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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隋家闹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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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最害怕的就是如此的傍晚。朝欢暮散,白日里的鼎沸喧哗,如海市蜃楼忽地消散。
苏城就会觉得格外心慌。
言语间两人已到了琴川,琴川与江陵同在江东,民风相似。虽是夜晚,街上灯火通明,酒幌飘展,行客众多。
两人侧耳听着各酒坊的喧嚣声,挑了家最热闹的酒坊走了进去。
那高端静雅的酒楼自是少了些凑趣闲谈的人,不如这市井小店,新闻多,杂闻多,旧闻也多。
小二见着二人,先是一阵打量,如此穿着打扮和形容举止,不似普通人家。既不是普通人家,来到小店定不仅为了吃饭而已,怕是和其他那些侠客一样,为着凶祟的传言来的。
挑了靠里的桌子坐下,刚好听见四周食客的言语。
“听说冷家昨日丢失的小女儿,现在还未有着落……”
“下午那冷家在城墙上贴了悬赏告示,说是提供线索者赏百金呢,要我说,定是被那童子掳了去……”
“说的可是那银声童子?盛传归盛传,可谁又见过那童子,怕不是谣传吓人的啊……“
“这可不好说,据说这十几日来,这自在省已失了十几个少女童子,有人在那野外发现了一具少女尸体,那手法和当年银声童子如出一辙……”
“老弟,你可别瞎说,七年前谁见过那童子杀人啊……”
“就是就是……”众人附和。
“我听说,那童子当年净掳掠那未出阁的女子,吸其魂魄,割其右乳,一时间不知多少女子遭其毒手……”
“如此丧心病狂么……”
“还真是,那野外被发现的女子据说也被割了乳……”
“这么说,银声童子又重新出现了吗?可七年前那苏家的童子可是被众仙家当众抽筋剖心,魂飞惨死啊……”
“是啊是啊,不过惨死倒算不上,想想那苏家童子连同他姐姐妖祸人间,杀了多少仙门修士,也算是死有余辜……”
“可那苏家姐弟俩同死修凤台,难不成又借尸还魂了?”
修凤台一战虽已过去七年,业已成为修真界的禁忌,百家仙门如同达成协议般,悄然封锁了消息,已无人再论。一些只言片语的传到山野武夫之耳,引起了人们对苏家姐弟极大的好奇,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修饰一番,已是另一个故事。
但不曾有错的是,苏家的小儿的确是被抽筋剖心,魂飞惨死。
听到借尸还魂,众人心里赫然一惊,面上具显恐惧之色。一时间无人言语,嘈杂的酒肆瞬间安静下来。
此时,夜雨将至,乌云笼罩。一声炸雷,众人顿时头皮炸麻。有两个胆小的竟尖叫出来。
眼看大雨将至,店里客人纷纷离去,没多大功夫,就走的七七八八了。
樱枪望向苏城,苏城正饮茶,眉眼低垂,几不可见的扯下嘴角,看不出情绪。突然觉得来这里听舌根是个极其错误且下作的决定。
大雨滂沱。
店小二跑过来,殷勤问道,“二位客官可要喝点什么?”
樱枪道:“可有上好的酒?”
小二利索的给两人斟上茶,一边道:“二位好福气,广陵来的棠梨煎,就剩两坛了。二位尝尝吗?”
苏城的手微微一抖,杯里的茶水溢出三两滴,店小二迅速抄起肩头的毛巾,擦去了。
“好嘞,棠梨煎两坛!”小二提高声音,大声唱念着。“看二位,是外地来的吧!”
樱枪漫不经心道:“路过此地,下午看那好些人围着城墙看告示,不知是有何事发生?”
“二位有所不知”,那店小二环顾了四周,把头凑上来,低声说道,“近日琴川发生了好些个怪事。十几日前,镇上几户人家的女儿开始陆续失踪。一开始仅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可这几日,一些大户家的女儿也有数人失踪,这不昨日,连我们这里的大世家隋家老爷最疼爱的幺女也失踪啦!这不隋家才贴了告示,悬赏破案呐!”店小二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现在,整个琴川有女儿的人家都是人心惶惶,不知下一个被掳走的又是谁家的女儿哟。”
店小二一边打开那陈藏的棠梨酒,一边啧啧的叹息。
樱枪思忖,“不知那些被掳走的女子可遭意外?”
