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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东阳州    一 ...


  •   一个人,右手插兜,左手掌心踱着个小花,漫无目的走了过来,停在露天王庭筵席的会场中央,欢声笑语隔绝在神思外面,他在一群衣着华贵的小孩儿面前住了脚。

      不久前,他从暖春俏丽的绿洲醒来,追着东边天的朝阳一路荡悠到这里。纵使途中迷域风光无限,人尽红链紫衣,他亦无暇观光,只觉细微的烦扰。顺手掐了朵看来顺眼的花留着,凭他已存的认知,准确说,这是朵彩色的蒲公英草。

      手在兜里掰了半天指头,始终算不出自己是谁,发生过什么,这里是哪,又为什么存在两个恍若隔世的模糊印象。

      他站在这里,仰头,虽然这座王城有着不怒自威,至高无上的形貌,却还是被身后东海岸线上,五座更高大的白色神像碾压。

      昼夜晨昏四神,以及敞开双臂背对海洋拥抱这座城的海神波塞冬。

      一群小孩在玩踩影子,他笑了笑,真是万般幼稚,不过他却下意识退到榕树下,免得自己的影子被踩了。

      他转念一想,也对,自己没有影子,并且这里的人都看不见自己,难道……自己已经死了?

      如果是死了的话,就什么疑问都迎刃而解,这倒没什么不好,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失约了,有愧。

      死后一身轻简,自己生前难道很穷?他有点好奇,自己无忆是因为生无可恋?找不到归家路是因为家里人口清吉到只己一人?

      他与贵族们擦肩而过,来到角落一口井边,弯下腰照镜子,明明长着一张让人忍不住叫爸爸的脸,怎么一副诸事不顺的郁闷表情?又为何要英年早逝呢?

      正当他惴惴不安时,一个小链子从手腕落下,这细微的声音及时提醒了他,低头捡起来,上面串着对很精巧的星月,是细腻温柔的月光石制成的。

      他眼睛一亮,心虚地把链子缠回自己手腕。他确信,这东西对生前自己的重要性,自己这傻大乎,忘了来历也罢,差点给落在水井里就要不应该了!

      “铛——”

      “叮铃,铃——”

      他回头,是个姑娘,挽着袖子,长裙一圈毛糙的边摆被她自己叠了起来,盘在腰间,以便蹲在井后面用一支银簪敲一群小碗碟。

      她看不见自己,想到这,他理所当然坐在了井边,看她解闷。

      这年头,活在世上的小人儿还有连鞋都没得穿的?这姑娘看不出年岁,清瘦单薄,看装束,是个最普通的侍女。

      因为废弃的水井向来充斥着许多冤冤恶恶,魑魅魍魉的传言,所以这里成了她的小天地。

      他心里还挺高兴,一个小小的侍女居然能偷偷取乐自己,用这样富有创造力的手段,自我实现,获得快感。

      她一遍遍尝试,摆了十来个小碟,装不同量度的水,沉浸其中,从五音凌乱到一曲诞生,惊人的悟性在她愈渐放肆爆发的小调中盖下印章。

      斜阳送下来一阵凉风,她无谓地挪动到风口,风打乱了她稀疏的褐色长发,她扬眉无声地笑着,好像所有的勇气都从裂缝逃了出来,殒身于这渐染熟稔的乐声里,目送无形的动人之姿随风逃入高远的自由。

      “露丝!!”

      他与她同时回过神来,原来宴会早散了。

      她松开裙子遮住光脚,乐呵呵应声,匆匆忙忙去了。她被别的侍女叫走时,他分明看到她琥珀石一样纯净的眼里闪出不灭的冷恶。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这城里飘荡已久,没等到来勾自己魂的阴差,也没如愿灰飞烟灭。

      八成是投不了胎了,虽是这么玩笑的想着,总归发现了些蹊跷。比如这里的人都没有指纹,比如空灵悠远的吟唱时不时无端响起。

      提起歌声,他发现自己能听见除外,只剩那叫露丝的姑娘能听见。

      提起露丝,因为他自己好歹是个幽灵,所以自觉选择幽森的地方徘徊,尤其是宫墙后面的海岸线,塑像下有个破破烂烂的秋千,躺上面睡觉,偷听宫墙里的对话,非常好混日子。
      可那小姑娘也老往这种阴气重的地方跑,不是倾诉,而是发展兴趣。

