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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衣 除夕的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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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前一夜,阴历的腊月二十九,每家每户更忙的席不暇暖,通宵达旦。 大多数家庭,有的忙着布置屋子,屋里屋外,做最后的清扫,达到一尘不染。更多的是忙着准备除夕的家宴,按民俗习惯,这个日子,主要是蒸面食。
蒸出来的面食,不但平时没吃过,因为普通的日子,都是以粗粮为主食,更没见过如此丰富的花样;有白面馒头、豆包、糖三角,和粘黄米面牛眼小豆包等等。
蒸熟了,白面的还要扣上各种喜庆图案的模子,再用自制的大红色色素,做些点缀,以增加美观性。
准备的数量很大,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结束,整个年不再做主食了。那时的白面供应是有限量的,一般人家要积攒到过年才敢吃的。
妈妈提前几天都把它准备好了,装在面袋里,放在屋外面的缸里冻好待用。
妈妈白天要出去做工,年活完全靠晚上辛劳。家里的活基本安排妥当。我的过年新衣,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因为妈妈已经在头一天,抽空在商店里,给我精心挑选了做衣服的布。
吃过晚饭,妈妈赶紧收拾停当,就开始为我赶制过年的新衣。
灯光下,妈妈刚刚放好桌子做案台,我就跑着在桌子旁的小凳上坐好了,心情激荡地守候在妈妈坐的桌子对面,两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为我赶制过年新衣。
那会,我脑子里像梦幻一样,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妈妈像神话故事里的人,她身着一袭柔曼的,闪烁着耀眼光芒的轻纱,面庞洋溢着天使般的笑容,翩翩走来,把布往桌子上一铺,用嘴朝布吹上一口气,一瞬,布就变成了我的过年新衣!”
“我穿着漂亮无比的衣服,变成了美丽的姑娘,和小伙伴们一起快乐地玩耍着。”
正在我想的出神入化时,妈妈往桌子上放做活的“家活事 ,”把我的梦打断了。
她拿来刚刚买到的新布, 又从抽屉里找来量布的竹尺和“划石猴”,相当于粉笔,用来画线。磨好剪刀,备好针线,准备开工了。
妈妈真有艺术鉴赏力,这块布一看就令我好生喜欢。许多年后,把它作为纪念品,拿出来欣赏,观赏着那色彩鲜艳的花色,仍然具有很强的艺术性。
底色是鲜艳的红色,上面带有白色小兔子图案,是细密的棉布料织物。柔软细腻而又带有光泽。
我高兴地站起来,蹦来蹦去,嘴里童声童气地哼着久违的歌谣: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 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本来歌词下面应该是:“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经我灵机一动,改成了“杜杜坐在我亲爱的妈妈旁边,看妈妈给我来做新衣衫。”
我感觉,那天我唱的歌儿,比广播匣子里放的歌还好听,那歌声像百雀羚鸟般委婉、清脆,动听、有旋律的节奏感。真可谓绕梁三日犹未尽。因为它来自于心底的声情并茂,洋溢着真实的快乐。
妈妈把布平展地扑在桌子上,在布料上点点划划,须臾,便出现了一些看不懂的图案和数字。
然后,就看她拿起剪刀,稳稳地,咔咔地剪了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各种几何图形的布料就裁好了。
妈妈拿起了针线,先用大的针码,把这个图形和那个图形缝合,那个在和另外的图形缝合,轮廓固定好后,叫我先来试穿,再细致地查找每个部位的毛病。
前看看,后看看,左看看,又看看,这么量量,那么剪剪,确定没问题了,就用最小的最细密的针码,一针针,一线线地缝起来。真是“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啊!