店小二急忙说道:“前几日,西荒破庙旁发现了一个无名姑娘的尸体,披着红衣,说是被破了身,也没了右乳,据说和被当年那个什么童子,哦,哦,——淫|窟童子——杀害的姑娘死法一样,便传闻是那童子重现了。还有,据闻那些女子失踪时,有些家人看到一位极为俊俏的男子飞过,伴着笑声和银铃声,好些人被迷了心智!”
笑声和银铃?
“被掳去的女子可有何共同之处?”
店小二挠挠头,念道:“有何共同之处……家世相貌不一而足,据说年岁都不大……哦对了,倒是些均未出阁的姑娘家!”
苏城暗地里翻了翻白眼,既然有童子之说,掳得必定是那未出阁的女儿家。
“还有人说被掳的那几个农家姑娘都刚定了亲,莫不是那童子专挑定了亲的女子下手,所以这几日上门提亲的男子都会被骂的狗血临头……嘿,要我说,哪有这些玄乎的事?大家都是自己吓自己!”小二嘲讽道。
“既是十多日前发生的,这琴川又是隋家界内,那隋家难道不曾追查?”
“隋家自是全力以赴”,小二言语中不无自豪,心想隋氏为玄门望族,自然是整个琴川都被冷家庇护其内。继续道,“隋家门生一直追查此事,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前几日前去追查的门生具被打伤,一个个都被抬了回来。”
“被抬回了回来?”樱枪继续问道,“那些修士伤势如何?”
“伤势如何,小的具体不知,那隋家门生回来时倒是浑身整洁,并无血污染身,所以伤势如何也确实看不出。”
苏城樱枪相视一眼,心中了然,怕是许多消息,被隋家隐了起来。既是隋家也摆平不了的鬼祟,定不是简单寻常的之事。那城墙上所贴的告示,也便是放出的信号,也就不仅仅是为了寻女线索。
话语间,外面雨已停,酒客络绎的进了酒肆,小二又忙着招呼去了。
苏城脑子运转着,却也梳理不出梗概来,正想着,却被身旁酒桌上的吵闹喧嚣打断了。
“我说,我要那桌上同样的酒。”一名身着黑锦袍的男子大声道,一名身着黑锦袍的男子大声道,左手指着苏城二人。袖口上的银线图案因灯光的反照,似是破袖而出,华贵无比。
清泉山吴氏。袖口上的正是银线虎头纹。银线虎头纹正是吴家门生的徽标。
原是棠梨煎酒味香醇,浓香四溢,被那吴氏生注意到了。只可惜最后两坛供了樱枪二人,那吴家公子觉得被店家怠慢了,正为难店小二。
苏城背对着吴氏一帮人,未回头,继续夹着碟里菜肴。
店小二这一刻觉得为难坏了,左右赔个不是,可即使这样,他也再也变不出第三坛棠梨煎。
樱枪悠悠起身,拿起桌上尚未开封的棠梨,走过去,让给了那吴家公子,方平了风波。
虽是同修的仙门,可并非人人都是仙风道骨之资,道德跟不上品阶的修士虽不是比比皆是,但也不鲜少有闻,呐,眼前不就有一大只。店小二对这白衣公子的敬仰更上三分,一时间感恩戴德不知如何才好。
繁忙之余,小二抽个空转到二人身边,道“二位公子平白不要去那西荒后名山,据说最近闹鬼闹得厉害……”
既然小二有心指了方向,第二日一早,二人往那西荒方向寻去。
樱枪似是心情大好,一手拉着马缰绳,一手将鬼笑在指尖绕来绕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苏城此时已换了副打扮,一身红色挑花裙,束着深紫色宽扁织花带,锯齿的裙裾上系着细碎的银铃,红香羊皮靴紧紧缚着细长的小腿,额间垂着红玉珊瑚的额饰,面覆深紫色面纱,一副异域女子的装扮。
上次在琳琅,苏城就这副打扮。
樱枪初见时,红衣翻飞,夹杂着银光淬闪,灿若星辰,一时头晕目眩,涎水垂了两尺多长。结果那青皮鬼钻了空子,反扑而来。正在危急中,女子回头疾声喝到:“鬼笑,傻子!”
