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荒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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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寒重，烛残，影孤……
檐边的枯叶敌不过风的撕扯，绕了几圈，终是跌落在污泥里。
从幸福的巅峰跌落至谷底，再痛也不过如此了吧？
佛语有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求不得”。她到底不过俗人一个，逃得过时空的桎梏，也逃不过命运的愚弄！
她卸下一身骄傲，把自己低至尘埃里，甘于缚手四角屋檐，只为做他一人的笼中鸟；她放下疑虑，抛却前尘眷恋，将最真挚的情感投注到这段不确定之上，只因不忍他与寂寞为伍。
然而呢？他却孑然转身，对她的付出嗤之以鼻。这种意义的举案齐眉，亦是对她最大的侮辱，骄傲如曼舞，恨满牙床翡翠衾，怨折金钗凤凰股，到底是意难平……
那纸明黄支离破碎地散了一地，算是对这桩风花雪月最后的悼念。烛光摇曳下，曼舞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包袱，往屋外迈去。
不是任信妄为，不是一时之气，她只是学不会对这个世界妥协，学不会放低自己的爱情，她只是想保留最后的骄傲而已……
推开门，冥冥夜幕中一簇红光横空出世，阻断了曼舞的去路。
裹在火红皮裘里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却是平日深入检出的朗怀宁。
她对着满眼诧异的曼舞抿唇一笑，朗怀宁的视线下移，落到曼舞握着包袱的右手上，顿时面色一凝，若有所思。
“完颜小姐，九阿哥妾室朗怀宁有几句话相告，可否进屋小叙？”
本欲跨出的腿生了根一般再也挪不开半步，从什么时候开始，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成了她的劫数……
曼舞折回屋里，随手将包袱一放。一面懊恼自己对他的一切无法克制的在意，一面抬眼移目，悄然打量着眼前的人。
云堆翠髻，青丝松绾，一支紫玉簪绾住琐碎牵绊，干练又不失洒脱。朗怀宁似乎不甚在意曼舞忖度，她轻弹衣袖，打理着身上所沾的风霜，倒是丝毫不显局促。
呵！好一个巾帼女子！
她，是他的妻室，是他的女人，或者说是女人之一？
左手抚上额头，曼舞收回深陷的目光，一滩星光匿于雾气之下，掩了光辉失了流盼，静谧得让人心寒。嘴角扬起苦涩的弧度，是讥讽，更是自嘲……
几天前，她也以站在他身边为傲，她也甘愿为他披上红妆，掩盖一身风华。却不知，世间百花繁似锦，从来好景转不停。
他来过，带给她一身伤；她走了，甚至连风都不曾带起，他的世界依旧繁花似锦……一如既往或者尤甚从前？呵！她对他而言，甚至连回忆都算不上吧？这场赌注，她输得彻底！
“怎么？他不敢来见我，倒叫你来当说客？”
曼舞的犀利让朗怀宁微微一怔，在来之前，她只当曼舞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刁蛮小姐，只要用言语激之就能让她乖乖留下。看来，她是低估她了。
“曼舞小姐看来是误会了，我这次来并非是来替爷当说客，而是，同为女子，我有几句体己话想对你说而已。”
这话，其实也有七分是真。
朗怀宁此番前来，只为确定曼舞能乖乖嫁给胤禟。因为，她看得出胤禟此次的认真，尽管只是个妾，但她相信，只要入了九爷府，正室的位置迟早也是曼舞的。那么，她就可以摆脱了，摆脱一个她不爱也不爱她的男子，开启她想要的生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曼舞肯乖乖出嫁。
手指在桌上无序地敲打着，曼舞俯在圆桌上若有所思，连个目光都吝啬给朗怀宁。
体己？呵！呵呵！初次见面也谈得上体己？和她称得上体己的只有那三个傻瓜而已。
朗怀宁，如果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的话，那么可惜了，对有关他的一切，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了……
“哦？那怀宁小姐是想说什么呢？”
“我只是不希望你做傻事而已。何苦为了一时之气而堵上自己的未来呢？虽然这个身份是有点委屈你，但爱情又岂是用身份来衡量的！你爱他就该包容他的一切，接受他给你的一切。相信他，支持他！哪怕是受点委屈也应该甘之如饴！”原本的劝说却是越说越激动，朗怀宁不知不觉中也带入了各人的情绪。