夜深了,我还没有睡,由极度亢奋到逐渐变蔫,两个胳膊趴在了桌子上,两只眼睛开始发硬,头不由自主地垂下,一个劲打瞌睡。妈妈劝我去睡觉,我还不想离开。
她不停地往炉子里添着煤火,炉温要比平时会爆热好多,火焰在炽热的炉火中舞蹈,烧的屋子热哄哄的,生怕我感冒。
又过了没一会,实在熬不住了。她把我安置到炕上,给我盖好被子,又忙碌起来。
不知是几点钟了,睡眼惺忪中,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妈妈,她还在低头全神贯注地缝啊缝。
第二天,我起来的好晚。我在甜美的睡梦中,被除夕早晨的隆隆炮声和大院里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欢歌笑语声震醒。
睁眼一看,真是天公做美如织锦,天气比平日温暖了许多。金灿灿的和煦阳光,暖洋洋地照射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也映射在我的脸上,洒满在我的被子上。窗外,漫天盖地的厚厚洁白积雪,银光耀眼。我的心头仿佛也被这阳光镀上了灿烂的金色。我知道妈妈一定给我做好了新衣。
不出所料,妈妈见我醒了,笑盈盈地拿来通宵达旦赶制的过年新衣,让我试穿。她对我说:“新衣服妈妈做好了,一点没耽误你呀,快穿上看看合适不和适吧!”
这是一件漂亮的,还是设计新颖别致的新衣。
我高兴地飞快起身,光着两只小脚,一下子跳到了地上,兴冲冲地穿好新衣,站在镜子前,翻来覆去地照个没完。那小脸灿烂的,与之前闹性子相比,已是判若云泥。
肥瘦长短,因为妈妈反复修整式地量体裁衣,宽严合体。
那小领子是圆圆的,领口,还有胸口的扣子,袖口的边缘,都包裹着本底本色的布。
前胸和背部,还特意巧妙地设计了一个抽褶的花边做点缀。两侧的小兜,是月牙状的,也抽着褶。
这设计没有一点参考和仿效,别具一格,独一无二。
连小伙伴们买的衣服,都没妈妈缝制的漂亮。妈妈真是一个“能工巧匠,没人敢和她媲美。
小的时候,不论是那一年,穿上妈妈缝制的衣服,我都会喜欢到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甜美的陶醉在对美的欣赏里。要是听到小伙伴们的赞杨,就更美的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了。
但是,我发现:妈妈的眼睛熬的红红的,里边还带有细细的血丝,面庞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困倦。
我那时还不是真正的懂事,隐约知道妈妈的辛苦,但更多的还是心里只顾得自己高兴去了。
尾声
初夕之夜,这在整个年中,是年味最浓郁的日子。人们的喜悦、幸福和快乐的情绪,已经达到了高潮,无处不举国沸腾,无处不普天同庆,无处不欢天喜地。
每家每户,为了烘托过年的气氛,大门口,都高悬着最大号的大红灯笼,灯笼里的灯泡,和所有房间的灯泡,都换成了最大瓦数。 仿佛人们置身在,万家灯火璀璨夺目的灯海里。
红对联有的人家贴的是最大宽幅的。
色彩明丽,线条流畅的,富有乡村格调的年画,贴个满墙。
墙壁上的旧相框里镶的照片用纸,也都焕然一新,花红柳绿。
一串串鞭炮,像穿起来的红辣椒,买了一挂又一挂。
妈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天,傍晚,屋外爆竹声声宣,人们喜若狂。她面庞上带着轻松的、柔和的、暖暖的笑容,从厨房里端来“美味佳肴,” 一盘子一盘子地摆在了大号餐桌上。
五颜六色,令我和弟弟妹妹们垂涎欲滴。品种有小鸡炖蘑菇、猪肉酸菜炖粉条、酥白肉、辣椒胡萝卜炒肉………我和家人喜笑颜开,聚拢在一起尽情品尝着。
爸爸也大显身手,他几步穿到房顶上,把他提前蘸好的,冻冰糖葫芦取下来给我们吃。吃的小肚子溜溜圆,腰带松了又松。
饭后, 我洗好了自己,开始高高兴兴地换掉旧衣服,穿上新衣服了 ,梳洗打扮起来。
头发是妈妈特意给梳的,两个对称的羊角小辫,高高地垂挂在脑袋的两端。
由于营养的缺乏,那发丝是黄黄的、细细的、软软的,编起来不像其她小伙伴头发那样挺拔。
清瘦的小脸上,自己涂上了一层厚厚的肉色粉彩,两个脸蛋,涂的像红灯笼一样。
看着镜子里的我,大变模样,我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嘴有些“发瓢,” 撒娇地大声问妈妈: “妈妈,妈妈,你看我是谁家的小孩?”
