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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东阳州 “苑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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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烛,醒醒!”
苑烛睁开眼的刹那,兰蔲下意识藏起受伤的左手,挪走他淌着血的骨鞭,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们到了。”
“领主和部队呢?”
苑烛来不及把目光在兰蔲身上过多停留,转身望去,潮汐一样的泥浆随灰雾消散怯怯退去,块块蛇肉趴在泥与陆地的交界处,被几簇精神抖擞的黑蝴蝶围绕着。
兰蔲见他脸色这样苍白,这种人类常有的忧虑和焦迫,他以前在被虏到圣蒂罗萨的血仆们脸上见得太多,可出现在这人脸上,心底竟生出一丝不舍。
“刚才多亏你在前面为我挡掉大部分危险,你体力消耗过度了,歇着吧。他们沿我们走过的通路应该也快了,我去接他们。”
“没事,我跟你一起去。”
苑烛瞟了那活活被耗死的猛犸一眼,一捆捆毒蛇把它穿肠破肚了,难怪哀嚎了一路,险些刺激得他从猛犸背上滚下来。
兰蔲怎么可能不受声波干扰?可他没有半路扔下自己,不管是因为什么,更长远的筹谋也好,确实是他帮忙暂挽了半条命。
“慢着,别过去!!!”
他从兰蔲身后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扯着他受伤的左肩一连后退好几步。兰蔲这才发现,一望无际的泥浆正慢慢升起,很快形成巨浪围拢过来,像暗无天日的高墙。
“快跑!!”苑烛极力把他往后面揽。
只怪苑烛力气太大,兰蔲没适应过这样的情形,一下子失去重心……
泥墙越聚越高,死去的蛇肢节迅速成形,都活了过来,勾起上半身在鳞次栉比獠牙一样的墙身上朝他们“嘶嘶~”吐信示威。
在往后摔倒的一瞬间,兰蔲紧张地埋头闭上了眼睛,不敢多想,不做期待。
“你蠢不蠢!拌了脚不知道告诉我一声?!难道我有一丁点扔下你不管的意思?!”
“真他妈烦!真他妈糟心!凭什么他不是……不是……哈哈!”
“有什么就给我说!嗯哼?!我…我们的寿命可是很有限的……我可告诉你!!总之,你不许把命不当回事!”
兰蔲疯狂地往前跑,两肩时不时钻出个细窄的脑袋,肆意玩弄着他的头发,分叉的长舌在耳根沙沙做响,却在正要咬上去的时候被前方的力量驱动着巧妙闪开屡屡落空……他脑袋一片空白,盯着牵紧自己的那只手,那手的主人一句句训斥的声音打在他无法跳动的心脏上,让他无端失落。
苑烛没给他失落的机会,一把将他揽到自己身侧,用披着铠甲的右肩挡住所有俯冲下来的污秽。
到了城门,他跳起来远远的将骨鞭打过去,那骨鞭喝了血跟活了的蛇身一样灵活,在那雕刻着“东阳州”的碑匾上饶了三圈,待它像绳索牢牢牵住,苑烛于是借着反作用力在空中划了道弧,于正上方时收了鞭,稳稳落到高耸的城门墩柱上,这才放开兰蔲。
于是滔滔洪泥从他们脚下闯入了荒无人烟的废城。很显然,九死一生才闯进来,已经被这怪泥给困在城里了,再回去寻找其他人,就是自掘坟墓。
“苑烛,如果这城口还有活物,无论是难民还是入侵血族,总会被这泥给惊动,我们先等一等,如果还是这般死气沉沉,我跟你再一起进去打探,可以吗?”
兰蔲试图调整语气,若无其事道。
“嗯。”
苑烛蹲下身,觉得自己刚刚的情绪过于激动,幸好他没在意,同时又在这一刻,生出来些别的情绪——如果,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猎族们真这么没了,最高兴的可是血族!可不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迁怒兰蔲?会与他有关吗……他一个猎族大敌潜伏这么久不会有所行动?古尔邦和雷利又是灭了他双亲的人。
兰蔲蹲下身,疑惑地笑了笑。
“你怎么了,是…难过?不用太担心,古尔邦他们定能化险为夷!说不准已经先上岸了。”
他连领主的称呼都给漏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扶你到那边躲一会?你看那里,泥浆流不到,我会小心的,你也不能小看我,我好歹在杰洛伊底下当过血仆,了解他们的习性,再说,如果真碰上了,我可不会像以前那么懦弱,是你刚才在泥泽里说的,我现在有两把刷子对吧?”
