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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活着 “准备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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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存高远!脚踏实地!第一中学!再创佳绩!”
日头正毒,二次进考的高三应届生在校门前高声呼喊,响彻云霄的呐喊寄希着数万人三年挑灯苦读的殷殷期盼。
彼时,十八岁的笑筱孤零零的蹲坐在急救室门口,穿着吉祥如意的大红体恤,脑袋深埋进双膝,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距她考完第一科,到接到一通陌生教师的电话后弃考匆匆赶来,她爸已经抢救近两小时了,目前状况不明,生死未卜。
那时她才知道,她一生献给学生的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到软弱的男人,在一个月前因为被学生投诉而停职在家。
据那名教师说,笑筱父亲课后辅导时,疑似猥亵女学生,现已被校方停职在家,等待处分。
她望着两扇紧闭的大门时,脑海一片空白,有人从她身边急急跑过,狠狠撞上她的肩膀。
她脚步虚浮,向后连退三步,良久后颤抖着手从兜里翻出手机,呼吸急促,胸腔高低起伏着。
“喂?笑筱学妹?”
“是我,我找段衍辰。”电话那头的声音她认得,是段衍辰关系不错的室友。
“他今早出门被自行车撞了,妈的哪个不长眼的.....”
“严重吗?”
“笑筱,”段衍辰接过电话,声音平静,“怎么了?”
“......没事,”她抬眼去看手术室门外的灯,“你的腿伤的严重吗?”
“别哭,”段衍辰听出她的哭腔,微扬声音,“我买了今晚的火车票,回来陪你。”
“段衍辰你疯了!撞成这样了还想出门?!”室友在一旁吼了一声后,突然又没了声响。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你先安心考试。”
“没事!”笑筱脱口而出,吸吸鼻子努力轻笑一声,“我就是考的太好了,高兴。”
他没说话,她知道他不信。
“真的,段衍辰你不许过来哦,我们说好了的,高考完之后我去看你。”
“......好。”
“那我挂啦。”她耸肩,故作轻松地说话,两滴眼泪划过眼角。
“笑筱,”电话结束前他对她说,“凡事不要自己抗,我总在这里的。”
她将手机放进兜里,偏头看了眼墙面的反光镜,发觉早已泪流满面。
万幸中的不幸,父亲手术进行的很成功,傍晚时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她浑浑噩噩地熬过了那个下午,依稀记得自己机械性地不断给来往医护人员鞠躬道谢,除此外便是呆若木鸡地坐守在病房前,呆若木鸡地看着天际昏黄日落,游云溜走。
分明觉不出难过心疼,眼泪却一滴滴掉落,擦去复来。
笑筱目不转睛地看着病床上面色如纸的父亲,他悄无声息地躺在狭小的床板上,双眼紧闭,唇色苍白。
她还记得,他再次昏睡前只对她低低说了一句:“相信爸爸。”
“手术和相关费用都在单子上了,找个时间尽快交一下吧。”护士将单子推给她。
右下角的五位数刺得她双眼一疼。
离婚时父亲为了得到笑筱的抚养权净身出户,这两年又仗着学校分房,平日里从没存钱的习惯。
这五位数,笑筱不知如何去寻。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贫穷的痛苦,于是她坐在长椅上放声大哭,毫无形象可言。
“哭什么哭,吵死了。”有人往她怀里丢了包纸。
顶着一头鸡毛色的男生双手插兜,有些嫌弃地往她面前一站。
“对、对不起,”她抽噎的停不下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谢、谢谢你。”
“闭嘴,再哭我就揍你了。”男生见她哭个没完,心中烦躁,抓了把头上的鸡毛,躬下身子抽了张纸,粗鲁地把她鼻涕眼泪统统往脸上抹。
她嚎啕大哭,抽泣着控诉他,“我、我爸都要没钱住院了,你、你还欺负我....呜......”
俊秀的男孩一愣,焦躁地犹豫半晌,表情挣扎着将她搂近怀里,僵硬地拍着她的后背,用他妈哄他弟睡觉的方法,嘟囔着清唱:
“睡吧,睡吧,我......爱哭的......丑鬼......”
她也许真的太累、也太害怕了,在这个陌生人怀里鬼哭狼嚎了很久后,真的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陪护病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
进来查房的小护士通知她,他父亲住院的费用已经被那个陌生男孩垫付了。
不仅如此,男孩还给她留了张字条,狗趴样地写了行字:
“再哭,就真的揍你了。”林勤一双笑眼弯弯,语气故作凶狠。
“是你?”笑筱不敢置信地开口惊呼,“鸡毛掸子!”