樱枪这才收起一副色中饿鬼的样子,吸溜起快要落地的长涎,慌忙抄起腰间的鬼笑。
薄唇送气,指尖跳跃,顿时,天地间一阵悠扬——啊,呸!一阵破锣烂嗓的箫声呜咽而起。
红衣女子明显娇躯一震。
那青皮鬼“呕——”的一声干呕。
樱枪也猛然一震,稀了奇了,头回见鬼……呕吐……
女子修养甚好的深吸一口气,把手抬至耳边,然后紧紧的捂上。
樱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瞬时血气翻涌,气息不稳,一个破音破出了天际……
同时感觉受到侮辱的还有那只青皮鬼,一记破音传来,绿色的鬼脸更绿了。“嗷——”的一声,抱头捂耳,一骑绝尘。
樱枪眼疾手快凌空抛出一只新帛鬼囊,以离弦之势追随而去。不足数十丈,竟“啪”的一声扑空落地。
女子放下捂耳朵的手,道:“鬼不会呕吐,更不会干呕。”
“哈?”樱枪不明就里。
“那只鬼没有耳朵。”
“哦。”
女子轻笑出声。
樱枪登时脸红如猪肝。
女子是在告诉他,居然有鬼被他的音律催吐了。那鬼没有耳朵,居然掩耳而逃。
女子又道:“鬼囊掉地上了。”
“哈?噢。谢谢。”樱枪回道,走上前去捡拾。
女子又轻笑。
新帛鬼囊是鬼囊中的极品,断没有落于鬼后的时候。可他的鬼囊被鬼逃脱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也。樱枪蹲在地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身细碎的铃声响起,一双红艳的靴子映入眼帘。樱枪看到裙角上无数几微不见的银铃缓缓下落,落在地上的尘土里。
对面的女子道:“樱枪,你是个傻子吗——”
樱枪猛然瞪大了双眼。
不多久,便看到前方坐落一间不大的庙。这庙虽简洁却并不破败,正中立着关二爷的像,红髥黑发,怒目圆睁。像前一张小供桌,上面放着一个满是香灰的香炉,和两个放置贡品的盘子。盘子里空空如也,贡品怕是已被流民或乞儿分吃了罢。从无香的香炉和落了灰尘的供桌上来看,应是几日无人祭拜打扫了。庙里就那么几件物什,一眼便看了个底穿。
二人绕着土地庙转一圈,果然在庙后一隅发现了一具小小的女尸。
女尸穿着红衣,用草席裹了,平放在草帘搭起的棚子里。应是有悲悯之人将其安置于此,等她的家人来收殓。姑娘枯瘦如柴,约么十六七岁,闭着眼睛。倒还看得出五官端正,只是面色稍黑并不白皙,略显得糙些。
苏城蹲下身,仔细的查看,说道:“并不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
女尸裸漏的腿上,膝盖及小腿上有大片的黑乌,用手触及,肤质坚硬,是一层老茧。
樱枪翻开女子手掌,看了一眼便展示给苏城看,只见手腕及手掌下部也是一层老茧。指甲里尽是些黑泥,以及暗色的血污。
樱枪回道:“只怕连普通人家的女儿都不是。”
苏城掀起红衣,望向胸前。果真,右乳处竟是一片平坦。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皆了然。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两人穿过小庙,看见昨日酒馆里见到的那几名黑锦袍的男子正策马奔来,为首的是个瘦弱的白面男子,穿着银灰色的锦袍,贵气逼人。见到樱枪,勒马停下,后面的人马见状也急忙停下,一时间“吁——”声四起。
樱枪上前,抱拳道:“吴宗主!”
男子正是清泉山的家主吴启。他点头还礼,道:“金公子,好久不见!你可是听闻那童子之事?”
樱枪微微颔首,回道:“正是。”
后面男子听闻吴启叫樱枪金公子,又看到樱枪一身白衣,挺拔而立,腰间一柄墨玉萧,忖道,莫不是传闻“樱枪鬼笑,白衣楚翘”的金肖金公子?
正思忖间,吴启转头道:“这位是金肖金公子!”
