
　　肖萧点了点头，抿着嘴没说话。
　　老妈拉着肖萧的手搓了搓，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他们还说，你和小意在一起了，是吗”
　　肖萧没说话，看着老妈。
　　老妈眼眶红了，颤抖着声音问:“是不是啊，你说话啊。”
　　老爸站得有点远，一句话没说。
　　肖萧终于红了眼睛，点了点头。
　　老妈盯着他，努力了一阵子，但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流着眼泪盯着肖萧看，“你这是干什么啊肖萧？你这是变态吗？”
　　肖萧拉着老妈的手，感觉老妈手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老妈的手，说道：“不是的妈，我们不是变态。我们只是喜欢对方。”
　　“可是你喜欢男的啊。”老妈盯着他。
　　肖萧说不出话，也不敢抬头看老妈的样子，咬着嘴唇，心酸得厉害。
　　老爸看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拉着肖萧，把他拽到门口，跟他说:“穿鞋，滚出去。”
　　肖萧茫然地看着老爸，看到他眼里那份愤怒和不解的时候，沉默着低头穿鞋。

　　出了门之后就看到凌意蹲在他家门口，老爸看了凌意一眼，忍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凌意你也给我走。”
　　凌意蹲着，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揉了揉腿
　　老爸没在管他，看着肖萧想了老半天，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塞给他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你给我滚。”
　　肖萧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叫了声:“爸。”
　　老爸没再理他，关了门。

　　肖萧眼里还有泪，伸手擦了擦，拉起凌意，在电梯口站了半天，还是按了下楼键。
　　凌意离他很近，拍着他的背，“你妈怎么问你的”
　　肖萧扯开嘴角笑了笑，“她直接问了，问咱俩是不是在一起了。”说完看向他，“那你呢”
　　凌意摇了摇头，“我妈没问。”，拍着背的手下滑，滑到肖萧手臂上，“怎么不缓一下”
　　肖萧拉住了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捏着他的手，“迟早的，而且我和老刘一样，我也早就想说了。我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从小学到现在，偷偷摸摸隐隐藏藏。老刘和旭哥那么帅那么洒脱，我不想丢人。也不想再偷偷摸摸了。你呢”
　　凌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肖萧闭上眼睛，眼泪打湿了凌意的手指，“我妈没说什么，只是跟我说了她听到的，还跟我说阿姨脸色不太好。我不放心，来你这看看。”
　　肖萧咬着唇，还是没忍住，把眼睛靠在凌意肩上。

　　下了楼之后凌意领着肖萧走到一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慢慢摇下来，肖萧认得出这是上次在凌意家门口见到的凌意舅舅。
　　舅舅看了看肖萧，示意他俩上车，“还真是肖萧啊。”
　　凌意关好车门，点了点头，“是啊，也没有别人了。”
　　舅舅开出小区，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俩现在怎么办”
　　凌意抿着嘴，过一会儿才说:“过两天再说吧，乱的很。叔叔还给肖萧扔了张卡，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舅舅愣了愣，又想笑，又怅然，“你外婆把我赶出来的时候也是，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都写的是我的名字。”
　　凌意一愣，抓着肖萧的手，眼睛瞪得很大，担心地看向肖萧。
　　肖萧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乱乎乎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凌意舅舅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舅舅没说话，开了很久才说:“那你们住我家得了，就你俩这小孩，也不知道...”
　　凌意叹了口气，抱着肖萧，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在凌意叔叔住了两天，凌意想了半天，约了刘东玉和林旭出来。
　　肖萧这两天都心不在焉，凌意每天陪着他，握着他的手。
　　出门的时候，肖萧差点穿着拖鞋就出门了。
　　凌意把他拦住了，看他出神的样子，心疼得厉害，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鞋柜旁边的小椅子上，帮他拿了双鞋。
　　肖萧穿好鞋，站在门口，转头看着凌意，伸出手。
　　凌意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你这是”
　　肖萧叹了口气，摩挲着凌意的手指，回答道:“我爸妈我都坦白了，别人算什么，我不太在乎。”

　　今天约的是以前一起上自习的地方，刘东玉和林旭早就到了，拿了一叠高校招生宣传册看着，桌上是肖萧和凌意喜欢的饮料和小吃。
　　肖萧一坐下，就熟门熟路地扎了杯奶茶喝着。
　　刘东玉看向凌意，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凌意也扎了杯奶茶，喝了一口，“你俩的事情不是被传得风风雨雨的吗就有人觉得我和肖萧老是跟你俩在一起，又刚好也是两个人，就觉得我们俩也在一起。前两天开家长会，家里听说了，就问。肖萧承认了。”
　　刘东玉和林旭有点吃惊，林旭又转头看向凌意，“那你呢”
　　凌意回答道:“我妈没问，只是跟我说了。有我舅舅那样，我妈接受能力就提高了不少。”又反问，“你俩的事情爸妈没知道吧”
　　两个人都摇了摇头，刘东玉说道:“打算以后慢慢说，希望慢慢能接受吧。那你俩现在怎么办”
　　肖萧终于抬头，抿着嘴说:“住在凌意舅舅家，过两天我想回家看看。”说完看向凌意。
　　凌意点了点头。
　　林旭叹了口气。