“什么鸡毛掸子!”林勤爆了句粗口,“有你这么对债主说话的吗。”
“那笔钱我已经还了。”笑筱纠正。
“你那是还给我舅了,我可一个子儿都没拿到,”林勤白了她一眼,枕着掌心向后一靠,有些感慨,“没想到十年后还能再次见到你。”
她的长相无甚变化,重逢时令他讶异的,是与初识时截然相反的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间,都是骨子里漫出来的妖媚。
“为什么帮我,这不符合常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傻钱多不行啊,”林勤仰头看着车篷,脑海里闪过她委屈巴巴的模样,漫不经心地胡说八道,“反正也没两个钱,随手救济难民做好事了呗。”
“不管怎么样,”笑筱伸手揪住他的西装衣角,歪头一笑,“你是个好人。”
女孩盈盈笑意的面庞带起一侧酒窝,杏眼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脸颊红扑扑的,一缕呆毛翘在头顶,活像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
“那你抱抱我这个好人。”林勤起了坏心,出声调戏。
下一秒便被她扑了个满怀,悠悠柠檬香混着股奶味窜进他的鼻腔,发丝在他下巴柔柔划过,怀中是女孩柔软的触感。
他心尖一颤。
不及他细细感受,她同样迅速地从他怀中挣脱,狡黠地笑着,双眼明亮,“谢谢你啊,林勤。”
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林勤偏头,在背对笑筱方向的不远处,与万年寒冰般的一双眼将将对视。
那个男人孤零零站在阴影中,辨不清神情几何,孑然一身的模样仿佛不曾在这世间留下生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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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愧是希姐,我前脚有难,您后脚就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别贫嘴。你怎么弄的,还和段衍辰的表妹闹起来了?”希姐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略微侧头低声问她。
“你知道段衍辰?”笑筱穿着希姐及时送来的抹胸礼裙,脸上妆容精致,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还认识他表妹?”
“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希姐耸肩,不以为意,“段衍辰是你前男友?”
“是,我们四年前就分手了。”笑筱大方承认,双眼环视四周,没见到另外两人的踪影,倒是有不少男的朝她这处盯着看。
其中就有她昨日才见过的、段衍辰的助理,他身旁站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精神头很足。
助理向她走来,歉意地深深一鞠躬,郑重道歉:“段先生让我代他替言小姐向您道歉,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真不巧,”笑筱冷眼回着,言语冰冷,“她还真冒犯到了。”
助理一愣,接着问,“那要怎么才能补偿您呢。”
“简单,”她浅浅抿了口酒,轻描淡写的说,“跪着给我爸磕三个响头,再道个歉就行了。”
这回是那老者先忍不住开口斥责,“言小姐怎么可能给你爸跪下磕头?!”
“老头,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笑筱掀起眼皮,杏眼懒懒甩出一记眼刀,“如果别人骂你是个‘有娘生没爹养的下贱东西’,难不成你还要鼓掌喝彩?”
“你......”
“不该混的浑水别趟,段衍辰不在,犯不着在我面前假惺惺地做舔狗。”
“还有,”笑筱转头去看助理,随意卷着一缕发梢,面带笑意眼神冰冷,“你回去转告那个‘烟花爆竹’,我今天放过她是心疼我花了心血办的婚礼,这件事没翻篇。”
“——她若是再敢对我父亲出言不逊,哪怕有段衍辰护着她,我笑筱也一定撕烂她那张嘴。”
女孩银铃般的清脆声响彻客厅,段衍辰面无表情的扔掉手机
,眼中阴沉。
空荡荡的客厅里他起身来到衣帽间门口,弯腰将散落在地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轻拍几下,重新放回袋子里。
推开房门打开灯,静默了片刻,将衣服一件件重新归位。
粉色短裙是左上角第三个抽屉里的第四件、黑色毛衣是右手第一个抽屉里的第一件、绿色体恤是下面第二个抽屉的第六件......
忙碌完后,他打开柜门里的一扇暗门,略弓着腰,走进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一张办公桌,和一个巨大的储物柜。
以及满墙的照片。
照片清一色都是同一个女孩,不过大多都是些模糊不清的远远偷拍,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有一道黑色中性笔的日期标注。
最早的是四年前,最近的就在近几天。
指腹从女孩不大清晰的脸庞划过,一张又一张地不知疲倦。段衍辰将满墙的喜怒哀乐再次细细记了一遍,觉得胸腔有什么东西,应付着跳了两下。
心还在跳,他还活着。
换上睡衣在床上躺下,他目光沉沉看着满墙的照片,眼神缺乏生气。
抬起左手,解开袖口两粒银扣,他将视线落在左腕处蓦然露出的一条狰狞的长疤;似乎很是相熟一般,右手指肚随意地滑过。
已经不疼。
突然想起某次醉酒后,厉羽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吐字不清地说,“段衍辰,你放过笑筱吧。是,她是拿了你家那么屁丁点儿钱,但仔细想想,她这么多年也是真的不容易。”
那他呢。谁来放过他。
狭小的空间只剩一盏孤灯,伶仃将房室洒满,段衍辰拿起震动的手机放至耳边,耐心等待对方交代完后,半阖着眼,目视前方满墙的相片:
“准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