那名男子心中一惊,想起昨晚强占了他一坛酒,忙抱拳道:“久闻金公子大名,在下吴明,幸会!”
后面一众少年一道抱拳。
樱枪笑道:“幸会!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吴明心下又是一惊,生怕他把昨日之事说出,便急忙转了个话题:“听闻昨日有一女子被那童子掳走,有线人在西荒发现了童子踪迹,我等正要前去查看,金公子一起吗?”
樱枪苏城对看一眼,对着吴启道:“吴宗主,可否?”
吴启目光落在苏城身上,满含疑问。樱枪急忙道,“这是在下义妹。”
吴启似是着急赶路,未等樱枪说完,便点头应允。
按照线人的说法,在那山中腹地有座山石做的破房子,昨夜里一些胆大的修士夜猎时在那里见到了那童子。
山里瘴气缭绕,马儿在西荒入口处便嘶叫着不肯向前,大家只好弃马前行。越向里走瘴气越浓,树木山峰在雾里影影绰绰,一切都看不真实。脚下也越来越崎岖,又加上看不真切,几乎寸步难行。
瘴气流动,带起风来,树枝随之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浮动起来,忽远忽近。
突然,一名男子小声“嘘……”
众人一惊,皆立住不动。那名男子说:“有铃声!”
众人便竖起耳朵,仔细的去捕捉声音。然而,除了轻微的雾瘴流动之声,并未有什么铃声。
另一名男子道,“哪有什么铃声,你是幻听了吧!”几名少年闻言笑了起来,口中一并“嘁——”调笑一番,大家似乎不再被恐惧笼罩,大胆的向前走起来。
不一会,又听一名少年惊惧道,“有铃声!”
众人又是一惊,那名少年哆哆嗦嗦道,“我确实听见了!”
“看吧看吧,我就说刚才有铃声!”
众人又竖起耳朵,可四下里还是寂静无声。
良久,听闻一人道:“大家继续向前,切勿停留此地!”说话之人正是宗主吴启。吴启虽瘦弱,但声音却低沉有力。众人听闻是宗主发话,忽地找到的主心骨,便皆疾走向前,凑近吴启,樱枪与苏城落于后面。
樱枪心中正无解,打算侧首问问苏城,但见她唇间立一根手指,口中“嘘——”
樱枪闭嘴不言,只见苏城前行几步,继而转身走回。
樱枪,“……”
苏城见状又前行几步,又转身回来。
樱枪,“……”
苏城翻了翻白眼,指了指脚下,忽然加大动作,大步流星的走向前去。
正在此时,樱枪听到了“铃铃铃”的响声。
苏城又转了回来。
樱枪 “噗——”的笑出声来。居然如此?!
“啊!——”
“操!啊!——”
“听到了!”
“还有笑声!啊——”
前面的少年肝胆俱裂了。
樱枪急忙捂上嘴,把笑憋到肚子里。苏城定定站住,不敢轻举妄动。樱枪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样的,你真棒!
正在此时,一阵笑声伴随着“叮铃铃……叮铃铃……”。而苏城此刻在他旁边,一动未动。
“呵呵呵…呵呵呵……”
“叮铃铃……叮铃铃……”
“来了,她来了……”
一名少年的明媚又慵懒的声音被雾瘴阻挡着散开,回荡在山谷里,清晰无比。清晰到如雷炸在耳边,让人头皮发麻。声音从四面而来,分不清东西南北。
“铮铮——”一阵剑气光芒四闪,众人本能的抽出腰间佩剑,横于胸前。
“呵呵呵…呵呵呵……”
“叮铃铃……叮铃铃……”
“来了,她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大家心里弦也越来越紧。
此时,吴启突然说道:“莫慌,大家围成一圈!”