      他在她凄惨的日常里发现,她因在众侍女中有着不合群的颜值,被排挤事小,最恶心的是成了一些下人的觊觎对象。

      他心疼这姑娘,为她打抱不平的同时,也看到了她仇恨的萌芽,如毒蛇恣意。
      于是她很快找到了发泄仇怨的法子。

      她把自己调去了专供王公贵族享乐的斗兽场做刽子手。落败的兽类会被处死,剖开做成佳肴美馔,供胜利一方斗兽师的主人们享受,偶尔情况,败了的斗兽师被其主人怪罪,也一并被扔给刽子手。

      都说这事晦气又损阴德,除了膀大腰圆的壮汉,鲜有女性参与,遇上个自找罪过的疯丫头,只要安分守令,还怕人手够满不成?永远不,因为斗兽场从未一天休止。

      他目睹过她解刨兽类的样子,和她奏乐一样,无师自通,三两次尝试后便能信手拈来。

      长记性与不长记性,会总结经验与随波逐流,走心与不走心的差别,她显然很清楚。

      凡事都需要学习,从着手时开始发散思维,她履行得很好,所以才可怕。不知怎的,他对她有了更深层的认识后,不觉得她陌生,反而觉得她似曾相识。
      他心里升腾起不安的预感。

      果然,她从虐杀兽类中找到了价值,报酬也多。得了空闲便去郊外葡萄园里看望弟弟,把私藏下来的,贵族们剩了的稀奇果点捎去给弟弟。

      心意是良善的,总归是好,她这么平衡自己的心态。又因她总是浑身腥腥的,一副老气横秋的眼神,所以从前的麻烦都不辞而别了,也省得碍眼。

      她豁达起来,认为这算是正常了,虽然不知道别人都是把内心世界如何安放,但她坚信自己是特殊的,除了弟弟,她不关心其余任何。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某些不可控因素:

      比如还是那缥缈的歌声。每次夜里,她爬到神像肩膀上吹海风,把歌声当催眠曲,第二天醒来后定会一通弑杀,由顾虑怎么让受害者一刀致命,到如今沉醉于如何才能让其在最长的存活时间里挨最多的剐。并且,受害者有人类的话,她乐于去向别的刽子手争取来。
      这歌声不对劲。

      比如有个小巡兵,也许他们认识过,也许仅仅是介于他同自己有着一样的褐眼褐发,她唯独在他面前不愿展露半点刽子手的痕迹。每次碰见了,唯恐他不明白:虽然我是个会杀生的姑娘,可我还残存柔软。
      巡兵招惹上她,会助长她的极端。

      小巡兵异常照料她,甚至在她偷女贵族银铃时,刻意放走了她。

      也就是放走她的那一次,她一面坠入小巡兵的温遂容颜,一面对整个世界彻底绝望。

      她跑到水井边捏着银铃大哭了一场,一直在几个句子之间兜转。

      “为什么这么容易?”

      “这不是需要以死相赎的罪责么?”

      “原来这是件小事啊~”

      “哈哈……父亲的双臂,母亲的命,一家人活下去的资格,都这么轻贱么?”

      瞻前顾后,跟着她去看了几次她弟和她父亲,对于她的身世,他可算明白了个八九成。

      坐在井沿看着她哭,他也不知作何感想。不全是心疼,亦不乏淡漠,人终究是渺小的,他有愧,有心虚。
      混沌未凿的脑海里,恍然看到了一个人,总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一双窥探未来的眼睛……他乍然一惊,苑烛!记起来了,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人间疾苦,把她换做自己,他没执拗着继续想,笑了笑,幸好逝世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啊,真是大~”
      她缓解过来,站起身,把银铃,银簪和碗碟一起小心翼翼埋回土里,似乎没有再编曲的兴致了。

      光阴如梦擅长飞速转场。

      这天,他也不知自己怎就跟着那个叫露丝的姑娘又去了宫廷外的葡萄园。

      他没打紧观察过露丝,再见她弟,这个叫黑卡的小孩,居然长高了,阳光俊朗,原来过去三年了,这么说露丝已经十五岁多了吧。

      苑烛在他家堂屋观光了好几圈,找了个阴暗的地方倚靠,决意做一只规矩看热闹的鬼魂。

      刚靠好,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硌了腰,“嘿?!懂不懂先来后到?没见我——”

      他的话在嘴边僵住,死了虚无缥缈,能有什么硌了自己?

