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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决绝 ...

  •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感情的事从来经不起反复斟酌。

      其非酒,酿不成浓郁,其非茶,品不出悠长。

      它无法修成与时间成正比的果,它无法承载那么多美好的期许。

      所以,有的人相识再久也形同陌路,有的人情义再真也只能错过。

      胤祯之于芷卿即是如此。

      无关风月,空余遗恨。先来后到而已,晚了一步,便注定了错过。

      若非是胤祯亲口所述,芷卿万分是想不到他有这份心思的。

      从初见起,他就带着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桀骜狂狷,画地为牢,把自己层层包裹,不让人走近,也不放自己自由,骄傲得一如孩童。

      她之于他是与众不同,是意料之外,是昙花一现的风景,是无从琢磨的流光。

      于是,他像个孩子发现了新鲜玩具一样,移不开眼,放不开手,更收不回心。

      然而他却不懂,既是风景,便只能路过;流光溢彩,只一时炫目。一时的新奇并不足以撑起一生一世的誓言。

      一句‘相逢不时’便道尽了所有……

      初相逢,他,已是寄生于皇权下,耽于享乐、不通世事的皇子,被保护得太好,因此不知挫折为何物;被抬得太高,以至不懂如何放低自己。他,终究不过一个任性的孩子而已。而芷卿,却早已清楚自己要什么,也许还褪不去那份青涩,但她却足够清醒,清醒得能分辨何为爱情。

      所以尽管她还处于感情的迷茫期,还在不断重新审视自己对十三的情感,但她仍清晰地意识到胤祯不是她的良人,这种暧昧,她玩不起。

      牵牛、水仙、毋忘草、一品红,芷卿于平日搜集的干花中拣了几种,放进手边香囊。

      香囊是胤祯上次遗下的,而她却承不了他的这份情。

      流(牵‘牛’)水(‘水’仙)无(‘毋’忘我)意(‘一’品红),她只能如此回应。一刀两断总好过慢慢凌迟,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犹豫再次伤害到别人。

      对不起,胤祯,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一定!

      那时的她,却不知道有时候孩子的爱也能天长地久……

      香囊到了葡萄手里,她还来不及去交给胤祯,便被窗棂下的一尾羽毛吸去了目光。

      鸲鹆的黑羽,串起某种回忆,葡萄眼眸一闪,迅速地穿戴整齐,跨门而去。

      而那枚香囊,便孤零零地搁在桌上……

      直至傍晚,葡萄面色凝重回屋,才恍然想起芷卿交待的事。来不及休息,她赶紧拿起香囊往十四的宫殿赶,终于在天黑之前,把香囊送到。

      这一头是芷卿断然斩情丝,那一边是茶聆忐忑会故人。

      胤礽邀她在沁馨园一会,换作以前是没什么,可如今……

      几日前,她以友人的口气谈到胤礽,曼舞一时愤然,便将胤礽借故被俘,不愿承担责任的事给说破了。当然,老八在背后的小动作,曼舞还是瞒了下去,只提及胤礽和康熙这场父子以她为筹码的角逐。

      虽说胤礽的怯弱,间接成全了他和胤禩的圆满,但她却不得不正视他利用了她这个事实。

      他可以去向康熙解释他们的关系,请求他收回成命;他可以提前知会她,考虑她的立场;他可以……

      他有一千一万种选择,可他最终选择了牺牲她。他们是朋友啊!卸下防备,彼此安慰的朋友啊!为什么在他的自由面前,她的幸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滴墨汁溅入清潭,乱了黑白。

      茶聆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腿像灌了铅了一般,每迈一步,都是沉重。

      寒梅疏影,湖岸影单。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负手而立的身影,缓缓转过来,对着茶聆扬起一抹浅笑。