迷雾间人影晃动,众人迅速围作一团,面向四方。
“呵呵呵…呵呵呵……”
“叮铃铃……叮铃铃……”
“上面!”有人叫道。
一道红影如羽般轻盈从天而降。继而,在每个人身边旋转跳跃。
樱枪只觉得胸前一凉,似有只柔弱无骨的手从胸前划过,便看到红影掠过,速度之快,甚至来不及惊呼。
“啊!他摸我……”
“啊!……”
“啊!……”
少年们也都被这诡异的少年轻薄了,看到红影,挥剑便劈,一阵群魔乱舞,却无一劈中。
“呵呵呵…呵呵呵……”
“叮铃铃……叮铃铃……”
“不爱吃!不爱吃!……”
少年边笑着边说道,犹如贪吃的小儿般抱怨着。红影游离而去,声音渐行渐远。
眼见红影越来越远,少年们听不到吴启追杀的命令,皆开口道:“宗主!”
吴启尚未言语,只闻吴明低声道,“尚不知那童子是何用意,且前方迷障浓郁,大家稍安勿躁!”众人闻言,不再言语,立在原地静静的候着。
果不其然,不多时,那银铃的声音又由远及近的响起。
“呵呵呵…呵呵呵……”
“叮铃铃……叮铃铃……”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带你来了……”
一道红影飘来,忽然,那道红影如莲花绽放,化作多道,一改如羽般的柔软,化作无数箭矢,射向众人。
瞬间的变幻让大家始料不及,却仍即刻催动手中的剑,与箭矢搅成一团。
苏城只觉得眼花缭乱,眼前似被那红影迷住,望见的一切都是红茫茫一片。一只冰冷的手伸出,握住了她的手。
声音明媚又沉稳,“姐姐,我来带你来了。”
苏城一怔。她记得她和修仪说过,万一是呢?不由望向那少年的方向,可眼前的红色犹如一条红飘带,牢牢系着。她急切得想把眼前红色的迷障驱除,便要伸手便朝眼前探去,却未能得逞。
少年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温柔说道:“别动。我带你走。”
红色的箭矢默默的改变了攻击方向,让出一条路来。少年牵着苏城,缓缓的走出。
苏城觉得脚底突然离地,少年一手牵着她,一手挽起她的手臂,飞起来了。她听到打斗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意识越来越模糊,指尖似有物如流水般流去。糟了!心里刚暗道这两个字,苏城便晕眩过去了。
“一念间……两念间……彼岸花……咱俩……百年,你若……奈何桥上……“
苏城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念着童谣,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便睁开眼,一片昏暗。坐起身来,身下是一张破烂的稻草席子。活动活动手腕,才发现手脚并未被带上枷锁之类的束缚,一个深吸纳吐,发现灵力也还尚在,看来,那少年并未吸走太多。
墙壁上的孔洞里有阳光透进来,形成一束束光柱,将昏暗的房间点亮了许多。这应是一户人家的旧房,房内正中放了一张破旧的六角桌,一盏煤油灯沾满尘灰。一座小小的观音像放在高高的台几上,脚边供着一个香炉和不知是什么果子的黑黑的核。
满房里都是陈旧的霉腐味。
“这是哪里?”苏城思忖。
一张竹制的破烂门帘歪歪扭扭的挂在烂到不堪一击的门上,挡去了大半的阳光。苏城抬手去掀,眼角却不经意瞥见了右侧墙角,心头一凉。一个黑褐色的橱柜立在那里,橱柜的一扇门半敞着,露出了一只白色的绣花鞋。一只穿在脚上的绣花鞋鞋。
苏城走上前去,猛地拉开了另一扇门。门后一名女子惊恐的睁大双眼,瞳孔因恐惧蓦然放大。
“啪!”身后破烂的竹帘突然掉在地上,砸起一地尘土。阳光撒欢似的奔腾而入。
有铃声由门外传入,有人来了。苏城关上柜门,走出房去。走廊上的一处檐角上拴着一个小小的扫晴娘,下面吊着的铃铛正铃铃作响。
一名红衣的少年在屋顶上,躺在新铺的稻草上,一条腿支起来,另一条腿驾在上面。
苏城退后几步,却仍然看不到他的脸,只看见腿和红色的身形。
“银声童子?”苏城问道。
“银声童子?”少年微微提高的音调,似有些恼怒和不屑,“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姐姐,我给你唱个歌吧。”说罢,低低的声音如丛间的鸟,冲出了屏障。
“一念间,两念间。彼岸花,并蒂莲,咱俩结交订百年,你若早我两三年,奈何桥上缓一缓。你若迷恋人世间,奈何桥上等千年。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这是我家乡的歌谣,好听吗?”