苑烛冷冷看着他,眼神终于松懈下来,不置可否垂下眸子,正好看到他左手狰狞的伤疤,这种飞速感染的效果可不是抽打一个人类会产生的。
在泥泽快要撑不住时骨鞭失去了控制,隐隐听到身后兰蔲惨叫了一声很快中断,还以为是他被蛇咬了一口,原来是自己不小心伤了他。
于是苑烛忙把视线从他伤口移开,免得又吓得他毫无意义地把手藏身后。
兰蔲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只当他是心情不好,因为他见过的很多人类血仆都喜欢摆脸色。
正当他思考对策时,猛然记起自己疏于防备的伤口,慌慌张张把手搭到扛在肩头的弓箭上,这个角度苑烛应该看不清。
而后冲苑烛微微笑,确实是很治愈,人蓄无害的那种笑。
苑烛配合地揉揉眼睛,无奈道:“三首领的弓箭我来拿!走,你刚刚说的哪,现在一起过去。”
第一次目睹血族拿专治血族的弓箭扫荡毒蛇。
这血族演技真的奇差无比。
也对,他刚刚回去接古尔邦一行人时差点被泥浆卷走了,也许他还没来得及筹谋。
转而一想,他谋与不谋,自己从一开始就说了不干扰他。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亦是如此,亦止兮。”
“苑烛,你在说什么?”
“我想一切顺应天意,谁都斗不过天意的。”
“嗯……”兰蔲只当他在挂念领主的安危。不过入猎族第一天他们就说过,遇到这种情况,救百姓更要紧,打草惊蛇等来等去一场空,老将百毒不侵,不用管,死不了。
而兰蔲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他们最好不要活着回来!不然就得自己动手,那一天,眼前这人必定厌恶自己更多一分。
刚到房梁底下,赫然看到一摊黑亮的碎片。
兰蔲捡了一把,摊给苑烛看,“这是玻璃陨石?”
锐利的芒尖还沾着血,极有可能。
“有可能,你快扔了别拿手上……别动!”
苑烛弯腰,从兰蔲身后的墙缝里抽出了一根菱角分明的锐器,这一次是真的震撼了他。
这玻璃陨石打制成的扁针活像现代一种名叫骨锯的医疗器械,用于在进行手部或脚部手术时锯断指骨。
兰蔲同时发现了废弃飘窗上的一堆田螺,他们悄悄走过去,细听了半晌,确定里头没有活物。
这些田螺的螺壳尾部都被敲碎了,里头的肉挑出来已经很久,湿腻看上去早风干了,螺壳上随意地扔了几只骨针。
“血腥味,你闻到没?”
兰蔲不动声色低头扫了一眼,用手翻开螺壳,果然是一摊黑色!只不过这种挥发变质已久的陈血,一般人根本不足以嗅得出来,所以苑烛指的自然不是这么隐秘的血迹。
兰蔲后知后觉,像个做错了事又怕被发现的孩子,紧张地盯着看样子还没察觉的苑烛。
揭穿他这种事,苑烛发现自己比他还紧张。于是当即拉着他,从屋子后面坍塌的墙洞绕屋里去。
屋内全是蜘蛛网,果然是远古时代,这网结的粗犷极了,比划一下兴许能把一个婴儿挂上去。
陈设不多,几把破刀,一堆陶罐,一张石床。石床上的枯草里传来吱吱的叫声,不用抖开也知道,是群不怕人的鼠。
只是地上的土隔几步便被刻意刨出来了些许,不像是切口长的铁锹或铲子挖的,有点像钉耙,但却不如钉耙锋利,因为上面也沾着黑色,他瞥了兰蔲一眼得出答案,这也是血。
可是这些大破刀总该有些用处,首先排除这户人家是屠夫。因为这石床娇小玲珑,苑烛瞧了身后默不做声的兰蔲一眼,估计连他都躺不下,更别说一个靠体力吃饭的屠夫。纵使有天赋异禀的小个子不是膘肥体壮,如果这些做工简陋的大屠刀是他的,又怎么能制造出这样精巧的小解刨刀呢?