妈妈笑着调侃说: “是我捡来的呗!” 妈妈的话,逗的我忍不住笑了。
我又问:“那你捡来的小孩漂亮吗?” 她说:“谁也没有捡来的这个小孩漂亮啊!”
得到夸奖,我心里美滋滋的。脸上荡漾着笑容。
旧衣服终于卸架了!
我看着那件脱下来的“几朝元老”,和新衣服对比一下,不知怎么,又忍不住笑了。这是一件只有电影里穷孩子,才能穿的旧棉袄。
它是用妈妈的一件退了色的,黑色旧衣服改制成的一件棉袄。
开始穿的时候,还挺大,但随着我的长大,已变得又瘦又小。
里边穿着的是拾来的,又厚又大的旧毛衣,肩膀上,腋窝下,总是嘀里嘟噜的,鼓鼓囊囊地垫起老高,感觉两只胳膊,像悬在半空中。
底边,一缕缕磨破的线头,长长的像山羊胡子一样,垂落在棉袄的底延下。
衣领子中间和袖口边缘,磨的快要断了茬。 两个胳膊肘上,磨的像蜘蛛网一样,为了美观,妈妈就在这个部位的衣服里面,缝上两块巴掌大的补丁。
我的妈呀!再看看我的新衣,穿上它,全身熠熠生辉,穿上它,我的笑脸如同桃花儿一样绽放,心如同天上的云儿一样舒畅。
我像个“无产者被解放”的样子,站在地上,仰起雄鸡一样的脖子,挺起高高的小胸脯,引吭高歌一曲:“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们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党的恩情说不完呀,呀呼嘿嘿一个呀嘿,………”
觉得没尽兴,我还即兴地学着大人扭秧歌的样子,反复吟唱它。
这里的歌词因为当时年令还太小,并不能深刻理解其中的寓意,但我却知道,当我愿望满足的时候,先想到歌唱它,就能用来抒发自己的喜悦和快乐。
我终于快乐无比地穿着新衣服过年了,结束了悠悠的盼年思念,提着爸爸的“杰作”纸灯笼,和小伙伴们一同,一会听那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观赏灿烂夜空中的火树银花,活龙活现地向她们描绘那:有的好似银蛇起舞,有的好似金龙腾空,有的好似孔雀开屏的,千姿百态绚丽多彩的美丽图景。
一会跑东家,一会串西家。
门前,建筑工地放置的宽大空心水泥管子,也成了我们捉迷藏的藏身之处,活蹦乱跳地追逐跑跳着。
家里屋外面的窗台上,也被当作领地占领了。我跳上去,学着占领者的傲慢姿势,插着小腰,昂着头,煞有介事地向大家发号施令,找“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展露自己当孩子王的快乐。
这个年,我是在妈妈给予的火焰般深邃的母爱中,像欢快的小鸟一样度过的。仿佛每根羽毛都有妈妈深情的爱。
我亲爱的妈妈,她煞费苦心地宠爱着我,以孱弱之体,保护着我,没让我的情感受到丝毫的奚落和伤害,没让我梦寐以求的盼年渴望化为泡影。
这个年,是我亲爱的妈妈,让我找到了:在小伙伴当中的自信和勇气,找到了能趾高气扬地 ,高昂着头的神气和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