苏城正要答言,那童子却道:“来了!”红衣翻飞,少年已起身立在屋脊之。忽地一道红影射来,苏城顿觉天旋地转,妖雾四起,下一刻,便已被红绫束缚,与少年并肩利于屋脊上。
吴启一众人等飞至眼前。但闻吴启大声喝道;“妖童,放开那位姑娘!”
迷雾中想起“叮铃铃……叮铃铃……“,伴随着 “呵呵呵…呵呵呵……”的笑声,多道红影如蛇般蠢蠢欲动,少年“呵呵”的笑道:“你要我给我就给吗?我没那么听话呢!”一道剑芒乍起,冲着少年一贯而去。少年的笑声骤然停止,微一侧身剑芒擦身而过,道:“给你啊!给你啊!”说完便把缚在身侧的苏城抛来过去,多道红影化作箭矢也一同迎了上去。一边往身后飞去,一边呵呵的笑道:“把我的爱妃留你们吧,我要出去玩玩咯……呵呵呵……”
有人大喝一声:“追!”几个门生便一同追着红影而去,剩下的便和无数的箭矢纠缠开来。
苏城被红菱绑缚着,被樱枪拦腰接住,护于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红菱和红影“倏”的抽身,朝着少年的方向离去。
迷雾渐渐散去,樱枪扶着苏城,问道;“你怎么样?那童子有没有对你怎样?”
听樱枪如此问道,剩下的少年皆收了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道:“赵姑娘……”
苏城摇了摇头,刚要回答,突然想起橱柜里鞋,便急忙道:“快,房内的柜子——”
“哗啦——”柜门被猛地打开,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冷气。四名形态各异的女子,不,确切的说是四具干尸,并排立在柜中,已然被吸了精气。原本得体的衣衫因身体的失形而显得尤其肥大,挂在身上,堆在脚下。
苏城低头,已然看不见那白色的鞋了。
少年将干尸并排放于地上,吴启和樱枪蹲在一边仔细查看。
吴启翻看了白衣女尸的手背和脖颈,道:“肤质尚且新鲜,血液也未完全凝固,阴气尽失,被害不足两个时辰。”
樱枪仔细查看了另外三具,对吴启说道:“吴宗主你看,这三名女子血液干涸,怕是已死多日了,但是阴然之气尚存,且有流动汹涌之态,怕是死后才被吸了阴气……”
“啊!阴气尚存!”一名少年打断樱枪,惊讶道,“这妖怪吸人精阴,且从没听过要吸一半留一半的……”
“是啊!是啊!……”其他几名少年纷纷附和,表示赞同。
“闭嘴!”吴启喝道,站起身来,问道“阿明他们回来了吗?”
一名少年转头看看房外,确定无人,作揖回道;“回宗主,尚未返回。”
吴启转头对樱枪和苏城道:“金公子,赵姑娘,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我等还是先返回琴川,再从长计议吧!”
樱枪道:“吴宗主说得正是!这几具尸体我们还是一并带回,通知各家领取,好生安葬吧!”
吴启点头,便吩咐几名少年收拾了干尸,返回琴川。
一路上,为防止意外,吴启便在前面打头,樱枪和苏城垫后,几名少年满身怨气扛着干尸走在中间。
樱枪将之前的事仔细说给了苏城。
原来,那红衣少年带走苏城后,箭矢阵就散了,他们追随而去,却在浓雾中迷了路,等到太阳升起,迷雾散去,终于找到了昨日猎人说的青黛白墙的房子。在房内的一处地窖里,找到了四具和橱柜里近乎相同的少女的干尸。
“近乎相同?”苏城问。
“对,近乎相同。”
“何处不同?”苏城又问。
“那四句尸体,赤身裸体,没有右乳。”
刚刚将尸体取出时,苏城悄悄用手拂过了女子胸前,胸前并无异样。
樱枪继续道:“此时,那铃声和笑声又响起,我们追随而去,便在那房前遇到你了。”
想来苏城在柜前听到的铃声,大约就是红衣少年返回落于屋脊上发出的。那竹帘也是因为屋顶的震动而掉落在地。
樱枪望向苏城,眉头微皱,反问道:“你又如何?那童子可对你做了什么?”
