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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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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蒙蒙亮,兴京城十里外的官道上扬起一阵飞尘,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黑衣青年来不及将糊到眼前的头发拨开,一路疾驰而来,到城门外才弃了马步行。
街头巷尾转了两圈,青年一头扎进城西的永兴街,叩响了一处古朴门扉。
颜誉问正在更衣,早春的凉意顺着半开的雕花梨木窗扉散进来,他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熏好浅淡檀香的朝服已经备好放在置衣架上了,颜誉问刚扯过来,就听颜有初在外间禀报。
“公子,草木驿那边来人啦!”
颜有初是颜誉问的亲随,年纪小性子跳脱,但大是大非上还算沉稳。颜誉问披上朝服,踏着晨露从寝房里出来,边走边问,“来得是谁?”
“是未易大哥!”颜有初说着话,表情都跟着生动了起来。
“这次回来一定要让他多教我几招!”
颜誉问停在廊下,眉飞色舞的颜有初摸不着头脑,也跟着停下来,“公子,怎的了?”
“正容色。”颜誉问挑了挑眉,讥讽他,“德行。”
颜有初对这种场景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依然屁颠屁颠地跟在颜誉问身后。
穿过垂花门就到了颜府的小客室,未易站在门扉旁,见到颜誉问后立即行了一礼,无视掉后边挤眉弄眼的颜有初。
“沈樵安死了,人还没到陇西。”
颜誉问在太师椅上坐下,未易接着道,“消息是跟着他的护卫死前发出来的,信鸽飞到草木驿,兹事体大,我忙自己赶了过来。”
颜家人自大梁开国以来世代为官,无一不是文臣,颜誉问的祖父却开了个武将的先河,后来两代人先后战死,但是却给颜誉问留下了个完备的情报系统,里边收拢的多是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军户,还有他们不愿入朝的后代。
元熙十一年大梁变故频出,不仅陇西道三州在打仗,兴京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突厥奸细。
宫廷夜宴上元熙帝突然毒发身亡,太子和三皇子不知所踪,而二皇子又早夭,朝臣都慌了神,只当年还是正五品御史中丞的颜誉问站了出来,将快被天下遗忘的四皇子李璟推到人前。
当时的太子和三皇子被证实死在了突厥,李璟被迫上位,颜誉问手腕强硬地肃清朝纲、稳定朝局,替李璟剔除掉朝堂上的非议之声,他这才安稳地将太子当到了现在。至今没登基,不过是有些顽固的世家和外戚还不死心罢了。
这些事听起来荒诞,可却也都是事实,谁也不知道突厥什么时候在皇庭之中安排了自己的细作。
颜誉问事后纠察,在宠妃青芜的宫里搜出了掺杂慢性毒药的熏香,阖宫上下戒严禁止外出,将芜宫却在子夜里走了一场水,里边的宫娥太监有的没的全都烧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什么都没剩下,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李璟在重兵把守的洛水行宫住了一段时日,等到宫里的下人们都换了一茬,朝臣才敢将他接回来。
而颜誉问在这场惊变中的一系列动作,都少不得草木驿的助力。
他摩挲着太师椅上雕花的纹路,“信中没提及下手的是谁?”
“只言片语。”未易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呈上来,边角上干涸的血迹呈现出黑紫的颜色。
颜誉问接过来,扫了一眼后放在烛台上烧了,眸光锐利,“将沈樵安提前派往陇西,除了他自己以外,知道此事的不超过五个人。”
陇西三州北临突厥,南扼胡羌,对兴京尤为重要。朝中各个势力都对这块要地虎视眈眈,扼住陇西就是扼住了兴京的命脉。于是三省四个长官聚首,拟定了一套明着在朝中选人,暗地里派沈樵安这个纯臣前往陇西的法子,谁曾想到这还没到地方,人就没了。
右相,中书令,侍中,太子,沈樵安,到底是谁走漏了这个消息?
未易试探着开口,“本来沈樵安也是个试探的饵,现在人没了,而当年兴京之变的贼首到底是不是青芜夫人至今存疑,会不会……”
颜誉问斩钉截铁地道,“不会。三省的头儿要是都叛了国,这大梁怕是早就完了。能走到这般高位的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一个沈樵安倒还不至于让他们乱了阵脚,再说,你当我怀疑他们,他们就不会怀疑我吗?”
