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秋节之谈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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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内并不亮堂，不甚明了的光线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轮廓。
他伏在桌案前，神色难掩疲惫，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方，整个人似乎还陷在记忆的某处，不可自拔。
直到陌飏的敲门声把他唤醒。
管有仓低沉地应了一声“进来”，便又恢复成那个人前人后的严肃老爷，刚刚一瞬间的迷惘也仿佛错觉一般消失无踪。
“你还舍得回来啊！”
声色俱厉的训斥并没有让陌飏心生恐惧，既然决定走这一步了，她也没必要再佯装怯弱。
“是的，我回来了，您不用担心！”望着对方的眼睛，陌飏回答得一脸真挚。
“谁，谁会担心你！你最好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管老爷眼神闪烁，侧过头望向别处，然后故作不屑地低咒道。
呵！果然如此！
是不敢面对女儿的真诚吗？果然是关心则乱啊！
没错！就是关心！这是从异世穿来的第一天她就察觉到的事实。
首先她不相信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出生就被抛入冷宫，只可能是上一辈的恩怨纠葛。那么白莲就是至关重要的线索了，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管老爷曾对着白莲发愣出神，那种眼神中流转的情愫是和‘恨’背道而驰的，而白莲这种水生植物，用盆栽养殖很是不易，但偏偏她的落彦斎就有许多，不是有人悉心培植怎么会这样？落彦斎是她这具身体的额娘生前的居所，所以管老爷是以白莲在追忆她的额娘。
落彦斎者，意为才华降落的地方。想来她额娘应该是个不俗之人。
当然这还不足以让陌飏下定论，关于落彦斎，还有很多的不寻常处。
例如，一个废弃的冷宫虽然偏僻却也大得有些离谱，再例如沐尘这种上过战场的武将，即便是现在瘸了腿也不该被弃置在落彦斎这种地方。当然还有最后的一点，就是那瓶药膏，她当天才病倒就有奶妈专门送药，不是很奇怪么？若不是有眼睛专注着落彦斎的动静，怎会如此消息灵通？若不是有老爷的批准，奶妈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她施以援手？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一个真相，就是管老爷很在乎陌飏这个女儿，做出弃之不理的表象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
至于选择用这种方式保护她的原因嘛，陌飏大致也能猜出一二，多多少少是和上一辈有关，估计是她额娘的悲剧给他留下了某种阴影，所以他才想让女儿远离争斗，单纯快乐地过一辈子。
可惜，现在事到临头，她也没有资格再故作无知地低调下去了。
“阿玛不用再掩饰了，您的苦心，陌飏都已了解。”陌飏柔肠百转，终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闻言，管有仓蓦然回过头，深深地望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
坚定，淡然，敏锐，皎洁……
这真的还是那个会因为不受宠爱而独自落泪，柔弱得不堪风雨的女子吗？难道，在他不曾注意的时候，她已经默默成长……
这个样子，还真像……真像你的额娘啊！
接下来，又是一段冗长的回忆。虽然比沐尘年长许多，但管有仓的叙述依旧带着让人心颤的哀伤，看来哀愁这种情绪，还真是越积越浓，挥之不去的啊！
他的故事说的是一段爱情悲剧，男人甲和女人相爱了，然后不顾一切地要在一起。热恋的时候，人总是会失去理智，当时有更有权势的男人乙也在追求那个女人，男人甲赢得了爱情，却也因此得罪了男人乙，从此仕途不畅。嫁娶后的生活，起初倒也美满，只是日子一长，优点就被淡化，缺点就日益突显，男人开始后悔，并且把怨恨发泄到女人身上，骄傲的女人一直忍受到孩子诞生，就刎颈自杀了。
男人甲和女人不用说也知道是管有仓和陌飏的额娘练氏，而男人乙，陌飏猜测应该是当今圣上——康熙帝，否则谁有这个滔天本领来阻挠一个有家有势的人的仕途。
咳！难怪他不想陌飏耀眼突出、引人注意了，他是不想她血脉里的高傲再次折损在政治面前吧！
“挽回不了的事情就不要再多想，我们现在应该努力改变自己能改变的。”陌飏望着管有仓，眼神坚定而执着，一如那些傲然挺立的白莲。
“能改变的？”管老爷木然地望向陌飏，似乎还有些迷惘。
“恩！既然阿玛决定用这种方式保护我，就请您干脆做得决绝一点！给我编排一个不治之症或者干脆将我开除族谱，让我逃过选秀，一劳永逸！”
不治之症，开出族谱……一劳永逸？真的可以吗？管有仓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儿，眼前的身影和遥远的记忆里那个身影重叠，让他有些茫然失措，这样做真的可以让她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么？
沉默，沉默……