苏城道:“他并未为难我。只是被他牵走时,被他吸了些灵力,昏了过去。再醒来便在那房内了。他回来的时候,”苏城短暂的停顿了一下,继而道,“然后我发现了那个柜子……”
樱枪觉得此时苏城停顿有异,道:“有何异处?”
“柜里那个白衣裳少女,她说了两个字,救我。”
樱枪的瞳孔急剧缩小,惊讶道:“活人?”
苏城点头。
“此时我听到门外的铃声,发现那少年就躺在屋脊上。我问他是谁,他给我唱了首歌谣。”
“歌谣?”
“一首他家乡的歌谣。”苏城把歌谣重复了一遍,唱给樱枪听,“一念间,两念间。彼岸花,并蒂莲,咱俩结交订百年,你若早我两三年,奈何桥上缓一缓。你若迷恋人世间,奈何桥上等千年。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樱枪并未听过,便问道:“这歌谣有何不同?”
“是东洋的歌谣。”在伶仃岛时,银彦姬唱过,唱给她亡夫的歌谣。
樱枪道:“那童子是东洋人?”
苏城并未回答,继续道:“直到你们来,那少年也不曾踏入房间。”
苏城走出前,那名女子还是活生生的会说话的人,直到他们一同进入屋内,银声童子都是在房顶上,未曾下来。而吸阴之法,必要近身才能完成,那么少女是被谁杀死呢?不止那白衣少女,另外三名女尸也存在蹊跷,精阴并未被吸食而尽,谁人又能这么做呢?
两人沉思良久,樱枪开口打开了沉默:“你可看到那童子容貌?”
苏城微微一愣,轻轻的摇摇头,别开了目光。
她不能告诉樱枪,那童子站起来的一刹那,她看到的是苏非至的侧脸。童子离去后,在她耳边留了句话,“我觉得鲤儿这个名字好听。”
日头渐高,几名少年扛着尸体,连走了十几里的山地,已是气喘吁吁,正停在树下扇风擦汗。看到樱枪走到跟前,几位少年你推我搡,最终合力将一位看起来颇为腼腆的少年推到二人面前。
原来一路走来,这些吴家少年多有疑问,私下里也缕不清脉络,又不敢去问不多言的吴启,便合计着派个人问问看起来颇好言语的樱枪。
那少年红着脸,抱了个拳,哆哆嗦嗦的开口:“金……金……前辈,晚辈……晚辈有事不明,想……想……请教下前辈……”
少年似是平日里很少说话,一说话就会要了他的命,苏城觉得这少年哆嗦的好像要断气了,请教个问题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还没交代凶手就手一垂头一歪,过去了。
樱枪内心的复杂犹如天上的积雨云,层层叠叠,暗叹道我是如何凶神恶煞或恶名远扬,竟把少年吓成这样?于是咧着嘴角,尽量扯出个和善的笑容,温声道:“请讲!”
“呃,那个,那个……”看到金前辈露出笑容,春风拂面,温柔至极,少年当即不再哆嗦,咕嘟咽了声口水,下决心似得大声问道:“前辈,为何那银声童子只吸得半只魂魄?”
正是被吴宗主打破的那个问题。
樱枪料到少年会对此有所疑问,却又觉得面前红红的少年甚是可爱,不禁的反问道:“你觉得为何?”
“兴许那童子吸到一半觉得不喜欢?不合口味?”旁边一名少年抢答道。
“哦?不合口味?原来这魂魄还是分口味的,不知都有什么口味呢?”
“哈哈!人有好人坏人,或许口味也有好有坏,好的就是香的,坏的肯定是臭的!还有男人女人之分,那漂亮的女子魂魄必定是香的,让人垂涎欲滴;男子嘛,都说臭男人臭男人,八成男子的就是臭的咯!”少年一番胡言乱语,引得大家哄笑起来。樱枪二人也是头次听闻如此理论,觉得甚为有趣。
又闻另一少年道:“照你这么说,万物都有自己的味道,说不定魂魄也是,也有什么酸甜苦辣,好吃的有橘子、蜜桃味,难吃的有苦瓜、臭鱼味,那童子定是遇到臭鳜鱼啦……”
“哈哈……”
那哆嗦的少年站在捧腹的一堆人中,脸上一阵青红变换,好好的一个问题被调侃的稀碎,正尴尬的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正无措间,听到樱枪开口道:“既是男子都是臭男人,那你们这帮男儿们聚在一起可不是臭气熏天了!”
