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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那条粉色格 ...

  •   凌晨一点,笑筱推开公寓大门,甩掉鞋子进了卧室,瘫软进柔软舒适的大床里,一偏头便能从落地窗处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高楼大厦层出不尽,灯烛辉煌将黑夜烧亮,本该湮没与黑暗之中的那些人心荒芜,都被刺白的灯光照的仔细分明。

      瞧了半晌,她眼睛酸胀地转过头去,缩起身子,细白的腕子碰到装着糕点的塑料袋,簌簌带起细微声响。

      皓腕上抬,指尖在蝴蝶结半寸远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十指转动,三两下拆开包装盒。

      轻乳酪的奶香味扑鼻而来,她本能地轻轻耸动鼻尖,狐狸般嗅着芝士蛋糕的清香;大脑一片空白,一双黑棕杏眼盯着面前小小一块糕点,专注到呆滞。

      视线逐渐模糊。

      阖上双眼,她双手环膝,缩头乌龟般蜷缩在床边。卧室的窗门大敞,夏夜独有的风声与蝉鸣飒飒作响,胸腔里却是空荡荡的虚无。

      月光柔柔斜洒入屋,在昏暗房间内只照清女孩蜷起身子而露出的一排脊梁骨。不知静默多久,在模模糊糊中,她的意识开始混沌。

      大脑忽然分不清现实与过往,只是自顾自在脑海里放映着不成段的记忆碎片。

      同样是夜,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都套着整齐划一的校服麻袋,月明星疏,教学楼里响起打闹嬉戏之声,操场上除了还在训练的足球队,只寥寥几人。

      十六岁的女孩坐在跑道旁的木椅上,抄起塑料勺挖了一大块盒子里的芝士蛋糕,丢进嘴后一阵咂巴,素面朝天的白净小脸上全是满足。

      秋夜带了些凉意,飒飒作响的晚风撩起她额前碎发,身上过大的男款外套随风晃动。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掌心里是一杯恰好温热、甜度适中的热可可。

      “天凉,喝点热的再吃。”

      她闻声抬头,嬉皮笑脸的抬手去拽面前人的衣角;十八岁的段衍辰高高瘦瘦,肤色是几近苍白的白皙,身上只有一件宽大的夏季短袖,在这个时节里看着都冷。

      十八岁,少年感正盛的年纪,男孩眼中沉寂平淡,情绪波动极少。唯有低头那一瞬,黝黑双眸中多了那张小脸时,才勉强带了份生的气息。

      他站在风口处,用后背替她挡去秋瑟的凉意,看她大口吃下他排了三小时队才买到的蛋糕奶茶。

      女孩一手拽着他的衣袖,一手往嘴里塞了一大勺糖分;察觉男生一直专注瞧她,顺理成章地以为他也想吃。

      小狐狸眼溜溜一转,她刮净盒子侧壁上的碎末,抬手将小小一勺递过去,歪着颗小脑袋,恋恋不舍地噘嘴一问,“段衍辰,你吃不吃呀?”

      男孩摇头,伸手拂过她耳边有些凌乱的碎发,眼里流露一丝温情。

      女孩杏眼一亮,迫不及待地嗷呜一口把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溜须拍马:
      “段衍辰我和你说,这个蛋糕再甜,都赶不上你一半甜,真的。”

      女生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回复,不过她早已习惯男生的沉默寡言,不甚在意,欢天喜地地埋头接着吃。良久后,微风渐起,一席簌簌作响里有一声微不可循的轻笑。

      笑意里是毫无节制的宠溺,是剔骨削肉都无法冲刷的似水柔情。

      深情,却也病态。

      彩云易碎琉璃脆,过分美好的终将幻化为琉璃碎片;任何时刻,只消在心尖随意一划,便能滚出血滴潺潺落下;哪怕日后伤疤止血结痂,那些皲裂纹痕也仍旧狰狞。

      睡梦里的姑娘无意识地将脸迈进枕间,昏沉中只觉一片黏腻的湿热。

      ---
      “段衍辰,你不如直接把左手砍下来算了,来回折腾浪费我时间。”厉羽用镊子将最后一粒碎渣挑出丢进盘子,握着瓶身的手一抖,小半瓶双氧水直接倒在他手背。

      段衍辰沉默,手背青筋凸起,关节发白;他面容绷得极紧,纯黑的眼眸晦暗,视线落在橱柜里的银色手铐上。

      若手铐能锁住人心该多好,这样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占有与吞噬,便能完整地拥有一个人,从血肉到身心。

      一如十二年前的暑夏,在那条狭小又糜臭的小巷内,她将他冰封多年的心脏捆套上锁链那般,干净利落。

      十二年前,他十七她十五;一个是高考状元预备役、人人敬而远之的传奇,一个是夹塞混进重高的学渣、整日无所事事;他们各自在南辕北辙的人生道路上行进。

      格格不入的两人,本该一生毫无交集。

      那年八月骄阳似火,学校门口外的马路旁栽种着两排粗壮柳树,抽条枝桠相交错综,翠碧枝叶摇曳轻垂。

      正午时分,高一预备生笑筱从家中溜出来,一袭棉麻白裙迎风微扬,露出一双纤细笔直的小腿。她哼着歌,顶着淡素浅白的圆脸,盘算着一路摸到学校去,探探虚实。

      母亲改嫁,她自小跟着父亲长大,家中独女,两人感情很好。笑父是名普高数学老师,一生奉献给学生,反倒对自己女儿疏于管教,自记事起,笑筱的课本十有八九都是清清白白的来,干干净净的扔。