      同样温柔无害的笑颜,茶聆却不知该作何回应。

      所谓裂痕,哪怕你不去刻意触碰,它却真实存在。

      心里微微一痛,这一刻,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

      咫尺天涯,他们恐怕再也回不到最初。

      她不再是简单天真的痴儿,他亦不再是她眼中正直隐忍的好友。

      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间已随风而逝……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茶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面对胤礽疑惑询问的眼神,她扭过头,选择了逃避。

      胤礽虽察觉到她的神色有些异常,见她不予回应也不便纠缠。

      他拿出帕子,仔细打理了石凳,方才邀茶聆坐下。

      这般心细,唤起往事翩翩,却只落得个物是人非的叹息而已。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以棋盘为底的石桌横在彼此之间,楚河汉界,分得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你快要大婚了,日后相见怕是不易。见今日天色不错,便邀你来坐坐,叙叙旧也是好的。”藕色的云纹袖袍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序地扣着石桌,仿佛在弥补着午后的空寂。

      “是啊……怕是日后,真是相见不易。”心已疏远,身又谈何亲近?

      胤礽微楞了一下,似是惊异于茶聆的淡然。

      小丫头,不是该粲然无畏,反过来嘲笑他的多愁善感吗?

      也许,背着婚约,人也成熟了吧!小丫头,也是会长大的。

      冰凉的感觉从指尖渗到心里,胤礽紧了紧放在下面的右手,最终还是把它移上桌面。

      摊开手掌,一枚雕着龙纹的令牌安静地躺着。

      “这个,就当是给你大婚的贺礼!你好好拿着,日后总有用处的!”他微蹙着眉头,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带着一些期许,一些紧张,一些愧疚,一些释然,一些……说不出的关切……

      “这个令牌有什么特殊的么?”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紧张,茶聆小心地忖度着这个令牌的意义。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日后总能有些用处,你且带在身边吧。”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淡淡说道。

      胤礽说得轻松,其实不然。这枚看似一般的令牌,实则是一块货真价实的兵符。历代皇储的继承人都有一支私人禁卫队,这支隐秘的队伍,未被编入军籍,可以算是真正意义上属于他个人的力量。而他,却将这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茶聆。

      是他将她推入权利的角逐战中,就算是弥补吧!希望这股力量能成为她的后盾,在关键时刻保她全然而退……

      “那,就谢谢太子殿下的大礼了。”

      收了令牌,两人客套了几句,茶聆便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胤礽眼里的真挚让她害怕,她怕自己再次忍不住去相信,她怕固有的黑白价值观一再颠覆,她怕好不容易转身的决心一下子崩溃。

      胤礽,对不起!从你选择牺牲我那刻起,你也同时抛弃了我们做朋友的可能!我不要欠你什么,你的东西,我受不起!

      令牌铿然坠地,茶聆含泪忍顾。

      然而,谁也不曾注意到,茶聆离开后,一双手悄然拾起了那枚被人遗忘的兵符……

      回到璃霜殿,茶聆抱起小巴(注:上次毒药事件后,小巴昏迷不醒,但仍然有呼吸,只是再没动弹过),枕着它肥硕的身体,汲取温暖。

      小巴啊小巴,这个皇宫里真的没有信任可言了么?康熙是如此,胤礽也是如此,我还能相信谁?我们四个对这里而言,是不是一个错误?我们留在这里,真的可以守护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不是不懂得,只是不愿深究而已。有些事情,戳破了那层纸,便再无美丽可言……

      “格格,八阿哥驾到!”沉儿的呼唤,吹醒了茶聆的疑惑。

      不论如何,还有他,不是吗?

      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

      他站在那里,不用言语,却是她最好的安慰。所有的忧虑难安,瞬间溺死在他的眼波里,笑容不自觉地爬上脸颊,一时间,雨过天晴……

      这是婚约后,两人的第一次碰面。虽然都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絮叨着,但气氛却与以往有些迥异。

      例如向来大方的茶聆偶尔学芷卿一样手指纠结,脸红无措,例如长袖善舞的八阿哥眼角眉梢的欣然……

      今日,胤禩是进宫办正事来的,一身月白色锦缎打理得是一丝不苟,除了鞋边的一点污泥,倒是洁净得不入凡尘。

      临行前,茶聆似是无心地问了一句所以然。

      胤禩嘴角上扬,回答得倒是坦荡。

      “我担心你,因而去了趟沁馨园。”有时候,适当的坦白才是更好的掩藏!