“前辈,前辈,我可不是,我娘说我是草莓精,我肯定是草莓味的!”那名“酸甜苦辣”的少年急忙纠正道。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樱枪笑过后,终于轻咳一声暗示大家停止,然后正色道:“口味之事尚未知晓,但是对吸魂之人来说,只吸部分魂魄的确是极其危险的。魂有集聚的本性,一只魂魄若没有完全魂飞魄散,加以时日,便会相互吸引,重聚为一体。大家可知聚灵灯?便是利用此本性,加速灵魂的集聚。”
“噢~~~”众人恍然大悟。
“正是这种聚魂的本性,所以吸食半魂之人会很危险。首先,吸收的精阴因不完整而不能被自身利用,这部分阴气会想法破体而出,从而在经脉里冲窜,不加以控制便有可能伤及性命;其次,余下的精阴必定想法靠近吸阴之人,轻则以梦魇之,重则强行结合,扼杀宿主的阴魂。”
“啊!竟然如此!”
“可那童子为何还要这么做?”有人问道。
樱枪看着这帮好学的小朋友,把鬼笑放在指间绕着,好整以暇的道:“大约草莓味比较合口味吧!”
“哈哈哈……”
“啊!前辈……”少年一副话不要乱说的眼神射向樱枪。
此时,苏城缓缓道:“来不及。”
“……”
“什么来不及?”
樱枪解释:“时间来不及。”意思是时间来不及吸完所有阴魂。
“胡闹!”一声大喝,将所有人的思绪从樱枪的话中抽回。原是吴启发现大家正把樱枪围在中间,无休止的问东问西。
少年们即刻站直身体,毕恭毕敬叫道“宗主。”
“叨扰尊长,成何体统!”吴启又是厉声一喝,“日正之时不到自行去领家法!金公子,小徒们顽劣,请多多包涵!“
樱枪见状,颔首笑道,“无妨!少年求学正是好事!你我年少时不也如此吗?”
“哼!平日里疏于习练,现在才知书到用时方恨少!”吴启冷哼一声,又和声道:“金公子不必为他们言语,你我还是趁早返回,和隋宗主商议此事!”
“师父!”那名草莓少年突然叫道,“这些干尸扛起来实在是不太方便,怕是要耽误些时辰……”在吴启的注视下,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声如呐蚊。
“哼!不会自己想想办法!平日里鬼主意多,现在怎么没有了!乾坤袋呢!”
“乾坤袋……没带……”继续声如呐蚊。
“什么!没带!都没带吗?”
一众少年头低到胸膛里去了。
“好!好!好!”吴启阴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苏城迅速脑补了吴启一口老血喷出的样子,血溅三尺,便无意识的退了一步。恰巧这步子退大了。
“铃铃铃……”一阵细微的铃声响起。
“啊!……”
“啊!……”
少年们即刻抬起头来,手放在剑柄上,四下张望。然而烈日炎炎,丝毫没有迷雾的影子。
“噗——”樱枪喷笑出声。
“啊!”
“啊!操!金前辈……你……!”
“啊!操!你怎么说金前辈呢!”
“是我!是我!哈哈哈……”樱枪终于忍不住了,大笑出声。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头雾水。
“呃!不好意思,是我!”苏城突然出声,语气万分抱歉。
“……”
啥?这里有什么好抢的?
却见苏城忽然原地转起圈来,衣袂飘飘,银光淬闪,波光粼粼。
什么鬼?好端端的转什么圈圈?要跳舞吗?说来就来吗?无缘无故的跳什么舞?真特么好看!
“银铃!”一名少年突然指着苏城红衣上的银光,大声说道。
苏城停下来,果然,细碎的银铃点缀红色的裙裾间。
众人恍然大悟,刚刚的铃声是这位赵姑娘发出的。
正在此间,一只乾坤袋飞来,砸到草莓味少年的脸上,“把干尸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