“爱？你懂爱么？”仿佛被人戳到了痛楚，曼舞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朗怀宁，一字一顿道。
这一问却将朗怀宁问懵了，爱？她真的懂么？
嫁给胤禟这么久，她也只是一味地想要逃离而已，没有在对方身上付出爱，也从来不曾期望从对方身上得到爱。胤禟至于她就像她至于胤禟一样，可有可无。最亲近的人亦是如此，又何谈其他？
不！不不！她怎么可以没说服对方，倒给一个小丫头拿下了！她一定得成功！她还要摆脱胤禟，去找那个人，那个能告诉她爱为何物的人……
看到朗怀宁欲言又止的样子，曼舞的气势也泄了八九成，的确，对一个人养在深闺的小姐灌输现代恋爱观又有何用？
她缓缓坐下，口中喃喃道：“单方面的付出称不上爱。我不是圣人，我无法不计回报地一个人傻傻投入，我只想要对等的在乎而已，这样，也过分么？”
又是一个让人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遇到曼舞，朗怀宁算是彻底地无措了。她骄躁地移目思索，无意间瞥到地上那张明黄的裂帛，突然间计上心来。
毁坏圣旨可是大罪，看来眼前的女子是情根深种，不顾后果的类型。不过，就算她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却不能不顾完颜家的利益吧！
“那你走吧！我只当没见过你。”
出人意料的话让曼舞惊醒过来，她仰起头，似乎在斟酌朗怀宁承诺的可行度。
“可是，你走之后局面会变成怎样呢？抗旨不遵的后果该谁来背负？完颜府还是长春殿？到时候，谅你额娘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又有何人敢出这个头？你阿玛虽然身居要职，也只怕是力不从心回天乏术。纵然是圣上恩典逃过一劫，一家老少也怕是上下颠簸，元气大伤，为人子女，你又于心何忍？”
对哦，还有乌苏里氏，还有李俊基，还有……从来到这里开始，她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那么，是否意味着，她连为自己任性的资格也失去了？
曼舞垂下头，紧蹙着眉头，缓缓把脸埋在手里，不想去面对这么多的不得已，不想去承受这些不相干的压力……
朗怀宁就这招有效，便继续循循善诱道：
“到时候，九爷也会为世人所耻，成为这紫禁城里最大的笑话。虽然我不知道爷煞费苦心，顶住所有压力，甚至顶撞圣上，执意让你为妾是为何故，但他想必有他的苦衷……”
“苦衷？哈！哈哈哈……”曼舞突然肆意地笑起来，眼波流转处，不见葱郁只余荒芜。
胤禟啊胤禟！顶撞圣上也在所不惜，就是为了羞辱我么？很好！你赢了！你赢了！
“那么，你还是执意要离开么？”朗怀宁有点摸不清曼舞的情绪，不知分析利弊之后能否阻止眼前的人，因而只得出言试探。
“谁说我要可离开的！就冲着九爷对我的这番‘良苦用心’，我也不会这么一走了之！”曼舞对着她，勾了勾嘴角，似安抚又似讥诮。
明明是无害的笑容却看得朗怀宁心里发毛，她总觉得此刻的曼舞说不出得怪异。
侧过脸，她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曼舞小姐能放下个人情绪，为家族大义考虑，的确是忠孝儿女！”
“家族？除了血缘，他们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说过我不是圣人，我只为自己而活！”曼舞眯起眼睛，脸上笑容不减，缓缓地吐出八个字：
“互相折磨，至死方休！”胤禟，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我成全你！
跨出屋子，朗怀宁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披风，心底的寒意却无处藏匿。她不明白曼舞的笑意为何能让她发自心底战栗，让她忍不住地想逃离。即使达成所愿，也半分轻松不起来。
几步之外，一个身影伫立在夜幕里，安静得仿若雕塑……
那是……
“爷！”
朗怀宁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她局促地低下头，飞快地想着应对之法。
他站在这多久了？听到了多少？他是否已经瞧破她平日低调装病的真相？甚至意识到她想逃离的事？他会怎么处置她？
然而眼前的人却没有回应，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起。
因为他的时间已经停在里面的人说那八个字的时刻，至此，任四季更迭，他的世界停滞不前……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荒芜
，还差 