　　肖萧专门挑了个很晚的时间回家，按平时爸妈都已经睡着了。
　　但是一开门，却看到爸妈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却满脸疲惫。老爸脸色很黑，老妈靠在他身上，愣愣的。
　　一看到肖萧，老爸一下子站起来，脸色更难看了，往前走了两步，被老妈拉住了。
　　老爸指着肖萧，指了半天才说道:“你还知道回来!”
　　肖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颤抖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却也知道不该顶嘴。
　　老妈拍了老爸一下，走过来拉住肖萧，跟着他一起流泪，“妈就是太吃惊了，不是赶你出去啊，你爸还给你甩卡，他一关门我就骂他了。”
　　肖萧眼泪停不下来，抖着手拉老妈的手。
　　老爸过来拉过老妈，让老妈靠在他怀里哭，另一只手握着肖萧的手腕，沉默了半天，才说道：“你回来吧，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你妈担心得每天都睡不好。”
　　老妈伸手搭上去，拍了拍肖萧的手，抽噎着说:“你爸也每天没睡着。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和你爸想了很久，也在上网看了很久，吓得不行。妈妈好怕你做什么傻事，妈妈可以接受的，你不要犯傻，给妈妈一点时间好吗？但是儿子，妈妈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真的不喜欢女孩吗？”
　　肖萧闭上眼，眼泪滚了下来，点了点头。

　　回到凌意舅舅家的时候，肖萧一进门就看到凌意盯着他。
　　心里一暖，肖萧走过去，靠在凌意身上。
　　凌意没说话，肖萧伸手抱住凌意，“我妈让我回家。”
　　凌意转过头去亲他的眼睛，声音有点哑，“好，那咱俩回家。”

　　回家之后，老爸老妈都没在表现出什么，除了偶尔看着他，老妈会红着眼睛之外。
　　肖萧想哭，只觉得感恩。
　　凌意也说自己家因为舅舅的原因，接受程度很大。
　　学校的流言蜚语，肖萧没再理过，一中要好的同学，也大多包容开放。

　　肖萧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
　　甚至在高考后填志愿，老妈都会主动询问凌意去哪，是不是和他一起。
　　肖萧抱着老妈，笑着点点头。

　　大三的寒假回来，肖萧刚打开家门，没有看到老妈，心里有点疑惑。他每次回来，老妈都会坐在客厅，他一到家，老妈就冲过来抱他。
　　喊了两声，都没有人回答，肖萧把行李拖到房间里，就在自己房间看到了老妈。
　　老妈坐在他床上，带着眼镜看手机。
　　肖萧走过去扶着她的肩，低头看了两眼，顿时鼻尖一酸。

　　那是凤凰网关于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投票。
　　老妈转头向他笑笑，拉过他的手，“回来了啊。”
　　肖萧点了点头，眼睛红着。
　　老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话他，“哭什么，这是你爸今天早上看新闻的时候看到的，又发给我，让我投票。”
　　“我就把它转到我好多群里，让我的老姐妹们都帮我投票。”
　　“我跟你说，还有个疯女人，我以前就不喜欢她，现在正好，绝交了。她看到我发这个，就骂我，骂我神经病。她才神经病呢，小肚鸡肠，什么都不愿意接受。我气得要死，跟她吵了一顿，刚刚你来之前就把她拉黑了，什么人啊。”
　　肖萧听着老妈絮絮叨叨，讲这次投票让她看清了多少臭老头和疯女人，讲她挨个跟他们吵架，没一个吵得过她的，问他妈妈是不是很厉害。
　　肖萧哪里说得出话，抱着老妈就是哭，一边哭一边点头。
　　老妈一边骂他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一边也哭，就像小时候哄他一样拍着他的后背。

　　凌意过了一会儿来敲门，肖萧和老妈已经冷静下来了。
　　老妈第一次在肖萧面前哭成这样，眼睛都肿着，眼周红彤彤的，觉得不好意思见人，更不好意思见晚辈，躲到自己房间，让肖萧去开门。
　　肖萧没好到哪里去，也是一片狼藉，但是凌意见到太多肖萧丢人的样子了，肖萧也不在意，擦干了眼泪就去开门。
　　凌意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肖萧伸手把他拉进家里，说道:“我妈投票呢，就凤凰网那个。”
　　凌意点了点头，“我爸妈也去投票了，转了好多群。”
　　肖萧去冰箱搓了点冰块，放在老妈的一次性洗脸巾上面包住，包了三份。一份拿去主卧给老妈，一份递给凌意，还有一份自留，“看得出来，你这眼睛也没比我好多少。”
　　凌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小冰包放在眼睛上，泄出一点哭声，“其实那是我外公先看到的，老人家起得早，还一起来就看新闻。看到了没跟我外婆讲，怕她难过，转给我妈我爸，还问我妈怎么群发。”
　　“我妈刚跟我说，边说边笑，我外公真的很很好的人。我外公就按我妈说的，群发了，但是忘了删掉我外婆。我外婆吃完早饭就看见了。”
　　凌意吸了一口气，眼角沁出来的泪水被洗脸巾吸收，热热的渗进去，又马上被小冰块吸收热度，“我外婆一看见又哭了，哭着打电话给我妈，跟她说，然后也问我妈怎么群发。”
　　肖萧抱住他，把自己的小冰包放在凌意另一只眼睛上，轻轻的，“你外婆投的同意吗”
　　凌意点了点头，抽抽噎噎地接着说:“我舅舅一听到我妈跟他说这件事，就赶回家，抱着我外婆，两个人真的是。”凌意闭着眼睛笑，“我外公说，真的是抱头痛哭。”

　　那天之后，好像消融了所有隔阂与悲伤犹豫。
　　之前老爸老妈虽然对凌意也很好，但是知道他俩在一起后，再也没有主动问过凌意个人的事情，也没有主动邀请过凌意来家里。
　　老爸站在房门，皱着眉让他叫凌意过来，一起吃饭的时候，肖萧盯着老爸看了很久，看得老爸恼羞成怒，想摔门就走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