未易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决策是三省的大人一起定下来的,职权上左右仆射掌中枢六部,为百官之首,通常被尊为左右相,但中书省的中书令大人和尚书省的侍中大人也站在大梁权利的中心位置上。
不过要论脏水的话,颜誉问身上的比其他三位只多不少,兴京之变至少表面上看来得利的只有现太子李璟,还有其一跃为左相的老师颜太傅。所以国泰民安就是颜誉问治国和教导有方,但要是出个芝麻大点的事儿他就成了窃国贼,要不是政绩斐然,左相大人怕是早就被御史台弹劾至死了。
颜有初没忍住,摩拳擦掌的,“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又想陷害我家大人啦,他们都是羡慕!嫉恨!人丑心黑又没文化,要是让我颜有初知道,一拳得把他们打到东极海里泡澡去勒!”
“慎言!”未易跟在颜誉问身边的时日不多,还不知道颜有初什么时候这般口无遮拦了,吓得连忙去捂住了他的嘴,颜有初跳着躲开,又被未易按了回去。
颜誉问瞪他一眼,冲未易说道,“行了,趁你在京里,这段时日也好好管教管教他,免得日后带出去丢了我颜府的人。”
语气里满是嫌弃,脸上却是带着揶揄和笑意的,未易这才放下心来,应了一声“是”,才把还“哇哇”叫着的颜有初给放开,后者立即转过头来对着他吐舌头。
未易懒得理,只是问颜誉问道,“那沈樵安的事情该如何办?过两日消息也该传回兴京了。”
“派人密切盯着,走漏消息的不是他们也该是他们身边的人。”颜誉问说着站起身,“去早朝罢,是该给那些心术不正的人都丢到东极海里去醒醒脑子。”
未易眼皮一抽,终于知道颜有初这嘴上功夫是跟谁学的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外在清冷内里风骚,刻薄的嘴柔软的心肠,他看着颜誉问迈出厅堂,身姿清隽,又是一个端芳肃雅的左相大人了。
他咂么着嘴,拽上颜有初跟过去,寻思自己何时看问题这般透彻了。
早春的兴京还是冷飕飕的,新绿还没上,大清早的也看不到一丝暖意。来得早的大臣们都等在玉阶下抄着手闲谈,颜誉问一到,便有几人围过来寒暄。不多时晨钟敲响了,这无聊对答才终能停下来。
颜誉问迈进金銮殿时,余光里瞥见个披着禁军皮的倚在红柱旁偷懒,忍了忍没发作。北衙禁军里塞着的基本都是些没什么建树的纨绔子弟,世家勋贵不灭,他们就荣宠不衰,终日行走御前还能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年龄到了直接进六部供职,可真是大梁的好蛀虫啊。
早朝没什么机要之事,照例讨论了下陇西监察使的人选,奈何各方势力均不退让,便又匆匆散去了。颜誉问考校完太子的功课,便准备出宫去六部转转,却不想在宫道上竟又碰见了昨日那个泼皮无赖。
无赖一上来就唤他“老师”,端得是情深款款,惹得还没出宫的几个大臣纷纷侧目。
颜誉问不耐烦,“奚统领还要闹到几时?”
奚梧秋“嘿嘿”一笑,禁军统领的腰牌被他摘了下来拿在手上,瓷白的手趁着红木的牌子,看来竟有些晃眼。他开口,“这不是殿下的登基大典快要来了嘛,梧秋自觉才疏学浅,难当守卫宫城的统领之职。”
“哦?”颜誉问收回目光,也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是,这是我惯有的优点了,并且勤奋乐学,善于弥补不足。”
颜誉问望向他,只觉得这半大青年的眼睛里闪着狐狸崽子的精光,他生了些警惕,“这倒是好事,奚统领实乃我朝典范。”
说着便要走,奚梧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不过脚步可是嚣张了许多,两人远远走来,风格对比明显。
奚梧秋说道:“能得老师一句夸奖,梧秋真是三生有幸。”
颜誉问只当他是在放屁,想回陇西?就这浪荡样子回去了也是送死。
颜有初看见颜誉问从宫门处出来,兴冲冲地准备打帘子,却不防被一只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手给抢了活计,顿时大怒,正准备开骂,就见颜誉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奚统领,慢走不送。”这话已经是明着赶人的意思了。
奚梧秋却是往车身上一靠,将自己的腰牌揣回怀里,手却顺着揪出了张明黄手谕,指尖微抖,露出来的字迹贴着纸张随风飘摇,张牙舞抓地跳到了颜誉问的面前,就像是怕人不知道执着它的主人有多嚣张似的。
“太子殿下钦定老师来教导我,我定不能辜负殿下的一片好意的,所以以后老师去哪儿我……”他话音一转,自称就变了,“学生就跟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