      雪水融化,沁馨园的泥土才格外得湿粘,因此污了鞋子也没有察觉吧!

      她的心细如尘,让他折服,更让他警觉。

      “你……担心什么啊?”茶聆疑惑地抬起头,心里却是释然的。

      鞋子上沾的是沁馨园的五色泥,他不说她也猜到他去过那。至少他没有骗她……

      “寒冬将尽,春日转眼即到,红杏怕是要发芽了。”胤禩临窗远眺,眉目之间染着暮色,温暖而和煦。

      “你——笨蛋!”茶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上一红,心却浸在蜜缸里,甜腻得不知所措。

      入夜,一个久违了的身影,在黑衣人的协助下安然抵达锦年阁。

      陌飏挥了挥手,示意沐尘退下。平息喘息,迈了进去。

      和胤裪结束之后,她不想再动用他的力量,所以只得让沐尘掩护下,趁夜混入宫中。

      万籁寂寂,夜风独奏。殿内安静得叫人心悸,这除了是由于空旷的地势更是和毋寻的怪癖不无关联。

      他素喜静,除了秦爻,身边再无他人跟随,加之得了当今陛下的特许,锦年阁方圆五百米内,亦无侍卫巡逻。以至,入夜之后,这里倒真有了鬼屋的风范。

      殿门没锁,陌飏径直走了进去,点了灯罩,燃了熏香,坐在大厅里,候着这位古怪神医。

      不出半个时辰,毋寻就蓬头盖面地冲了出来。

      一把掐息桌上的香炉,恶狠狠地抬起头,笼着睡意的眼里,掀起凌冽的风暴。

      扰人清梦的始作俑者却不甚自觉,陌飏忽略对方眼里的愤然,自顾自地道:

      “早闻紫颜,香味奇特,平常闻之,只觉清新,但若与茴香、桔梗等药草混合,便是会产生腥味,刺激无比。看来,是真的。”

      毋寻身为医者,成日与草药为伍,加之其懒惰异常,一件袍子也不知几日未洗,自然透着药味,用紫颜来唤醒他,自然事半功倍。

      “陌飏小姐,无心睡眠,就是为了来试验紫颜的特性吗?”毋寻横眉冷哼,虽恼怒依旧,睡意却已消散。

      印象中,这个女子不是无事生非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找上自己。看来……

      毋寻转怒为笑,慵懒地坐下,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拨弄指甲。一下子从哀怨的受害者变幻为地主嘴脸,角色转换也叫一个快。

      “怎么?这次想通了,想和我做交易了?待我想想,这回要求什么好呢?”

      “你错了,我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陌飏适时的敲醒了毋寻的幻想。

      啪!胳膊一歪,脑袋倒了下来,毋寻的眼睛瞪成驼铃,一手指着陌飏,气得脸色煞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

      “你……你……你不交易,到我锦年阁来有何贵干!”

      扰人清梦的确是她的不是,陌飏心存歉意地微微颔首,正视对方,坦然道,

      “半夜打扰,不便之处,请您见谅。实不相瞒,陌飏唐突造访,一是为上次毋寻大夫的忠告表达感激,二是另有事相求。”

      当时的一句“远离十二阿哥。”让陷入感情迷障中的她落荒而逃,所谓关心则乱,她根本没有去思虑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毋寻为何如此要求?他对十二的事了解多少?为何胤裪落入拓拔昊手中还能安然无恙?胤禛又凭什么毫无顾忌地利用胤裪的身世?他真的不担心对方杀人灭口吗?