陌飏也知道这种方法是如履薄冰，日后查出来就是欺君之罪。不过只有这样，才能打消胤禛以她为筹码威胁管家的事，以退为进。只有真正退出了权力场，她才不会是芷卿她们的拖累。
没有利用价值的话，胤禛，你就会放过我了吧？
再三掂量过后，管老爷的眼神终于从犹豫转为坚定。
“好的。就算是为父对你的补偿吧！不过，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决定了吗？错过选秀你就失去了飞上枝头的机会，你确定你不会像你额娘那样，日后后悔吗？”
恬淡地一笑，陌飏没有半分犹疑地回答道：
“我决定了。而且阿玛，我想额娘并没有后悔她的选择。否则，落彦斎的白莲不会一直盛放到现在。那是属于你们只两人的回忆吧？她从来都没有舍弃过！”
啪！管有仓一个趔趄撞到了手边的书简，整个人也险些栽倒。
“你……你可以回去了。”僵硬地吐出几个字，他整个人低沉地跌回桌案前的椅子里，将自己埋在回忆里。
“您似乎忘了一件事，就这样出去只怕不妥。”
管有仓闻言抬起头，望着陌飏的眼神颇有些茫然。
她无可奈何地走向前去，扶起对方的右手，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扇去。
捂着一张还留有掌印的脸，陌飏泪水涟涟地奔回自己的落彦斎。
当然，等到在落彦斎门口的君碾筝一行人尴尬地退下之后，她立刻扯下伪装的面具，变回原来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小姐，你……你……”
揉了揉云起那张诧异不已的脸，陌飏耐心地解释起来。
“隔墙有耳，这些表象是做给别人看的。”
云起也不笨，结合小姐以前说过的话，猛地醒悟过来。她惊得一跳，颤声说道：
“是……是君——”
陌飏不得不捂住这个小丫头的嘴巴，对云起的眼睛，她慎重地点了点头。
胤禛为何能知道她和管老爷的真实关系？
连整个管府上下都不清楚的事实。他又是从何而知？
是君碾筝，只可能是君碾筝！
她曾夜探管府，后来又找机会住了进来，就是为了找到管老爷的弱点吧！
因为沐尘的关系，当初没有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中。不过没关系，在她的眼皮下退出权力争斗，也就彻底撇清了吧！
好的！再过几天，就能真正的自由了！
想到这里，陌飏微微舒了一口气，见了胤禛以来就一直如跗骨之蛆的压迫感总算抛诸脑后。
然而，连陌飏也没想到的是，计划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第二天，就传来她身患恶疾，要被送至别院静养的消息。
陌飏暗自高兴之余，也不禁为管家的腐败而心惊。
除了这一桩大宅，在京城偏郊竟然还有别院。
看来外人的传言是真的！
趋炎附势，贪污腐败……
一步步地攀上权力的高峰。
是因为额娘死后，你已经完全没有顾忌了么？
去别院，陌飏只准备带上心腹云起，这样可以摆脱君碾筝的监视，毫无顾忌地做回自己了。
当然为了避免她的怀疑，不能只把她独独留下，所以只带上云起的话，就合情合理了。
只是……
在她‘弱质纤纤’、‘对影自怜’地踏出落彦斎的瞬间，却有人叫住了她。
是云爷！
眼看一个老者，满脸担忧得哀求自己带上他，陌飏的心微微一颤。
原来，在心底，他们已经把她当做至亲的人了吗？而她呢？她自己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视而不见？
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默许了云爷的要求。
不管怎么，君碾筝都是沐尘的血缘至亲，让他们单独留下，也好找机会弥补错过的亲情吧！
从一开始就静立在一旁的沐尘也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突然开口。
“小姐，请务必保重！”短短的几个字却有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陌飏对着他，承诺般地微微颔首，然后便跨出了落彦斎的大门。
一路上，指指点点的；幸灾乐祸的；抑或是心怀叵测的那些目光来往不绝。昨晚管老爷发脾气打了她一巴掌的事应该都传开了吧！
很好！这样府内的人多半是以为她是因为惹怒了老爷而被彻底放逐，这样，也没有人再去查所谓‘恶疾’的真相了！
脸上带着他们熟悉的怯弱委屈，她想完美地完成她的谢幕演出。
是的，从今以后，就……就可以做回自己了吧！
走到停在门后的马车前时，陌飏的心情已经雀跃起来，仿佛挣脱樊笼的小鸟，全身也被久违的清新空气包裹起来。
马车旁除了候着的云起和云爷也没有旁人，她便轻松地一跃，跳上马车，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咦？
马车内竟然摆着一个折成纸鹤状的宣纸。
难道是芷卿她们？
这群家伙从哪得知了消息，想给她一个惊喜么?
她兴奋地打开纸鹤，想瞅瞅这群家伙都写了些什么。
隔一隔二隔三……
陌飏按着老方法读出真正的含义。
然而就在她读完的刹那，
手中的纸片，无声坠落……
她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因为，纸片上读出来的内容赫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句——
“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秋节之谈判（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