      待笑父后知后觉时,笑筱惨不忍睹的成绩都出来了,中考分数比年级第一的一半还少13分。

      笑父无法,只能到处游走,东求西拜地拉下脸皮上门送钱送礼,如何也要把女儿送进重点高中,为此还特地在S城租了间房,只为女儿读书方便。

      十几岁的年龄最好面子,笑筱见着父亲卑躬屈膝地点头哈腰,心中愧疚,自然而然对新学校带了点埋怨。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今日闲来无事,不如看上一看。

      从她家到学校有条必经之路,那条狭窄的小巷终年不得日光照射,枯枝败叶层出不穷,墙根的臭水沟也成日散发着食物腐败的糜烂气息。笑筱一靠近就一阵作呕,不得已只能随身揣块帕子。

      被熏的五官一皱,女孩嫌弃的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嘴巴里嘟嘟囔囔;她走路很轻,一蹦一蹦的也悄无声响。

      突然,她一双狐狸耳敏锐地捕捉到了拐角处的一阵骚动,不自觉的动了动,贴着墙根猫下身子,露出一只贼溜溜的大眼睛瞪眼瞧。

      一个高瘦的男孩被一群社会混混堵在墙角,他们染烫着颜色各异的杀马特,一头柔软的黑发简直是“万花丛中一点黑”。

      高瘦的男孩个子远比其他人窜出一节,但身子却单薄瘦弱,带着副啤酒瓶底样厚的眼镜,看不透镜片下的眼神。

      他的神情极淡,双手自然垂落在校服两侧,漠然地仿佛事不关己。

      可他额间那一抹缓缓淌下的猩红刺痛了笑筱的眼。

      或许是他过于乖顺的表情让那些混混无法出气,其中一个红毛握着手臂粗的木棍往墙上狠狠一敲,木棍应声折断,一截咣当一声滚落在地。

      “你丫是哑巴吗?叫你把钱叫出来你听不懂话吗?”

      笑筱见状,脖子一缩,疯狂咽口水,圆滚滚的眼睛四处搜寻,最后定在对面墙角处的一块板砖上。

      她软着腿肚子琢磨片刻,认命般膝盖一软,双膝着地地匍匐前进,四肢并用的去够对岸的砖头。砖头沉甸甸的两手才能勉强提起,她半拖着砖,心中默念三次“阿弥陀佛”后,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一双小短腿哒哒哒地使劲蹬。

      她冲过去,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将板砖朝人群处一砸,紧接着就捉住角落里男生的手腕,不要命的撒腿狂奔。

      昏暗腐臭的小巷里,十五岁的小豆丁拽着男生骨感很盛的手腕,发疯般朝阳光处奔跑。夏意正浓的时节,天气燥热,虫鸣交叠,她和他的影子渐长,随着奔跑左右晃动。

      女孩力气很小,段衍辰只消转动手腕便能轻易挣脱。但他没有,乖顺地任由一个陌生女孩拉着她四处逃窜,毫无章法的东躲西藏。

      视线定格在她染满泥点的裙角和裸露的膝盖。

      腥臭的小巷里,他嗅到一阵柠檬香气,如夏日流水般,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女孩将他拽进一户楼洞,将他塞进两面墙的夹缝之间后,自己也嗖的一声躲了进来,两具年轻身体紧紧相贴,她自然而然地将柔若无骨的小手覆在他胸膛之上,贼兮兮朝门外看着。

      段衍辰神情依旧,只是紧蹙的眉心舒展。

      听得小混混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后,笑筱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从夹缝里跳出来,仰起脖子,上下打量着面前高瘦清爽的大个子。

      “诶呀,你是不是傻的,人家堵你你不知道跑呀,这么长的腿真的白长了。”

      她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摇头晃脑虎虎生威,“还好你今天遇到了我。要不是本姑娘见义勇为,你会被弄死的知不知道!”

      “嗯,”良久,男孩开口说话,声音好听的不像话,“谢谢。”

      他嘴角勾起弧度,她心跳慢了半拍。

      她别过逐渐发热的双颊,三分慌乱的去翻口袋里的帕子,二话不说就想往他脑门上堵。奈何个子太小,生扑上去也只堪堪到他鼻尖。

      她觉着丢人,气呼呼的鼓起腮帮子,想把帕子丢进他怀里就走人。

      他略微俯下身子,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宽大温暖的掌心覆上她白皙的手背,牵引着她的掌心往自己伤口上送。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也是第一次瞧见他眼里的自己,如漫天星辰般,闪闪发光。

      “你眼睛好漂亮。”她说。

      骄阳似火的夏季,少女脏兮兮的一袭白裙随风摆动,乌黑的杏眼清澈见底,高高竖起的黑发马尾如绸缎般丝滑光亮。

      那条粉色格纹的手帕他没再还她,一揣,便是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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