大破刀用来干什么?为什么床上有鼠?苑烛捡起一把长刀扫开瓦顶倒吊下来的蛛网和枯草,一群花鼠终于知道危机,恋恋不舍的躲到陶罐堆的缝隙里了。
兰蔲眉心不由皱了皱,苑烛看他熏得难受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
腐烂的食物味道肯定不好,最近把这孩子给饿惨了。
“雪蒲,你往后面避一点,免得脸伤感染了,去门口帮我守着就行。”
“哦。”
兰蔲迫不及待走了,到了门口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苑烛并不能像兰蔲有那么强烈的嗅觉刺激,所以勉强淡定的把这堆马赛克用刀翻了两翻,奇怪的是这尸只剩没烂透的皮囊,骨头没有,而石床上有着凶残的坎痕,尤其是头、四肢和腰身位置,横竖各四五道的样子。
的确,人类的骨骼硬度并不算高,莫氏硬度在3到4之间,与零下40度的冰块类似。一刀砍断确实困难,但假如砍击数次,就断了。这是现代关于某个暗杀的报道,而受害者是被肢解而死。
达到这种黑暗程度,他在那还算安稳的二十来绝不曾亲眼目睹,如今没了老爹护佑,什么都爬过来了,挡都挡不住。
兰蔲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一切不言而喻,他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也许这就是血族干的。
还好他没卖乖地说上几句什么提胆的,鼓舞的,安慰的话,反正都是笑话。
兰蔲虽然知道很残忍,他自己亦没有这等恶趣,但真真切切的,他未能生出同情,非要表露点情绪的话,无非就是担心眼前这个人,因为这里并没有圣蒂罗萨同类血族的气息,这凶手肯定是游离在外的异种血族。
他能想象,一个人先在地上挣扎,指甲在地上划出血,然后被拖到冰冷的石床上,活生生迎接各种花样的锐器……
苑烛脑袋嗡嗡作响,蹲下身,拂开稻草,几条长长的黑印从床沿一直延伸到土地上,不仅四壁是砍刀溅出来的血,还被四肢放血……若是先流尽血液再被宣判,也许温柔一点,希望如此。
他转身去翻看那些陶罐时,似有若无将兰蔲的眼神收进眼底,整颗心都变得无力,刚伸出去取罐子的手被拦了回去。
“苑烛,你刚才走神了,我替你看过,里头装的全是户主的血,不好闻,你别打开了。”
“骨头都被取走了。”他补充。
“我们应该去别的屋子随机查看查看,如果……很多城民都被入侵的血族肢解了,就抓紧时间找到他,阻止他,是不是?”
苑烛瞥了兰蔲一眼,血族知识系统真够完备。
“嗯,走。”他声音有些沙哑,实在不能再沉溺于这味道中。
可悲的是,上百里一户接一户人家都落到这般下场,连幼童都逃不过厄运。
苑烛额头积满了汗,正午已至,既没有碰到猎族,也没用碰到能救回一命的活人,更没发现凶手的藏身之处。
他撑着断壁残垣,头不争气的又开始晕眩,越看兰蔲精致冰冷的双眸越是愤懑,尤其是他的唇,就算在北境受苦,也比一般人类殷红,嗜血的恶魔都是这幅模样?
做出这种事,无论是人还是血族,他都是粪渣,猎族不能忍,他血族就能忍?
人类不能战胜恶魔,恶魔却可以。谁是恶魔??是兰蔲……不,不是他,恶魔是自己才对!
“头疼!好疼……”
兰蔲只见他抱着头颅,低声哀嚎着缓缓蹲下身,心弦跟着他的悲拗怦然断开,他慌乱地把手伸过去,轻轻抚上了苑烛的头发,他发现自己说话总是不动听,于是闭嘴,愣愣看着他。
“小蒲,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也是怪物,可是为什么我有!我不喜欢!我恨!”
“我受够了!!”
“你呢?你有吗?你告诉我?!”
苑烛将兰蔲一掌推到墙上,失了控似的掐住他的脖子,眼里布满血丝。
兰蔲浑身一颤,以为他有多愤怒,直视过去,那分明是一双难过至极的脸,眼神配不上语气的凶狠。
‘离我远点,我不是什么好人。’
‘别害怕,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真巧,我也一样。’
一瞬间,兰蔲差点以为苑烛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转而自嘲的笑了笑,怎么可能,要是那样,自己岂不是早没命了?这世上若有什么生而被世间命为该死的一类,那就是血族。可是凭什么?就因为人类数量更庞大?因为先来后到?
苑烛的手紧了紧,质问道:“你说呀,小战士,你不也是猎族么?”
“已逝之魂,无需同情,除非有用不完的暇情,我没有。”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家老仆人?”苑烛冷静道。
“因为他还活着,在那种情况下,我帮他减少苦难是举手之劳,早知道你是骗子我肯定绕道!要说同情,猎族不猎族又怎样,你以为有多少猎族真是因为同情才奋进?是仇恨!虚荣!轻狂!归结下来全是自我中心!当然,也有更多你这样正义凌然的。看看周围,可怜的生命成堆扎……”与我何干?兰蔲没说下去,话说多了对谁都不好,反而乏味,反而漏洞百出。
苑烛没等他说完,猛地松开手抽起腰间的骨鞭高高举起来——
“哈哈~你为什么不躲?你不知道这鞭子专打什么?”苑烛无可奈何地苦笑道。
兰蔲后背靠在墙上,抬头望着黑脸的苑烛,不说话,也不动。
“还挺倔!”苑烛收起鞭子:“真是懒得可以!你这家伙根本不能被善待,不然就恃宠而骄,说什么做什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他将兰蔲的肩膀勾过来,稍微放缓了语气。
“下次不许这么心直口快,不然就用对付猎族的武器教训不省心的猎人!”
“多亏你把我给气清醒了,抓紧时间过去吧,也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头晕,还带着剧烈的情绪波动,真是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