      回头,他惊出一身虚汗,眼珠子都快吓掉了,正准备用手接来着,这才发现,这位女鬼根本看不见自己。

      煞白的脸,沧桑又裹挟着怀念瞧着门外葡萄架下的两个孩子。

      他自觉把地盘让给了女鬼,自己退到了门口光亮处,倚着大门双手环胸,悠哉看着这位逝世的母亲。

      母爱总微妙,迷人。他确信无疑,自己生前没有母亲,不然,永世不敢忘却。这般想来,脑海又蹦出了个名字——苑常啸。
      他转哀为喜,说不定有父亲?够了。

      没过多久太阳就升到正空,洒满堂屋,把黑暗都驱走了,苑烛眯眼瞧了一会枝头的小朱雀,再回头,女鬼不见了。

      她怕光?自己不怕。
      她是鬼?看不见自己。
      周围是人?也看不见自己。

      试了几次,女鬼还是没注意自己。
      苑烛感到心里梗,漏网之鱼?
      仅仅这么简单?

      不过有一点值得重视——鬼都看不见自己,这岂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能够与自己说说话的东西了?

      天呐,残忍……他叹了口气,随即找回笑容,打算去葡萄架下看看那两小孩玩什么。

      他发觉自己对于类似悲哀情况的接受能力颇强,这性子有点魅力,不过,宁愿不。他只知道,一旦意识到孤独,就将是无尽煎熬的开始。

      于是他抚摸着腕上唯一的寄托,每步仍然平稳地来到葡萄架下,看露丝和黑卡用枝条在土地上画画。

      不出预料,露丝的绘画天赋让人惊叹,在想象与控制力方面,她确为通才。

      只不过她的画看得人挺牙疼的,他父亲肯定不喜欢。

      黑卡画了满地花草,云层里长出瓜果蔬菜,围绕东阳王宫里的城堡,在郊外的湖泊,有翅膀的天使在嬉戏。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也能大致看出像是可爱的天堂。

      “小卡,画得这么开心,难道你喜欢东阳州?”

      黑卡对他姐姐的印象都在三年前,他慢慢长大,她鲜少回来看他,因此越来越琢磨不透姐姐的心情,也无法像小时候一样去缠着她了。

      他不仅看到了姐姐每次回来,都能带一大堆好东西给自己,也能看到她衣服上,指甲缝里,沾着常年不洗的顽固血渍。

      “卡卡…只是,只是希望露露姐姐能向阳生长。”他如今说起话来,清澈明朗。

      露丝忍了三秒钟,所有的不可思议顿时被满溢的愤慨替换。
      “你还学着教训我了?没用的蠢东西!!”

      她举起树枝对着黑卡胡乱抽了一下,没想到一时冲动,打到了他的脸,很快流出鼻血。

      父亲闻声而来,自然是对女儿一阵踢骂,最后用鞋使了劲把她的画给擦得稀扒乱,恹恹道:“画得什么鬼玩意!自己在宫廷吃好喝好这么久回来一次,没多大贡献就罢了,还学着摆架子吆喝小卡!一股子死尸气,疯痨病哪需治,早晚下地狱,不如滚得干净!”

      露丝面无表情瞥着黑卡,他毫不犹豫说了句对不起,她僵了半晌终于笑出声:“你父亲刚刚打我,怎么不见你袒护我?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姐姐么?懦弱东西!”说罢便冷不丁离开了。

      露丝走后,苑烛来到发愣的黑卡身边,从正面看她姐姐的画,因为画得太恢宏,她父亲没擦到边,这一看,发现了一所新奇建材的冰山一角,绕进了葡萄架下。

      苑烛似乎是与黑卡同时发现的,于是一起走到葡萄架另一边。

      “姐姐还说自己要尿尿,骗人!明明是蹲在旁边画这种……我讨厌的东西。”黑卡委屈道。

      下起簌簌小雨,黑卡回了屋子,苑烛也往王庭去了。

      她的画,葡萄架这面是凌乱的沼泽和普通的房舍没错,虽然逼真到有些压抑,却没多大视觉冲击感,而里侧截然不同。

      她画了个上下贯通的地方,地面浴火焚烧,许多人在挣扎,看他们不甘的面孔,露丝特意把他们设定为某个强者群体。

      地下被顽石封死,活人倒挂为顶,下面爬满蛇,都是蛇,眼花缭乱的蛇,越往里她画得越糟糕,甚至直接用一团杂线代替,而杂线中间藏着个笼子,笼子里居然有朵鲜红的花,用她的血染的红色。

      一联想起这个画面,苑烛整颗心脏就像被阎魔抓住,反胃,心悸,无由来伤心。尤其那朵花,像块碎玻璃顷刻间生进他胸口。

      露丝虽是个小姑娘,却从来不是一朵向阳花,她有太多屈辱与苦痛,如果这区区一副画成了她的欲望,悲剧必然上演,苑烛想阻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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