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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观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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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宫内宫外却是两重天地。
芷卿她们是夜不能寐,心事重重。而避过选秀的陌飏倒是大隐于市,乐得逍遥。
逃脱了围墙的束缚,鼻尖呼吸的是清新自由的空气,人也不由得精神了几分。
平日无聊,就听着云起和小达拌嘴,在一旁偷笑也挺有趣;兴致所至,就换个平常的装束随意去溜达一下,小日子过得倒是惬意轻松好多。
当然,对于她这个宅女,出门的次数自然是远远少于宅在院里了。
而这次,要不是受邀去参加丹青坊的秋日游湖活动,可以顺便向季应召打听一下宫内的事情,她估计也懒得多动一下。
碧波荡漾,渌水拍岸,又是一年潮涨时。
虽然没有波撼岳阳楼那般的惊天气势,但临湖远眺,望着漫天的江水滚滚袭来,听着鼓点般密集的潮声,胸中无可抑制地腾起一种俯瞰万物的豪情,就连安于现状,胸无大志的陌飏也不禁被眼前的这一幕所震撼,沉醉其中地阖上了双目。
“陌飏姑娘?”
回过头去,望见季应召那熟悉的身影,她微微颔首,指了指身旁的空座,示意他这边坐。
“快别再叫姑娘、姑娘地叫了,听得我这一身鸡皮疙瘩此起彼伏的。”
陌飏故作夸张的表情让刚刚坐定的季应召,一下子松弛下来。
明明是才见过几次面的朋友而已,但就是能从心底让他觉得舒适。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觉得,陌飏和芷卿身上有一种特质,尽管两人性格上南辕北辙,但都有一种让人倍感心安的东西存在,是什么来着?对了,就是‘自然’二字,没有遮遮掩掩、故作矜持;更没有心口不一,虚情假意,她们都仿佛不受世俗感染一般纯粹自然。
“对了,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芷卿最近还好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
回想起之前的种种事情,季应召收敛了笑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扇柄一收,开始慢慢地叙述起来。
看着季应召似乎还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内疚不已的样子,陌飏把手搭到他肩上,轻轻地拍了下。
“你也不必内疚,这次芷卿的计划未成,其实未必不是件好事。如果真把这事捅到了皇上那,这幕后之人狗急跳墙,做出一些出格之事就危险了。既然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我们不妨换个思维。不拔除茶聆身边的眼线而选择巧妙利用她们,日后没准会有妙用!”
当初芷卿找季应召帮忙之时,因为不想他过多地涉入进来,只说有歹人在自己的好友茶聆身边安插了暗棋,让他帮忙除之。并没有将茶聆和八爷之间的恩怨透露出去。所以此刻,陌飏也没有挑破,只是用一个‘歹人’给一笔带过了。
听完陌飏的一番话,季应召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眸,他微微一怔,只觉得心底像溪水趟过一般清爽。
这就是她一瞬间做出的决策么?以退为进,目光长远,智计可见一斑。
从芷卿的水滴画显、传达圣听的计策,到陌飏刚刚的一席话,季应召只觉得每一次都能从她们身上发掘出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两个女孩,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地方?
说是秋日游湖,但由丹青坊组织的活动怎么也要和作画沾上点关系。而这次的活动是观潮,为了应景,绘画的也被定为‘涨潮’。
题目一出,各位画师也纷纷展开画纸,研磨调色,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岸边,一字排开的画师们挥毫泼墨,将满腹的豪情化为笔尖的色彩,一点一点爬满了整张画卷。
临了,这些老学究还不忘要评比一番。
这幅画构图失衡,那副收笔拖拉,选来选去倒是陌飏上次见过的那个总管得到的好评最多。
在湖边小榭观潮的陌飏无聊之际,瞟了几眼那幅所谓的佳作。嘴巴一瘪,不置可否。
她虽然是个门外汉,但也知道这作画之道,意重于形。而总管的这幅画,因为过于的追求形似反而失了神髓,画工固然称得上是上层,却配不起佳作这两个字。
心思一起,她不禁在那排画师中寻找起季应召的身影。
原来,特立独行的他不屑与众人为伍,寻了个人少的角落,专心地沉醉于自己的绘画世界。
而此刻他墨笔一提,潇洒地驻笔收工。眉羽舒展,嘴角一点点弯起,看来似乎得了满意的佳作。
好奇心起的陌飏正准备过去一探究竟,却不想被人捷足先登了。
嚣张地一把抓起季应召的画作,年迈的总管一脸高傲地品头论足起来。
“哼!我当是什么东西呢?这就是你的画作?难怪不敢拿过来和我们一较高下呢!呵!年轻人,做人不能太狂,你还有得学!”
