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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梧秋哥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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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仅剩的天光挤到西山后头,夜幕却没如约降临。兴京朱雀大街的道路两旁商铺林立,家家门口都挂着形色考究的花灯,一串儿连过去,称得上一句“灯如昼”。
灯火连绵至巍峨宫苑,宫娥们小心点起重华殿外的宫灯,大太监福满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看这群人忙碌,嘴上却压着尖细嗓音训斥道,“一群不长眼的东西!咱家就一会儿没盯着,这太子殿外的灯都敢不点,是认不清这宫里的主子是谁了吗?!”
掌事宫女在一旁小声解释,“是梨妃娘娘,说太子需要磨砺,专门不给掌灯的。”
梨妃是太子的生母,太子登基后就贵为太后的主儿,太子怕黑,说是磨砺也说得过去。福满面上不显,心里却道一声“愚蠢”,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平白把太子养的……
“福满公公!”
福满肩上被人拍了一掌,唬得差点跌倒,黑着脸正待回头训斥这不知哪个毛头小杂碎,甫一转身看见来人,立即换上开心的眉和带笑的眼。
“哎呦喂,是统领大人呐,可吓死咱家了!”福满捂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却仍是压着喉咙低声说话,听来就有些滑稽。
北衙禁军统领奚梧秋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的稻草,斜倚栏杆,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他被这一脸褶子笑恶心得不行,抱着胳膊站远了一些问,“殿下呢?正当夜宴的好时候,怎么不见他人?”
“您可小声着点呀,”福满神色仓皇,冲着重华殿内的通明灯火努了努嘴,“左相大人在呢,正考校殿下的课业。”
奚梧秋震惊道,“这么晚?左相不回家陪夫人么?”
“哎呦,统领大人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左相颜大人还未娶妻,哪儿来的夫人啊?”福满凑近了些说道,“今儿个前朝出了些事儿,左相大人气不顺,这在文渊阁里待了一天才刚出来。“
说着目光往重华殿内望去,门是关着的,里面浅浅的说话声若有若无地传出来。
奚梧秋没问什么事儿,反而走过去扒着门听起了墙角。福满焦急地跺跺脚,“您可别站那儿了,当心被左相大人撞到。”
后者嗤笑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
奚梧秋就是专程来堵这位左相的,元熙十一年,也就是两年前,他父亲怀郡王战死在陇西道天门关,他本应在陇西承父遗愿驱除胡羌,却不想被时任左相的颜誉问一纸调令给圈到了兴京,一圈就是两年。
真是想想就恨。
怀郡王奚崇章战死,奚梧秋调京,原先的丰州刺史扫扫战场安抚安抚民心也成了有功之人,被封节度使,掌陇西三州,听说所辖之域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刚开春不久,朝廷拟派监察使往各地督查地方官员,奚梧秋想回陇西,最快的方法就是让这位把他调到兴京的左相,再把他调回去。
奚梧秋耳朵贴着门缝,还没听清里边的说话声,殿门“嘎吱”一声从内向外打开,奚梧秋没站稳,只看见个厚重官靴从层层叠叠的玄色绣金边衣袍底下探出来,像是迟疑了一下又缩回去,就此档口,他“啪”地一声在重华殿门口摔了个四仰八叉。
“哎。”福满捂着眼睛后退一步,场面惨烈不忍直视。
奚梧秋趴在重华殿冰冷的地面上,仔细想想自己现在的姿势怕是怎么看怎么不雅,他遂闭了闭眼打算装死,却听见头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奚统领?”
嗓音清冷淡漠,尾音中带了一丝淡淡的疑惑,就像是巍峨耸立的古朴宫殿中吹来一阵混着飞沙的风,平添烟火气息。
这下也不好装下去了,奚梧秋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了拍手,也不行礼,“是左相大人啊,我当谁呢,月上梢头了还在重华殿,宫门要落锁了吧!”
他大剌剌地打量着颜誉问,颜相站得端正,玄黑官袍一层一层地叠在身上,广袖薄带下看得出身形颀长,美容色,雅行止,就是也太过端正了些。
奚梧秋在心里啧啧轻叹,交领的上襦穿得严丝合缝,玉冠也戴得一丝不苟,站在那儿就是一颗挺立的竹子一株稳重的松,老气横秋得不行,真是白瞎了那张好脸。
奚梧秋刚升为禁军统领,平日里不上朝,也只远远地看见过颜誉问,近距离观察真人还是头一遭。
颜誉问皱眉看向这位兴京里出了名的纨绔子,换做平日里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看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忍了忍没发作,只是道,“是,且让一让。“
“莫急莫急,”奚梧秋拦住路不让人走,他含含糊糊地想不出个什么让人留下的说辞,突然灵机一动道,“我入京时是名义上的太子伴读,而您兼任太子太傅,算是我半个老师了。”
颜誉问静静地听着,也不表态。
“那……我可以称您一句老师吗?”