      时至今日,她才将一切连了起来。

      毋寻是在五年前被康熙请入宫的,相传康熙达成了他的要求,他才愿意逗留宫中,而他也遵守诺言,秘密施诊过两次。那么其中一次的患者,是否就是胤裪?不管是胎记,伤疤之类的,以毋寻的妙手回春之术,定然不在话下。

      只有磨掉过去的痕迹,才能安然地混迹在危险之中。

      所以胤裪可以从拓拔昊手中全身而退,所以毋寻要规劝她远离胤裪,所以胤禛可以无所顾虑地以胤裪为饵……

      这种假设盘踞在她脑海里很久了,她从来不提,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听他亲口道出……

      而如今,想不到还是得由她来戳破。

      “感激?你想通了?就是嘛!正所谓忠言逆耳。为你们好吧,个个都固执得要命,死活听不进劝,兜了个大圈子还不是……啊!”

      受不了某人的啰嗦劲,陌飏抽出还冒着烟圈的紫颜香,径直往神医鼻尖送去,这厮才总算乖乖闭嘴。

      换了任何人,眼前飞来横物都会心惊肉跳一阵,毋寻也不例外。他拍了拍胸脯,顾自镇定下来。没好气地斜睨陌飏一眼,心头的郁结才总算消了去。

      陌飏眼底波光一晃,似乎于一瞬间抓住了什么。

      “说吧,第二件事到底是什么?你想求我干嘛?”

      “□□,两张。”陌飏盈盈一笑,直奔主题。

      “什么?什么东西?没有!我这没有!”某人装傻充楞中。

      陌飏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倒也不怒,往后一仰,双手环抱,目光粼粼。

      “没有?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一箭击中红心,毋寻还保持着刚刚扭过头,故作白痴的姿态,然而他的眼底却蒙上了沙尘,疾风骤起,阴霾之下波涛汹涌,有什么东西仿若一触即发。

      每个人都有心中的禁地,一旦这中隐秘被外人窥探,为了保护自己,他就只能……

      毋寻回过头,眼底的波澜在瞬间隐匿无踪,他主动迎上陌飏的目光,眼底眉梢,尽是无害的笑意。

      陌飏自然没有注意到那一瞬的异常,只当他是惊异而已。浅笑扬眉,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

      “我本来也不知情。就在刚刚,我持香逼近,一般人都会脸色惶恐,紧张失措,但神医你的面部表情却很奇怪,眉眼处是正常人的惊诧,皮肤却及不自然,多像是贴了面皮所致。”

      其实,对于易容术一说,陌飏也只当是武侠小说的夸张,没想过现实中真会存在。她本来也只想向毋寻求几味让人全身乏力或者昏迷的药物,可如今,发现了这个东西,自然好过那些个药物了。

      眉弯嘴咧,毋寻脸上笑意更甚,烛光熠熠,落在他侧脸,勾出一个寂寥的轮廓。

      她,怎么会是她?

      记忆中的轮廓和眼前女子重叠在一起,却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你易容了?”

      “你……怎么知道?”

      “不是吧?你真的易容啦!我乱猜的,你是神医嘛!没想到真的会易容也!那你教我啊!教我……”

      聒噪的声音没入记忆的尽头,继续沉睡。

      烛泪洒下,转瞬虚无。

      顽劣怪癖的神医,支着下巴,无奈地点了点头。

      面具啊!还一次要两张,得多久才做得回来啊,心疼啊!况且这东西给了她,不是等于忤逆那位阿哥啊……那他的以后的日子……

      “谢谢!”陌飏会心一笑,从神医死死拽着的手里,拿过包裹。

      有了这个东西,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吧!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离开了。

      凌晨,素来安静的锦年阁却突来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

      “阿爻!给我速速起来!快去收拾包袱!咱们主仆两人得亡命天涯了……”

      “快点啊!别死睡了,就快有阿哥来烧房子了,不跑路就晚了!”

      ……

      随后车轮声响起,锦年阁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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