估计是平日里,被这个后生遮掩了光芒,一肚子的憋屈总算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只是他挑衅的对象是咱们向来不畏人言的季大公子,冷冷地抛出白眼,他脑袋一撇,吝啬地吐出几个字。
“画还给我!”
这让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总管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又不想在众人面前失了风度,他只得把手一伸,将画卷递还回去。为了掩饰尴尬,嘴上还在硬撑。
“哼!拿去,谁稀罕啊!”
这样大大落落地一竖,远处的陌飏也终于找到机会,一瞧这大作的本来面目了。
咦?为什么画作上只在上部画了模糊的马群而下方全部留白,这显然是破坏画面平衡感的啊?
等等,等等,难道说他……
想通一切的陌飏,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不远处傲然而立的季应召。
这个人啊!是真正的醉心书画!是真正的执着于这门艺术!不同于其他人或多或少的功利心,他已经把这作画当成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吧?所以才会花这么多心思在每一幅画作里!
而目光的中心——季应召,伸出手准备拿回自己的画,就在要触及画卷的一刹那——
画卷“哗啦”地一声从对方手中落下。
“你!”季应召气得咬牙切齿,只是懒得跟他这种小人计较,默默捏紧了拳头,一字未吐,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画。
看着季应召默默地弯腰拾画,高高在上的总管不屑地勾起了嘴角。
看到这样屈辱的一幕,陌飏再也难以压制心头的愤怒,平日里所遵循低调原则也被抛诸脑后。
她握紧了拳头,只想让这些所谓老学究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佳作。
“等等!”
“等等!”
两个不同的角落竟响起同样的声音。
转头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不约而同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恬淡自然的笑容。
原来默契也可以不通过练习而与生俱来;原来有一种人,初识就堪比旧友;原来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表达所有……
原来,这个和陌飏想到一处的人就是十二阿哥胤祹。
现在有了他出头,陌飏自然乐得做一个闲人。
胤祹走到季应召面前,优雅地摊开手,示意让他将画交给自己。
对着那样澄澈如练的眼眸,惜画如墨的季应召居然鬼使神差地拿出了自己的画。
是的!那种眼神就像碧溪一般涤荡人心,仿佛任何拒绝都是对自己的浅薄。
而拿到画的胤祹,只是叫小榭的老板端来一盆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放入其中。
“这才是真正的‘涨潮’。”
众人不禁围观过去,只见刚刚还平淡无奇的画纸,随着画面一点点被水渗透,渐渐显现出惊人的奇景。
近处的马群一层一层显现,仿佛远方的马群奔涌而至。别人的画作都是静止的,而这幅画虽然表面看着只是一群马,但是因了水的滋润,马群竟似潮水般活动起来,就犹如眼前奔腾不息的潮水一样,惊天的气势让众人一下子都忘了言语。
“这……这画虽好却不切题,还是没用!”嘴硬的总管似乎还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一痕初见海门生,顷刻长驱作怒声。万马突围天鼓碎,六鳌翻背雪山倾……”
十二轻起皓齿,将一首《钱塘观潮》娓娓道来。顿时,这最后的非议之词也悄然无踪了。
满脸通红的总管愤怒地对着众人,“哼!你们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你们……你们都是小人,哼!”说完便甩手而去。
比赛结束,季应召自然成了最大的赢家。向来不在乎名利的他,却将干后的画作赠给了十二。至始至终都不曾理会那些老学究的态度。
知音难觅,能读懂他画里真髓的十二已经得到了他的认可,纳入了朋友的范围。
由于宫里另有任务,季应召不得不先行离去。而送陌飏回别院的任务自然落到了胤祹身上。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那画是需要浸水才能显现的啊?” 陌飏不禁开口问道。
自己知道真相,是因为前些日子芷卿才把这个妙招告诉季应召,他触类旁通,以此来作画也不稀奇。那么胤祹呢?他又是怎么窥破的?
“恩,关键还在颜料。他作画的那些颜料色彩过于明艳,不像是日常所用。我一闻便发现里面果然有怪,原来是参了蜡的。”
“你偷偷闻过?什么时候啊?”
“呵!就在那个老古板故意刁难的时候啊!不过话说回来,用不同浓度的蜡来让画有层次感,这种表现动态的方法还真是妙极!”
“呵呵!是啊!不拘泥于传统,懂得举一反三,又肯下功夫研究,将来,他一定能在绘画方面有所成就!”
……
一路上的浅言欢笑让两人都生出一种高山流水的惺惺相惜来,随便的一个话题都能从心底引起共鸣。两人都是洞悉百态、达观知命的人,在价值观上的契合,让他们不自觉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