颜誉问斜斜睨他一眼,“朝中命官不可随意攀私,况且,我颜某何德何能?”
说着何德何能,眼皮子底下却是鄙薄的神色,奚梧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大人十六高中,二十四拜相,承天下士子之楷模,想当您门生的文人都能从兴京排到陇西去,您怎么能当不得?”
颜誉问听到“陇西”两个字,敛了眉,语气也凉了下去,“本官倒是不知,奚统领对本官了解得那样多,漂亮话也说得不错。”
奚梧秋打了两声哈哈,颜誉问往前一步,他赶紧退到旁侧去,看左相大人衣带当风,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夜色里。
他紧跟着人追出去,“大人!我对大人的拳拳之心如滔滔江水,我是真心想成为大人的学生的!”
颜誉问头都没回,直接上了宣武门那边的太监派来的轿子。奚梧秋追得差不多了,转身打道回府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颜誉问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
“奚统领。”
奚梧秋闻言回过头去,“啊?”
“统领方才摔在重华殿门口的样子,像极了兴京护城河里捞上来的螃蟹。”
“什么?”
“放案板上待宰的那种。”
奚梧秋眼睁睁地看着那正二品文官配置的软轿被轿夫抬起,轿帘倏地放了下去。
颜誉问倒是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他要操心的东西太多了。出了宫门就换上了自家派来的马车,等宫里的轿子把他抬回去,该等到月亮也落下去了。
朱雀大街上热闹的夜市也慢慢散去,颜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长街,当朝左相兼太傅坐靠在马车的鹿皮垫子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大梁表面繁华依旧,内里却衰败不堪,就像这朱雀大街上连绵华丽的花灯,火燃尽了人散光了,徒剩下寥落的长街和蜡烛灯芯燃过的焦糊味。
凭靠即将踏上御座的那个小太子,这虚假繁荣,还撑得了几年?
奚梧秋一路飞檐走壁来到重华殿,一挑开珠帘就瞧见太子殿下还端坐在书案后,目光怔怔地。他走过去拿起本圣贤书在太子面前晃了晃,小孩儿抬起头,奚梧秋这才看清那眼睛里蓄着晶晶亮的泪花。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殿下……”
奚梧秋话还没说完,太子就哽咽出声,“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梧秋哥,”他停了一下斟酌用词,“孤是不是太过没用了些?”
“不是没用。”奚梧秋伸手过去拍了拍太子的肩,“殿下聪慧,只是太单纯了,不懂人心和谋算,这是好事。”
“可孤就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帝王了。”
奚梧秋在心里叹了口气,两年前他来京,被派到太子身边当伴读兼护卫时还十分气愤,整天换着法儿折腾小太子。
开始是暗地里小心进行,发现没人知晓,太子也不告状,他胆子就大了起来,什么把金盏里的水换成酒,把太子的课业换成他画的小王八,都是常有的事。
后来太子被颜誉问训斥的时候,他还躲在梁上偷着乐呢,等那板正严肃的左相大人走了,他才跳下来假意安慰道,“殿下下次小心些,别画在课业里就是了。”
小太子却突然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他,“孤知道是你。”
“从孤的砚台磨不出墨时孤就知道是你。”
奚梧秋一愣,也没反驳,问道,“那殿下怎么不跟别人讲?”
稚嫩的太子望着窗棂外的风景,阳光透过竹帘斑驳地洒在他脸上,太子开口,搅碎了一小片光晕。
“孤以为你会快乐。”
他持赤子之心,却不懂权术制衡、人心谋算,原来手握权柄的太子是这般可怜。
奚梧秋不忍太子继续伤怀,他一拍脑门,“对了,你知道颜誉问刚刚说我什么吗?”
太子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他说我是护城河里捞上来的螃蟹!”
太子支起脑袋沉思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对。”
“是吧,你也觉着这形容不对吧。”奚梧秋露出个还是你懂我的微笑,“他颜誉问不识泰山!”
太子点点头,表情诚恳,“太傅还是对你不太了解。”
奚梧秋颇为赞同,就听太子继续道,“梧秋哥明明是个鲜活灵动的泼猴,不及螃蟹威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