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前尘缚（上） ...
-
管有仓拾起眼角，无声地凝视着这个令他琢磨不透的女儿，内心复杂难明。
她像极了她的母亲，纤弱的外表下藏着让人无容忽视的力量，于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绽放，却依旧难掩一身风华。
乱世无净土，红尘多纷忧。
幽谷中的白莲不也被世人窥见，而变成了宫廷后院的装饰么？
既然注定枝头争妍，何不选择一株坚实的枝干？
如果她母亲当初选择的是那个人，也许，也许就不会落得个白绫泣血，含恨而亡……
曾几何时，他高傲地昂着头颅，对权势呲之以鼻。年少轻狂，指点江山，以为凭一腔豪情就能驰骋天地，所以，面对那样的情敌，他可以毫无惧意，宁可影响仕途，也要成全内心。
然，一时意气之后，就是入仕无门，处处碰壁。空有满腹经纶，却无用武之地。世事残酷，理想触礁，他彷徨了，他犹豫了，一颗名为‘后悔’的种子不知不觉生根发芽。自此，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情意绵绵，而是冰冷沉默。聪慧如她，何尝不懂他的矛盾。所以生下陌飏后，便撒手人间，还他自由了。
“请问阿玛，让沐尘叫我回来所为何事？”
陷入回忆的管有仓被陌飏一言唤醒，甩开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他晃了晃脑袋，复又抬起头来。
“陌飏，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四阿哥下了聘礼，你就收拾收拾，从别院搬回来吧！”
良禽折木而栖，对储君的下注可谓是压上身家的一场豪赌。赢了便是衣锦荣华，输了也就九死一生。管有仓素来是个谨慎的人，他没有千丝万缕的背景，也不被这些关系束缚。所以，如何选择，只看他自己。
在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和八阿哥身上的时候，四阿哥却一直很低调，低调地让人几近忽略。若不是那一份突然临门的聘礼，管有仓只怕也不会注意到他。上心之后，他默默打听着胤禛的一举一动，方才看出他的卓尔不凡。
政绩毫无缺失，明明光彩熠熠却不见张扬；身边卧虎藏龙，文有邬思道武有隆科多。
然而，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却是那份他迟迟不肯抬进屋的聘礼。
除了九个沉甸甸的琳琅紫檀箱，聘礼中还掺着一个有别其他的沉香木箱。木箱内只放了一样东西——大清律历。
一本空白的大清律历，一本有待有识者去填写的大清律历。
那一瞬，管有仓震惊了，心底的禁区被人突然闯进，如何能叫人不震惊！改革吏部，撰写律法，这是他少年时代最大的宏愿。然吏部党派纵横，相互牵制，根本不是他一个空有满腔抱负的意气书生可以涉足的，现实一次次地无情打磨，当身上的棱角被一一磨平，这个曾经炽热的执着便成了栓在心底的囚徒。
又有谁看得出，老谋深算处事圆滑的管大人，也曾是一个有理想有执着的少年！
只有他，只有胤禛他看透了他！不仅是理解，他还给了他许诺，给了他一本空白的大清律历，给了他改革吏部，实现抱负的邀请！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哪怕只是一个局，能抛出左右人心的诱饵，这种人，又岂是池中物！
“这就是您掂量再三之后的决定？”陌飏抬头反问，神色淡然，毫全无惊讶之态。
因为从管有仓收下聘礼时，她便知道会有这场避无可避的摊牌。虽说已安排好了退路，但该有的反抗还是得有的，不能教管有仓生疑而横生变故。
管有仓从桌案后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仿佛想在施压之下，让她软弱妥协。然，陌飏不亢不卑地回视却宣告他的计划失败。
不堪回首的记忆蚕食着他的神经，管有仓无力地坐下，目色颓然，“你太像你母亲了！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口吻……你，你也要重蹈你母亲的覆辙么？”
“即便玉殒琼碎，至少无怨无悔。她也算……圆满。”不全是安慰，这也是陌飏对她的真实理解。
“无怨？无悔？”仿佛负着千钧之压，几个字吐来，费尽全身力气，他喃喃呓语着，“不！她后悔了……她……恨我……”所以，她以死来报复。
“你错了！她若后悔，便不会等我出世才撒手人寰。她有一千一万种报复你的方法，但她选择了安静地离开。”
“安静地离开？这何尝不是最好的报复方法！”有什么比记忆的威力更大？她走了，却用回忆束缚了他的后半生。
“报复？你就是这么理解她的？一个女人的爱是强大的，恨亦是如此。她若恨你，大可利用自己的死让你痛不欲生。但是，她只是一身孑然地走了。她没有剥夺我出世的权利，因为我是你们的骨肉；她没有‘轰轰烈烈’地走，因为不想那个人迁怒于你。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让你自由。”只可惜，红尘紫陌，人影茫茫，她这一走，成全了他的理想，却也冰封他的情感。
“不！她恨我……她恨我……”管有仓把脸埋在手臂里，双肩颤抖，仿佛整个人陷在泥沼里，不可自拔。
陌飏哑然，不想再去解释什么。如果这种自欺欺人能让他好受一点的话……
不忍打扰他，她悄然起身，正欲离去身后却传来——
“你……尽快搬回来……不要做你母亲！”
身形一顿，这种结果早已料到，她没有想过会说服他，但为何还是会隐隐作痛。
陌飏敛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她说，
“我不是她！”
翌日，是云起的头七。
陌飏别院设了小桌，布了几道小菜，对风独酌。
小达，云爷和沐尘不忍打扰，选择自动回避。偌大一个庭院就便剩下她一人。
云淡天长，清霜满襟，红泥绿蚁，煮酒浅叙。
云起，上次双皮奶研制失败，害你这个小白鼠拉了一整天的肚子，这次我保证是正宗的，你一定得尝尝，不准说不要！不准退缩！
云起，最近山下的小染总是无故跑来串门，对小达越发的殷勤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看着他的！有任何不对的苗头，我都会帮你掐死在摇篮里！
云起，上次的故事说到哪了？哦，对！说到阿朱易容成段正淳与乔峰会面，你知道后来怎么样吗？阿朱被乔峰一掌打死了，你说他傻不傻啊！肯定是那天出门没带隐形……
陌飏伏在石桌上，笑到眼泪都掉下来。
回忆泛滥成灾，那些填满笑声的过往都是对现在的无声嘲讽。
来不及沉湎，却有风自背后袭来——
“我的好妹妹，怎么门庭冷落到如斯田地？”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陌飏微微一颤，只觉得愈发得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前尘缚（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